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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礼官唱到“国师献礼——” 满场忽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青色身影。 白衍舟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走到御前,双手奉上。 “臣,献此物为皇后娘娘贺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皇后身边的宫人接过锦囊,打开,从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玦。 玉质温润,呈淡青色,形状古朴,无任何雕饰。 在满殿珠光宝气中,这枚玉玦朴素得近乎寒酸。 席间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大皇子萧承璟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皇后却郑重地接过玉玦,仔细端详片刻,忽然动容:“这是……前朝慧明太后的随身之物?” “正是。”白衍舟颔首,“此玉玦曾随慧明太后修行百年,蕴有清净安神之效。娘娘近来夜寐不安,佩戴此玉,或可缓解。” 皇后闻言,将玉玦握在掌心,果然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连日来烦闷的心绪竟舒缓不少。 “国师有心了。”皇后微笑,“此礼甚合本宫心意。” 白衍舟施了一礼,退回席位。 场中气氛却微妙起来。几位年长皇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费尽心机搜罗的奇珍异宝,竟被一枚看似普通的玉玦比了下去。 林宥扯扯萧渡川的袖子,小声问:“九哥,先生那玉玦很厉害吗?” “嗯。”萧渡川低声道,“慧明太后是前朝最后一位修行有成的皇室中人,她的随身之物,自然不凡。” 更重要的是,这份礼物展现了白衍舟的态度,他不涉党争,不站任何一位皇子,只忠于“皇室”这个整体。 但这番用意,有多少人能懂? 宴至中途,林宥坐不住了。 他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忍耐了这么久已是极限。 趁着萧渡川不注意,他偷偷溜出席位,往人少的地方钻。 御花园很大,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便是幽深的黑暗。 林宥对黑暗有天生的亲近,花豹血脉让他能在夜间视物如昼。 他循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来到一处偏僻的默林。 早春的梅已谢尽,但这片默林深处,竟还有几株晚梅开着。 香气清冷,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林宥眼睛一亮,正要凑近细看,脚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 “哎哟!” 他摔了个结结实实,手掌擦在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谁在那儿?” 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 林宥爬起来,看见梅树下站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年纪很轻,面色苍白,正护着身后一个更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朴素的棉裙,小脸冻得发红,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你们是谁?”林宥问,“怎么在这儿?” 宫女将小女孩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发颤:“奴、奴婢是浣衣局的,这是……这是小公主。公主染了风寒,不宜出席宴会,奴婢带她出来透透气……” 林宥眨眨眼。 他听说过这位小公主,生母是个低位嫔妃,去年病故,留下这么个女儿,在宫中无人在意。 他看看小女孩冻红的脸,又看看宫女单薄的衣衫,忽然想起自己颈间的金玉佩。 先生说过,这玉佩能隐去妖气…… 林宥摸摸玉佩,又看看那几株晚梅,脑中冒出一个主意。 “你们等等。” 他转身跑回宴席,萧渡川正焦急地四处张望,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 “九哥,帮我个忙。”林宥压低声音,快速说了默林里的情况,“……她们很冷,我想用妖力催开梅花,给她们取取暖。” 萧渡川眉头紧皱:“胡闹。先生说过,不可在宫中擅用妖力。” “可是她们真的很冷!”林宥扯着他的袖子,“我就用一点点,催开几朵梅花就好……而且我有玉佩,妖气不会被发现的。” “不行。”萧渡川态度坚决。 林宥瘪瘪嘴,眼眶红了:“九哥……” 萧渡川看着他,又想起那日白衍舟说的话。 “你们是兄弟,当互相扶持”。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只催开一朵。我帮你望风。” 林宥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两人悄悄溜回默林。宫女和小公主还站在原地,冻得瑟瑟发抖。 林宥走到一株梅树前,闭上眼,调动体内妖力。 金色光芒在他掌心汇聚,很微弱——他谨记萧渡川的话,只用了极少的力量。 光芒渗入梅树枝干,片刻后,枝头一朵原本紧闭的花苞,缓缓绽开。 清冷的梅香顿时浓郁了几分。 宫女惊呆了,小公主则睁大了眼睛,伸出小手,想要触碰那朵不合时宜的梅花。 林宥松了口气,正要收手,异变突生。 他颈间的金玉佩,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玉佩表面。 “糟了……”林宥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一股微弱的妖气从他身上逸散出来。 