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轻,轻得像羽毛,稍纵即逝。 言昭就算再迟钝,也该意识到那是什么了。何况他从来是个聪明的人。 可他还是不敢细想。 所以,青华帝君究竟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岌岌可危、快要碎掉的纸符,喉头动了一下。 这是他幼年时,在学堂里学来的一个简易符咒,名为留影。作用如其名,能刻录下当前发生的事。一张留影符能维系的时间不长,约莫三个月就要重新注一次灵力。 好巧不巧,这张荒废了多年的符咒,恰在一月前,被他重新开启了。 他发现能借物寻回记忆后,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惨遭魔爪,被翻来覆去倒腾过。其中就包括这张留影咒。 符咒里只记录了幼时他的日常,还有一些望德先生为老不尊的糗事。言昭粗略看过,便随手将其扔在了一边。 他避开识海里的灵剑,小心翼翼地催动了符咒。 一道白烟升起,在他面前化成了一面灵镜,被云烟托举在半空。 镜中映着他寝居里的场景。开始时静谧无声,过不多时,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听不清楚说的什么,但能听出是九苕的声音。 言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床榻边出现一抹衣角,衣摆的金丝闪着细碎的光,让他恍惚想起初见君泽时的模样。 也是这样隆重的宴会,着一身华服。那时的君泽,眉目清淡,眼眸虽深邃,但内里没多少情绪。 此刻却不一样。言昭在他放下自己后,窥见了那双眼睛。 他低头静静看着自己,眼睫半遮,温润的眸子泛起点点光华,好似洒落在夜幕的星河。万千情意在其间流转,似喜似悲,似深情似怀念,缱绻缠绵。教人只看过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然后言昭便看见他俯下身,缓缓凑近床榻上的自己。 鼻尖微微错开,唇瓣之间的距离毫无阻碍地拉近。 然而却在只余一指的距离时,堪堪停了下来。 君泽眼中的情绪骤然淡去,退开几寸,愧疚而郑重地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他轻抚了一下言昭的发顶,转身离开了。 言昭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停了,心脏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乱跳,还不满足似的,像要破体而出。 他抹了一下发烫的眼角,退出识海,跌跌撞撞地推门出去。 门外的九苕将将入梦,又被他推门的动静惊醒,叹着气,摇了摇手里被他当蒲扇使的宽大叶片:今日这觉是睡不成了。 ** 老医的府邸偏僻,修缮得不怎么讲究,内里却是干净整洁。 故而有人上门时,也都是规规矩矩、和风细雨,生怕扰了这一隅安宁。 除了今日。 老医家的门板被拍得震天响,见里头的人迟迟不出来,言昭甚至翻出灵镜试图联络。 “嘭”的一声,大门从里头被重重推开,浓重的药味呛了言昭满脸,他没忍住偏头咳了几声。 “哪个小兔……”老医本欲发作,看清来人时,收了一点怒气。 言昭转回头,老医便对上一双急切的眼眸,不知是被呛的,还是别的什么,眼里含着水光,俨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老医彻底气不起来了。 这数百年,他没少给言昭瞧伤看病,加上同望德先生有几分交情,早把言昭当半个孩子疼爱。看他这幅神情,心一下子就软了。 老医将言昭引进了屋,挥了一下衣袖,将清苦的药味压下几分。 老医:“这是怎么了?” 言昭:“我……”他一开口,发现嗓音抖得吓人,到嘴边的话音当即咽了回去。 老医:“声音捋顺了再说话。” 言昭深呼吸几下,重新开口:“您那药方,寻到了吗?” 老医指了指地上一堆铺满药草的狼藉。 “喏,这儿呢,”他清理掉废弃的草料,倒腾出一包完整的药材出来,“刚调配好,不过药效还没试验完。” 他身上的药味与这包药材里的一样,想必一直就在闭门忙此事。 言昭:“我想试试。” 老医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心皱成了川字:“什么?” “我想试试药。”言昭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样子不似玩笑,老医气卷的胡子又放了下来。 “发生了何事?” “我忘记的事,很重要,我不想……也不能再等了。” “重要到以身试药也无妨?” “是。” 老医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叹了口气:“也罢,随我来。” 府邸深处有一尊丹炉,老医拿来两个软垫,盘坐下后,便开炉开始炼药。 这方子每一味药剂量都须得极其精准,老医盯着炉火几乎没眨过眼。每过几个时辰,就往里添下一味药材,期间不断以灵力灌注。 言昭坐在一旁,竟也没有吵闹牢骚,神情专注地看着他炼药。 两日过去,老医从火舌上取下一颗棕褐的药丸,用药瓶小心装好,交到言昭手中。口中叮嘱:“此药服下后,会有一段时间神识颠倒,头晕或头痛,是记忆归体的冲击。不伤身体,但要卧床静休,以免出别的差池……哎,小混账,你记下没有!” 木门吱呀摇晃,回应他的只有一阵疾行而去的清风。 