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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昭方才如梦初醒,连忙把身上沾到的水露凝了出来,手势一收,水露落雨似的坠落地面。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九苕问。 言昭眼神飘忽了一下:“没什么。” 九苕看他的模样也不似哪里不适,便没有再多问。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言昭将玉石收起,心绪平复下来后,他发现先前那空落落的感觉没有了。 唔,原来圆满与否,差的只是君泽的一句赞赏。 他往都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先不着急回地府,我给叶辰送了信,应当不日便会来一趟。正好,想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九苕“诶”了一声:“你也觉得玉衡星君不大对劲?” “说不上来。不过那天碰面,我感觉他有心事。” 叶辰受制于凡间的身份,不好直接过来,大约要与朝中钦差一同前来。算算脚程,到西河镇也要花上三四日。 等叶辰的空当,言昭往周边几个镇子转悠了一圈,瞧着原本萧瑟的街巷逐渐回归正轨,算是放下了心。 不过他没等到叶辰的人,反而等来了他的灵镜传话。 镜中的叶辰眉头紧锁,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书册与信笺,摊放着,有些是实在的纸张,有些是他从识海中投射出来的虚影。 看得出他这段时间,是在搜寻什么重要消息。 见灵镜已通,叶辰方才从万卷书册中抬起头。 “言昭,你信上说痴鬼降服,雨已布下。是何人布的雨?” 言昭微怔,一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西河镇的土地神。” 叶辰眉头仍未舒展。“布雨一司,向来属雨师或龙王,从未听闻由土地代劳的。事有蹊跷,你最好再去瞧瞧那位土地神。” 听他这样一说,言昭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兆。 “好。”说罢他暂时切断了联络,转身往西河镇赶。 墓地的方位他记得很清楚,然而这次却兜兜转转绕了好久,才找到他捉住痴鬼的那片区域。 果然有蹊跷。 明明是白天,阴冷的气息却比昨天夜里更甚。 他喊了好几声,那土地神却没有再出现。 这般近的距离,没察觉出任何气息,要么土地神已经不在此处了,要么……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土地神。 言昭提起警惕,召出曜灵剑握于手中。 他忽然想到什么,复又取出关着痴鬼的法器。 “喂……”言昭喊了一声,试图从痴鬼口中撬出点什么。然而法器之中锁链纵横交错,黑沉沉的一片,每一段上面都施加了地府阎罗的法力,压在鬼魂上,有千斤之重。痴鬼锁链缠身,时不时发出游丝般的声音,看上去已然奄奄一息,匀不出什么神志来回应他的话。 言昭只好作罢。 这时他的灵镜又亮了起来,是叶辰。 “土地神多半是假的。” “土地神不见了。” 两人同时开口。 言昭心沉了沉,不由得又看了法器一眼。倘若土地是假的,那他手中这头痴鬼岂非也是假的? 但他查探过痴鬼的气息,与他在地府中感知到的,的确如出一辙。 又难道,背后还有另一股势力? 他看叶辰的模样似乎是查到了什么,便问道:“你有头绪了?” 叶辰面前的书册哗啦翻了几页,他指着其中一行字道:“我在查另一桩事时,发现了一些关于你说的那位匠师的痕迹。他垂暮之际,曾遇到一个人,那人告诉他,以铁为骨,辅以炼化过的血肉,造成傀儡,再将魂魄转移至傀儡身,便能得偿永生。” “你是说,他是因此才开始痴迷于傀儡术的?” “不错。” 言昭直觉叶辰口中的“那个人”极为关键。“你说的那人,是谁?” “有关此人的记载极少,我也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叶辰略过了自己调查此人的缘故,直接说起他的生平,“据说他是数百年前一位邪修,死在他手中的凡人、妖灵不计其数。且手段极为狠毒,倘若有人敢暴露他的行踪,便会被他生剥灵魄,受尽折磨。” 言昭听了,莫名觉得这段形容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不过更多的是疑惑。 “难道此人如今还在兴风作浪?几百年已过,早该化作焦土了。况且,”他稍作思量,“如此作恶多端,天界岂会坐视不理?” 叶辰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有迹象表明他的确还在人界,个中缘故尚不可知。不过我查到了他的名字与籍贯,你可代我去一趟地府,问一问阎王。” 听到地府二字时,言昭一顿,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画面。 无间地狱的最底层,不熄不灭的业火,包裹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人。火中之人一声不吭,目光钝得像积满了锈的铁器。 鬼差的话在他耳边倒回。 「他从前是个天师,后来堕入邪道。」 「是人?」 「他叫崔嵬。」 “他叫崔嵬。”叶辰说道。 这句话仿佛滴落湖中的晨露,荡起万千层回音,而后重归死寂。 灵镜模糊一片,再也看不清叶辰的面容。言昭看向四周,远处风吹幡动,这片墓地的气流却是凝滞内收。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入阵了。 他收起灵镜,手指微动攥了一下衣角,示意九苕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曜灵剑光华一闪,剑意密不透风地裹住了全身。 