很淡,但在修行者感知中,却如黑夜中的一点萤火。 “谁在那里?!” 厉喝声从默林外传来。 萧渡川脸色骤变,一把拉过林宥:“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名侍卫冲进默林,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将领,腰间佩刀,目光如电。 “十一殿下?九殿下?”将领认出两人,眉头紧皱,“方才此处有妖气波动,二位可知是怎么回事?” 林宥下意识捂住颈间的玉佩,脸色发白。 萧渡川将他护在身后,冷静道:“我们在此散步,并未察觉异常。许是将军感知有误。” “是吗?”将领目光扫过那朵不该在这个时节盛开的梅花,又落在林宥遮掩的手上,“十一殿下,可否让末将看看您颈间的玉佩?” 气氛骤然紧张。 宫女和小公主吓得缩在一起,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默林中。 “秦将军。” 白衍舟的声音平静响起。 所有人同时转头。 他立在梅树下,青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清冷的光。 秦将军神色一凛,拱手道:“国师大人。末将方才感知到妖气……” “是我。”白衍舟打断他,“我在此处试验一道新的隐匿符咒,许是出了些岔子,泄露了气息。”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是如此。 秦将军面露疑色:“这……” “怎么?”白衍舟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秦将军怀疑我的话?”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秦将军额角渗出冷汗:“末将不敢!既是国师大人的符咒,那便无事了。末将告退。” 他带着侍卫匆匆离去。 默林中重归寂静。 白衍舟这才转身,看向两个少年。 林宥低着头,不敢看他。萧渡川则躬身行礼:“先生,是学生没有管好弟弟……” 白衍舟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那株晚梅前,看着枝头那朵盛开的梅花,又看了看缩在宫女身后、怯生生的小公主。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再说。” 静雪阁,静室。 烛火摇曳,映着三人沉默的身影。 林宥跪在地上,颈间的金玉佩已被取下,放在案上。 那道裂痕很明显,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玉佩为何会裂?”白衍舟问。 林宥小声答:“我……我用了妖力……” “用了多少?” “就、就催开一朵梅花……” 白衍舟拿起玉佩,指尖抚过裂痕:“玄龟甲与金乌羽炼化的法器,若非受到同源妖力冲击,不会轻易破损。”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视林宥:“你用了花豹血脉的本源之力,是不是?” 林宥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是。” “为何?” “因为……因为普通妖力催不开……”林宥的声音带了哭腔,“小公主很冷,她的手都冻红了……我就想,用一点点本源之力,就一点点……” 萧渡川忍不住开口:“先生,林宥他是一片好意……” “好意,便可不顾后果?”白衍舟看向他,“你明知此事不妥,却还是纵容他,又是为何?” 萧渡川语塞。 白衍舟放下玉佩,阖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都起来吧。” 林宥和萧渡川对视一眼,迟疑地站起身。 “林宥,”白衍舟说,“你可知错在何处?” “我……我不该擅用妖力,不该弄坏玉佩……” “不止。”白衍舟摇头,“你错在,只凭一时冲动行事,未思及后果。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们当如何应对秦将军的盘问?那宫女与小公主,又会受到怎样的牵连?” 林宥脸色白了。 “还有你,渡川。”白衍舟转向兄长,“你明知弟弟行事莽撞,却因一时心软,纵容他犯错。兄弟之义,是互相扶持,亦是互相规劝。若一味迁就,便是害他。” 萧渡川躬身:“学生知错。” 白衍舟静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两卷书。 “《妖力本源论》,《皇室秘闻录》。”他将书卷分别递给两人,“十日之内,熟读、背诵。十日后,我会考校。” 林宥接过那本厚厚的《妖力本源论》,小脸苦成一团。萧渡川的《皇室秘闻录》稍薄些,却也密密麻麻都是字。 “下去吧。”白衍舟摆摆手,“玉佩我会修复。记住今日教训。” 两人躬身退出静室。 门外,月色正好。 林宥抱着书,小声说:“九哥,对不起……连累你了。” 萧渡川看他一眼,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林宥眼睛一亮:“九哥不怪我?” “怪。”萧渡川说,“但先生说得对,我是兄长,该规劝你,而非纵容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想帮小公主的心,是好的。” 林宥咧嘴笑了,金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静室内,白衍舟独自坐在案前。 他拿起那枚破裂的金玉佩,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裂纹在青光中缓缓弥合,最终消失不见。 修复完玉佩,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物。 那是一小截梅枝,枝头还留着那朵被林宥催开的梅花。 白衍舟将梅枝插入案上的青瓷瓶中,注入清水。 梅花在烛光下静静绽放,香气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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