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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言昭将那根丝线收进怀中,“我来不就是为了此事?殿下放心交给我吧。” 秦广王微微一笑:“那便有劳真君了。” 第七层巡视完毕,言昭忽然问:“可否再带我看看余下几层?” “真君是担心有其他恶鬼出逃?发现痴鬼失踪后,我命人细细查验过,其余并无异样,你可放心。” “并非此意,”言昭道,“只是想见见世面。” 话毕,他看见一只灵蝶轻盈地飞过来,落到秦广王肩上。秦广王侧过头,像是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近来事宜实属繁多。我便不去了,让巡逻的鬼差带真君去瞧一瞧罢。” 言昭行了一礼,目送他回一殿。 其余几层与第七层的布局相差无几,只是越往深处,光牢的数量便越少。与此同时,结界的强度也一层比一层坚固。到十八层时,言昭甚至能听见结界太过厚重,而与气流擦出悲鸣一般的声音。 “这里关押的,都是最凶戾的鬼怪,无法度化,只能日夜无休地施以刑罚,才能慢慢削弱其戾气。”鬼差带着言昭缓缓往前走,一步更胜一步谨慎。 言昭刚想问此处不是有结界阻隔,便听见“啊——”的一声惨叫,凄厉无比,震耳欲聋。他捂着耳朵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座光牢上下长出厚重的刀锋,刃已经被血与鬼雾染成了黑色。刀刃很钝,但因着重量在此,砍下时并无阻碍,只是受刑之躯的痛楚便要翻上数倍了。言昭眼睁睁看着那头鬼怪被撕扯成碎片,血雾包裹着残躯,刚刚连结,又被下一道劈砍斩断。如此往复。 这场面不忍卒视,言昭忍不住微微撇开视线。旁边是另一座光牢,其中的刑罚看起来没有那般血腥可怖,只是底座燃着一团火。言昭听说过,那是由三昧真火而生的一种火,灼烧不会伤及魂灵,但受万蛊噬心之痛。 言昭不由得转头看向那里关着的鬼魂。 它看起来与普通凡间男子无异,蓬头垢面,一身破碎不堪的衣衫。受着真火焚身之痛,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脚下的火不是火,而是无形无色的云。 似是察觉到了言昭的目光,他缓慢地朝这边转过头,动作极为迟钝,像生了锈的铁栓。 对上视线的一瞬,鬼差猛地拉了他一把。 “真君,极恶之地不宜久留,我们往前罢。” 言昭稳了一下步子,轻声问:“方才那是……” “他叫崔嵬。” “是人?” 鬼差点点头。“他从前是个天师。后来堕入邪道,以人的怨念为饵食,炼成了比恶鬼还难净化的魂魄。据说有不少天师乃至仙君,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毙命于其手。” 言昭听了,不免惊讶:“竟有这样的凡人。” 鬼差瞧着不愿在里面多待,言昭也不强求,他暗自在心底回忆了一遍这些鬼怪的模样,便出了地狱门。 临走前,他还是去了一趟令自己耿耿于怀的轮回台。 高台边,数十鬼差忙忙碌碌,正有条不紊地引着新死的游魂跳下轮回台,以赴往生。言昭神色微凝。他看着轮回台白如雪的光华,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垂光神君的那番话,而是另一个画面。那是更早的,君泽在此处与应南对峙时的情境。 应南那时有一句未说完的话。 他说的是…… 「这些魂魄哪里还有生,即便跳下轮回……」 即便跳下轮回,也只有湮灭的结局。如此看来,他在那时就知道了轮回台的秘密?所以君泽才…… 附近的鬼差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轮回台,面色凝重,还以为是有什么新的安排。 “真君,可是轮回台有什么不妥?” 言昭回神,下意识摇了摇头,立刻又想到什么。“等等。” 刚要离开的鬼差又转了回来。 “这轮回台,只有凡人死后的魂魄能跳么?若是厉鬼,或者神仙跳下去会当如何?” “这……”鬼差犯了难,“属下还真不知,我等在此值差多年,还不曾见过。” “那若是有这样的人接近轮回台,劳烦给我或者妙严宫传个信,”言昭想了想,低声补充了句,“这是慈济神君的意思。” 鬼差闻言不敢怠慢,连忙称是。 言昭摸了摸鼻尖。 慈济神君的名号,还怪好用的。 幽冥地府与人间的结界打开了一道裂隙,言昭走出去。鼎沸的人声,熙熙攘攘的人群,混着热腾腾的不知哪个摊贩的香气扑面而来。 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人间,言昭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 车马辐辏,行人摩肩接踵,没人注意到阁楼上忽然出现的少年。 不像是痴鬼会逗留的地方。 言昭掏出先前收起来的丝线,灵力灌注进去,亮起微弱的光。言昭阖上眼,追着丝线上微弱的气息辨别方位。 阁楼底下忽的响起阵阵叫好声,原是街头耍杂的人开始了新一轮的演出。不过言昭专注于手中的气息,充耳不闻。 “哇……”倏而传来一声赞叹,近得像是贴在他耳边。 言昭手一抖,丝线从掌心滑落,慢悠悠飘到了地上。
