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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里,穆海德坐在主座,双手搭在拐杖上,苍老的面孔依稀还残留着悲伤。 二伯姑姑两家各自分坐在茶几两边的皮质沙发上,都没有说话。 孟绪初进门,向他们分别问了好。 穆海德抬起头,见孟绪初脸色苍白,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是昨晚没睡好,脸上出现一丝动容,让孟绪初在他身边最近的位置坐下。 孟绪初道了声谢,点头应下。 他手腕和脖子上的痕迹都有些明显,虽说孟绪初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这两个位置到底过于微妙。 犹豫再三,孟绪初最终选择把领口和袖口严严实实系好,纯黑的衬衫包裹着身体,几乎不露出一丝缝隙,只有苍白的面颊和手指袒露在外,看上去更加冷淡肃然不可侵|犯。 为了不让袖子往上缩,他甚至没有伸手拿起茶杯喝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穆海德关切道:“绪初你也别太忧心,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孟绪初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于柳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觉得那两人装得太假。 孟绪初忧心?他要是有半点忧心,她就把头摘下来当球提! 穆海德一记眼刀扫过来,于柳表情一僵,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收敛了坐姿。 穆世鸿咳了声,进入正题,对穆海德说:“昨晚已经发丧了,遗体也送到了殡仪馆。我的意思是,先守灵三天,最后一天举行出殡仪式,然后把棺椁送去咱们家在普里的别院,等找大师算好具体的日子,再正式下葬。不知道大家有什么意见?” 有钱人大都迷信风水,找大师算日子下葬在圈子里不算少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表示。 穆海德便嘱咐:“宾客的名单要拟好。” 穆世鸿把一份资料递给他,说:“都在这里。” 穆海德接过来翻了翻,问孟绪初:“扶灵的人都定好了吗?” 在出殡时,死者生前关系最亲密的好友会为他扶棺而行,意味送他走完最后一程,扶灵人通常不会是直系亲属。 但对于这样的大家族,为逝者扶灵的不单单只是好友。 扶灵人的社会地位某种程度上影射了家族的社会地位,和逝者本人的荣耀,是以这份名单总是千挑万选反复修改后才会落定。 孟绪初点头,报出几个名字,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包含其中,占了六个名额,剩下两个才是穆庭樾生前好友,一位是当下炙手可热的明星,一位是即将接手家族产业的财阀三代,算是一份响当当的名单。 穆海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多叮嘱了几句。 于柳眼珠转了转,试探着开口:“扶灵人都定了,那谁来捧灵,谁来捧遗像呢?” 按穆家的规矩,出殡仪式当天,会由死者长子捧灵走在最前方,扶灵人扶棺紧随其后,再由家里最小的侄辈捧遗像走在棺后。 这是明面上的,其中更深一层的含义是,捧灵人为第一继承人,而捧遗像则也意味着被给予厚望。 但穆庭樾一没有子女,二没有子侄,两个位置竟然都落了空。 穆蓉理所当然道:“捧灵当然是绪初了,庭樾没有儿子,那就按法律,法律可规定绪初才是他最亲近的人呢。” 她没明说其实第一顺位继承人,但众人都心知肚明,个个一脸不甘,于柳甚至翻了个白眼。 穆蓉笑吟吟地问:“绪初,怎么样,你没问题吧。” 捧灵其实也就是穿着丧服抱着灵位走在最前面,从前林承安死的时候孟绪初就捧过一次,现在再捧一次也无所谓。 孟绪初笑着应了穆蓉的话:“听姑姑的。” 穆蓉就满意地笑了,紧接着道:“至于捧遗像的,既然直系里没有子侄,那就顺延成家里最小的孩子咯,那就是我们桑桑呀。” “这不好吧,”穆世鸿皱着眉开口:“桑桑到底是女孩子,哪有让女孩子捧遗像的道理,玄诚才是最小的男丁。” 穆蓉不乐意了:“女孩子怎么了,现在早不兴男丁的说法了,哪有老幺还在却让倒数第二越俎代庖的道理,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啊?” “那也没有让一个姓白的来给我姓穆的捧遗像的道理,那才是笑掉大牙!” “她身上流的不是穆家的血?!” 两厢居然就这么吵了起来,声浪掀得一层比一层高。 孟绪初听得头痛,又被吵得胸口发闷,没忍住掩唇咳了几声,霎时感到不远处投来一道视线。 鸡飞狗跳的喧嚣中,白卓震撼地盯着孟绪初的手腕。 孟绪初向下一扫。 啧,还是被人看到了。 孟绪初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很快就接受了事实,或者说他从来不会因为外人的想法而为难自己。 他坦然地回视表哥震惊的眼睛,平静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留下白卓一个人惊涛骇浪。 喧闹的会客室内,姑姑和二伯最终没能吵出个结果,孟绪初却被他们弄得头疼,到最后甚至有些想吐。 他站起身,没打招呼,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直到关上门,世界才彻底静下来,江骞不在房间里,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孟绪初暂时没工夫管这些,精疲力尽地在沙发上坐下。 可能是因为感冒了,也可能是因为持续的疲惫,他太阳穴钝痛,头皮一阵阵发紧,不得不用力掐紧眉心。 