言昭回到自己寝居,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将老医的话停了进去,坐上了床榻,这才小心服下药丸。 很快,他便感觉体内有一道魂魄被药性唤醒,刺痛阵阵,连带着身体也开始发热。 无数画面从魂魄的裂隙中纷涌而出,冲向脑海。言昭出了一身冷汗,倒下前扶住了床柱。 记忆碎片如狂风在识海中席卷,搅得他头痛欲裂。而后它们被药性牵引着,“编织”成一段段完整的记忆。 最后几道风无意间触动了明心境,画卷铺展开,正续上他上次看过的画面。言昭头痛得看不清,却真真切切听见了画鬼——或者说那欲魔说的话。 “堂堂青华帝君,竟对自己的徒弟……哈哈哈……!于天不齿,于地不容……!” 欲魔的话音戛然而止,君泽的声音从画卷中传来。“言昭……” 言昭猛地睁开眼。一瞬间,所有记忆归了位,他大口喘着气,心在颤抖,呼吸也在颤抖。 老医的嘱咐当即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言昭强忍着头疼,推门出去。 吹过几阵轻风后,头疼缓和不少,他循着记忆纵身跃上了院墙,借力于树桠,飞鸟般灵巧地穿过了屋舍背后的林子,落到了妙严宫的宫墙上。 抄近道来这里,正好能到他从前常住的那间小别院。 别院里坐了个人,闻声抬头看向他。目光交汇的一刹那,言昭忘了今夕何夕,整个世界忽然寂静荒芜。 白桃花瓣轻轻飘下,落在他的肩头。 他动了动唇,无声地在心里唤了一句。 “……师尊。”
第116章 君如月 君泽搬来小别院已有数日。 养伤这段时日,慈济神君自告奋勇地揽下了妙严宫大小事务,还问他是否要回东极境休养。 东极境灵气盈盛,的确更适合养伤。但君泽不想离九重天太远,于是搬到了此处。小院临着芳骞林,眼下是白桃正开的日子,也还算舒适。 他坐在石桌边,捧着书卷,却没有看卷上的内容,而是在思索今日收到的回信。 回信来自东王公西王母。若说盘古真神的事还有谁知晓得更多些,便只有他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盘古有一旧物,吾往寻之,不日再详谈。」 不知旧物为何,能再带来一些线索就好了。 视线重新落回书卷,君泽这才看清,这是先前打算让慈济转交给言昭的那本剑谱。后来诸多事情一搅和,没能送出去。 君泽翻了两页,心说得改一改了。 芳骞林中忽然穿出簌簌的响动,君泽抬头望去,正见那朝思暮念的身影落在院墙上。 来时带起一阵风,吹落了几片白桃花瓣。恍惚之间,似乎回到了千年以前,也是在此处,少年顶着纯粹炽热的眼神,问他能不能收自己为徒。 少年已长成长身玉立的青年,望着他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只一眼,君泽便知他已经记起来了。 君泽放下书卷,使自己的情绪看起来尽量平和。 “小剑修,”他微微一笑,“是来拜师的么?” 言昭本带着一腔纷杂的情绪而来,有想确认他心意的急切,有害得他同遭天雷的懊悔。然而那些不安,都被这句话春风化雨地带走了。 言昭自然懂他在说什么,回了一个笑:“嗯,仙君可还愿收?” 君泽:“自然。” 言昭自宫墙上跃下,轻盈地落进君泽怀中。 君泽伸手接住了他,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浅淡的檀香熟悉又好闻,令他想起那个无疾而终的吻。言昭抬起头,呼吸急促起来,眼里不自觉染上一点不曾有过的迷离,一时间忘了言语。 君泽对上他的眼神,心神亦晃了一瞬,喉间发紧。 “我……”言昭刚想说什么,那要命的头痛不合时宜地袭了上来,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了君泽衣襟。 “怎么了?”君泽揽着他靠在自己肩上。 “头疼……”他无意识地说出了口,接着便感觉到心口的玉珠微震,温润的灵力从玉珠慢慢往上流去,令疼痛舒缓了不少,但同时也有股倦意涌上来。 君泽猜到他是用了药,手指按上几处穴位,口中安抚:“别硬撑,睡吧。” 言昭不想睡,但架不住神识颠倒带来的不适感,还是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榻边围满了人。老医给他重新号了脉,絮絮叨叨地数落了几句,碍于青华帝君在场,才没骂得狠。 言昭心虚地眨眨眼,往君泽边上靠了靠。 老医:“……” 他好像知道这小混蛋说的“重要的事”指的是谁了。 望德先生几人坐在床尾和桌案边,慰问过他后,便兴致勃勃地七嘴八舌起来。 言昭听不清,一片蚊子似的嗡嗡声。 他问君泽:“他们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君泽笑道:“在筹划给你过生辰。” 生辰?言昭一头雾水,神仙哪有这个讲究,上一回过生辰还是一百岁的时候,望德先生装模作样地糊弄了一回。 久而久之,他都记不得自己生辰是哪日了。 君泽看出他的疑惑,解释了一句:“补你一千岁的生辰,那会儿你还在凡间。” 言昭:“……” 还能这样?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瞧见众人欢喜的模样,便随他们去了。 君泽侧着身,似在认真听他们筹划的内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6 首页 上一页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