第72章 逢都城 那道声音似乎也自知失言,只短促的一句赞叹之后,立刻收住了声音。 一道白烟缭绕盘旋至他身侧,勾勒轮廓后蒸发成水气,露出一个少年的模样。少年冲他眨了眨眼,有些腼腆地笑了。 “九苕?” 这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跟在望德先生跟前的仙童。不知是本体还是性子的缘故,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是一副半大不大的少年模样,身量比言昭还要矮上一个头。 对上言昭疑问的目光,九苕解释道:“先生说,我一直待在九重天,不利于修行,让我跟着你下来涨涨见闻。” “先生可真是……”言昭有些无奈,“我这回下来是带着任务的,可不是游山玩水。” 九苕俯身拾起他掉落的丝线。这丝线乃是纯粹的灵物制成,凡人看不见,若是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在掬一捧水。 “无妨,我就附在你身上,不耽误事。” 他这样一说,言昭想起方才那道近在耳畔的声音,不由得问:“你附在了什么里面?” 九苕将丝线递到他手中,又指了指他的鬓角:“发丝。” 言昭:“……” 不得不说,九苕这手隐匿气息的工夫还是一时无两的。 楼下又爆发出热烈的人声,九苕转过视线,那杂耍人已经在展示口吐烈火的绝技了。 九苕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愣愣地问:“凡间也有这样的术法么?” “凡间能人异士不少,甚至有能用仙气法术的,”言昭瞥了一眼人潮中央,“不过这里的只是障眼的小把戏。” 丝线中的灵力翻涌,终于有了一丝反应。言昭看着它,眉头却皱了起来。 “怎么了,不顺利?”九苕跟着他去过了七层地狱,大概猜到他是要以这丝线做媒介,找寻痴鬼的踪迹。 “断裂太久了,灵气稀薄,只能辨出一个大致的方向。” 九苕低头看着丝线的动静。 “西北方向……难道是都城?” “也有可能是雍州,”言昭沉吟片刻,“无论如何,先往那边去看看。” ** 一阵风吹过,阁楼上的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此处离都城并不远,言昭御起剑,穿梭在影影绰绰的云层间。阵阵凉意拂过脸颊,倒有几分舒适惬意。 九苕换了个地儿,附在他的袖角上,将底下的景致一览无余。 他们到凡间时已是申时,暮色将至的时候。待到都城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幕之下,华灯初起,长街被照得通明。丝线没有多大反应,倒是言昭轻轻“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接着剑锋一转,往灯火最明亮的地方去了。 九苕被这一急转晃得晕了半晌,天旋地转之后,他们已经落到了地上,一处隐蔽的巷子里。 “怎么了?” 言昭抬手一挥,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衫,方才走出巷子。 “有熟人在这里。”他说道。 ** 怀云酒楼是都城最为远近闻名的酒楼,夜夜笙歌不停,门庭若市。相较起来,隔壁那家就显得冷清不少。古旧的招牌像是几十年没有更换过。店内也是处处陈旧,只有稀稀寥寥几个人在饮酒。其中不乏年过半百的,连小菜也不点,就着街坊巷里的谈资下酒。 这家酒楼只有一处位置景致不错,视野开阔,能瞧见大半个都城的模样。这位置此时坐着一个青年,样貌看着年轻。 青年桌上的酒没有动过,他看着窗外的都城,眼里装满了心事。 桌上还摆着一面圆镜。 只见那圆镜蓦然亮起光,竟然自行立了起来。镜面转向青年对面的位置,慢慢投射出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身着红白相间的罗裙,腰间挂着一对玉环。玉环此刻正不知被什么牵引着相互碰撞,发出叮叮铃铃的清脆声响。 女子看着青年,眉间尽是凝重的愁绪。 “守仪元君,”青年淡笑着开了口,“看来你消息甚是灵通。” 红衣女子——守仪叹了口气,担忧道:“星君,我怕你一时冲动,做下傻事。” 青年这才将头转回,灯火映出他的面庞,竟是在凡间滞留许久的玉衡星君。 “凡人命盘不可随意插手,我晓得的,我有分寸,”他顿了顿,又道,“她亦有分寸。” 守仪元君的愁绪并未因他这句话消减多少。“我向司命天君打听过了,对她下手的不是鬼怪,也是凡人,故而天界亦不好插手。” “凡人?”叶辰敛起了笑,面色冷了下来,“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不可能是普通凡人。” 守仪点点头:“多半与她一样,也是天师。”她看着叶辰在灯火中晃动的面容,犹疑片刻后道:“星君虽然不能直接解了她身上的咒言,但若是能找到罪魁祸首,说不准还能有转机。” 叶辰微微诧异后看向她:“多谢。” 守仪还要再说些什么,杯中的酒却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叶辰道:“有人来了。” 守仪一顿,只好道:“那下次再联络星君。” 她的身影逐渐黯淡下去,临消失时,叶辰忽然开口问道:“她还能活多久?” 守仪来不及回答,只在桌面上留下几道阴影,拼凑成了四个字—— 不到一年。 叶辰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伸手一扫,那几个字便消失无踪,换成了几碟色香诱人的小菜。 这样看去,像是对面从来没有人出现过,只他一人在惬意地自斟自饮。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来人步履轻快,没几下就到了二楼,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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