江骞回来,看到的就是孟绪初脸色煞白地摁着脑袋,孟绪初听到声音也没抬头看他一眼,可见是疼得不轻。 江骞放下手里的袋子,洗完手过来,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再拉下他的手腕,看到他眉心都被自己掐出了印子,不由皱眉。 那么薄的皮肤,随便弄点什么都很显眼。 江骞指腹覆上去,轻轻帮他揉开,低声问:“他们把你吵成这样?” 孟绪初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江骞笑了笑:“我回来的时候听到里面还在吵。” 孟绪初也失笑。 大概是江骞温热的指腹和娴熟的手法缓解了疼痛,孟绪初眉头舒展了些,就摆摆手让他不用按了。 江骞手指离开了一会儿,身边响起塑料袋拆开的声音,然后是瓶瓶罐罐的碰撞,最后孟绪初手腕一凉。 他睁开眼,看到江骞正蹲在他身前,往他手腕摸一种药油。 他神情很认真,眼眶深邃,鼻梁高挺,肩膀上臂的肌肉鼓起,但不显得过分,线条相当好看,随着手上的动作一张一弛,整个人都有一种极其张扬的俊朗。 孟绪初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抽出手,自己给自己擦。 江骞也没勉强,站起来默默看着他。 孟绪初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一低头后颈皮肤就露出来,细细长长的一段脖子,弯曲成优美的弧度,肤色是缺少血气的苍白。 这种颈肩的线条当真是漂亮极了,只是雪白的皮肤上出现些外力施加后的痕迹,就像是被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冒犯过。 一想到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是自己,江骞心里就一阵古怪,既觉得不自在,又隐隐有一种沸腾的情绪。 他说不清这种情绪来自身体的哪个地方,兀自按捺下来,耐心等待孟绪初将自己的手腕颈前都抹好药,才在他后颈轻轻点了点。 孟绪初当即抖了一下,雪白的耳尖颤了颤,抬眸看着他,眼中有些埋怨的薄怒。 江骞装作没看见,问:“这里怎么办?” 在孟绪初做出回答前,他紧接着说:“我帮你好不好?” 孟绪初定定看了他几眼,拿起药油的盖子不由分说合上,拧紧,放回袋子里。 “不用,”他说:“就一点点,不用管它。” 江骞却问:“你确定?” 孟绪初挑了挑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骞笑笑:“就是提醒你,你皮肤敏感,如果不擦药过几天颜色可能还会更深,好得很慢。” 孟绪初一哂,他身上就没有什么病是好得快的,活到现在早就不在乎这些了,无所谓地起身往洗手间走: “哦,所以呢?” 江骞跟着转身,“所以你想带着它们去捧灵吗?” 孟绪初脚步骤然顿住。 江骞笑意愈发加深:“那我是没有意见的。”
第24章 三天后,亚水市殡仪馆。 路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白黄鲜花迭成的花墙一路从外边的铁门延伸到灵堂内。 灵堂内又堆满各界送来的花圈,不断有人驻足围观。 天刚蒙蒙亮,孟绪初摁亮卧室的灯,拖着步子洗漱完,一边从柜子拿衣服,一边听小助理在现场汇报消息: “媒体来了很多,都等在外面,安保全部就位,目前状况良好,宾客预计两小时后陆续到达现场。” 孟绪初将通话换成免提,把手机搁在玻璃桌面上。 他脸色极差,苍白疲惫,略显迟缓地脱下睡衣,拿起衬衣,仿佛这两个简单的动作都会牵扯起体内某种疼痛一般,轻轻喘了口气才说: “内场再检查一遍,宾客名单一定不要弄错,还有入场的媒体,每一家的证件都要仔细检查,不该放进去的一个不准——” 他说着忽然顿住,扣子系到一半没了动作,就这么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脸色一变,在剧烈的胃痉挛中猝然弯下腰,像一株青竹被狂风骤然折断似的,脊背弯曲成痛苦的弧度。 “——您您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孟绪初大脑都混沌了一瞬,好几秒后尖锐的耳鸣才逐渐退去,仿佛被人从深海里拎了出来,感官逐渐恢复,身上出了一身很汗。 他按着胃小心翼翼在沙发上坐下,不敢再有大的动作,生怕扯到脆弱的胃壁又疼起来,咬着牙说:“没事,还有……” 可话音出口,就伴随着止不住的颤抖和轻微的倒吸声,孟绪初不愿意被人听到,只好咬着唇噤声。 好在小助理头脑灵活,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状况,连忙道:“我明白我明白,入场的每个人员都会仔细确认身份,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混进去。对于有入场资格的媒体,也会好生接待,这边有准备适当的礼品和车马费。”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孟绪初没再多说一个字,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从抽屉里翻出止痛药,颤抖着倒进手心,也没看清有多少片,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身边没有水他也不太在乎,嚼碎了生咽下去,然后按着胃倒在沙发上。 连续三天熬夜守灵,几乎透支了他的精力。晚上睡不好,白天还要筹备葬礼,任何琐碎的细节都会有人来问他,让他没有一刻的喘息。 极度疲惫的后果就是,前几天淋雨后的一场小感冒,怎么都好不了,每天吃一堆药,半点起色没有不说,还把胃给吃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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