须臾的工夫,言昭想明白了一切。 从地府中逃脱的根本不是痴鬼,而是受刑于十八层地狱的天师崔嵬。痴鬼的傀儡术本就是崔嵬传授,将他塞进另一具傀儡容器,对崔嵬来说易如反掌。 如今正在十八层地狱受业火焚身的那位,才是真正的痴鬼。 好一个偷梁换柱。 凝滞的气流动了,一道人声灌入言昭耳中。 “震宫,泽风大过。呵……木灵,天助我也。” 那声音将后半句重复了许多遍,像人为造出的回音,刺耳难听。 言昭凝神听了片刻,才从剑意的波动里定位到声音的来源。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 这声音竟是从关“痴鬼”的法器中传出来的。 那道被锁链捆得牢牢的鬼魂,已然不是先前奄奄一息的模样。 锁链压着脖子,他的头几乎扭到背后,咧着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看着言昭。口中振振有词:“木灵……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言昭面色如常,他捏紧了法器,将那聒噪的声音隔绝。 他不是什么绣花枕头,自幼以来,各种历练的时间,不比闲在九重天的时间短,这种程度的装神弄鬼,还不至于教他惊慌失措。 只是他忆起鬼差说的话。此人极难对付,数百年前便难有敌手。如今藏匿在凡间许久,吸取了不知多少人的阳气和供奉,恐怕修为较从前更胜。 言昭往前走了两步,周身的剑气便好像触碰到了什么,锋利而危险,尤其是手附近,然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他略一凝眉,掉转了曜灵剑的方向,斩在手腕附近。 果不其然,剑锋停在了腕边一寸处。那东西虽看不见,但极为柔韧,又极为坚固,言昭感觉自己持剑的手都在震颤。 剑锋因两股力量的对峙而闪烁着剑光。言昭灵机一动,将曜灵剑的光华激到最盛,一瞬间,溢出的光如雷电一般扩散开,顺着那不可视之物流转,将它的真容展露无疑。 那竟然是一缕缕丝线,在他周身织成了网。 言昭想起方才剑斩下时的触感,好似钢铁,也不知是如何炼成的。若没有剑意护体,此时可能已经被这些丝线划破身体了。 不过曜灵剑属中带火,并不怕这样的东西。他再一聚力,狠狠切断了手边的束缚。 丝线一断,法器中怪异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言昭抬起来一看,里头的痴鬼一动不动,变回了一具傀儡。 于是言昭将痴鬼放出,扔给了不远处那道身影。曜灵剑的电光映照出来的不止有傀儡线,还有这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影子接住了痴鬼,随手扔向一边。 “崔嵬。”言昭喊了一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人从朦胧中走了出来。是个男子,普通青年模样,只是一双眼睛幽深似冥海,看不出情绪。 他的长相、衣着,正与十八层地狱那个正在受刑的人相似。 崔嵬不紧不慢地开口:“原以为是个不自量力的小天师,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收获。” 他含着笑,一双眼睛锁在言昭身上。 “是个小仙君。”
第79章 沧浪水 见到崔嵬的第一眼,言昭便确信了一件事。 地府,乃至天庭,都犯了一个错。他们误以为崔嵬本质仍是个“凡人。” 他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天师,其修为、行事之道,都与魔修别无二致。 魔修蚕食痴念,为祸人间。他们与恶同生,极难根除。就像他来时走过的石板上生长的青苔,即便清扫干净,下一次被雨水浸润,还是会疯狂滋长出来。 崔嵬也一样。 他为人时便深谙此道,地府费了很大力气抓捕到他,锁入十八层地狱。 但“凡人”这一身份麻痹了地府的阎王判官们,即使他做过那么多穷凶极恶的事,他们总下意识认为,崔嵬不过一介凡人,既已打入地狱,便不能再如何兴风作浪。 他们发现痴鬼失踪时,一定仔细排查过其余关押的鬼魂。但出于这样的认知,他们忽视了崔嵬,让他假借痴鬼的魂魄蒙混过关了。 崔嵬还是肉体凡胎时便不好对付,如今没了肉身的束缚,又在凡间蛰伏了数百年,他到什么程度了? 言昭想起在地府经过“崔嵬”时,他看过来的眼神。那具躯体不是崔嵬,但眼睛是他的。那目光遑论鬼差,连自己都心有余悸。 他进了对方的阵中,正面相斗不一定有胜算。最稳妥的办法是拖延时间——他和叶辰的联系突然中断,叶辰必然能察觉情况危急,搬救兵过来。 言昭将剑横在胸前,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崔嵬看着他,眉梢微扬,像是被他的举动取悦了:“你很敏锐。” 言昭皮笑肉不笑:“承蒙夸奖。” 两人的语气宛如闲谈,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铮——” 一道凛冽的丝弦破空声打破了僵持的氛围。崔嵬指间微动,射出几道傀儡丝。他气定神闲,身体都没动几分,好似在悠然抚琴。 言昭立刻闪身避开几根,举剑挡下最后一道。弦刃相接,发出刺耳的锐鸣声。言昭聚力,却斩不断这一缕,登时反应过来,从崔嵬手中出来的丝线,比阵中的还要再坚韧数倍! 这些傀儡丝极为灵活,直取不得,竟方向一转,从言昭身侧穿过,在他身后相交,猛地一收。言昭当机立断调转剑锋,借丝线内收之力一跃而起,腾空翻转身躯,脱出了丝网的束缚,在曜灵剑被绞住前收回。翻转过半时,运气借身前斜横的一缕丝线一蹬,调转方向,稳稳落到了后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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