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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马!我们的马!”乔指了指身下的坐骑,“这么久了!它们也累了,你,你应该让它们也好好休息——” 弗奥亚多适时地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缰绳,用安告诉他的口令,命令马停下。 乔缩起脖子,没再对他提要求。 “看前面。”弗奥亚多说。 乔伸长脖子往前探看,不远处,他们走的小路尽头连接着一处开阔的山腰,山腰上建着一幢茅草屋,屋子的尖房顶上接着方形烟囱。 乔惊喜道:“是住的地方!我们可以问问这屋子的主人愿不愿意让我们住一晚!” “下马吧,我们过去看看。” 一幢黑乎乎的、没有任何光亮的茅草屋,他们牵着马走近,发现门口杂草丛生,显然荒废已久。 “看来没有人住,”乔叹气,“不过好处是,落脚的地方有了。” 他迈开步子,拨开杂草,寻到茅草屋门口。 弗奥亚多正重新找地方拴马,艾尔西斯刚自作主张地拿过他手中的牵引绳,那边,骤然传来乔的一声怪叫。 雨后的空气弥漫潮湿之感,弗奥亚多循声,看到乔吓白的脸。 他走过去,老旧的木门被乔打开,屋子里满是灰尘和废弃的各种用品,乔哆嗦着抓住他的袖子,说:“死……死了人!” 顺着乔视线所及的方向,屋内的壁炉旁,在一张兽皮包裹的椅子上面,坐着一具脱离血肉包裹的森森枯骨。 也许,它正是茅草屋的所有者。 这是一具老人的枯骨,死了有一定时间,髂骨、足骨之下有黑泥一样恶臭难闻的东西,估计是尸体腐烂后留下的痕迹。他的两手分别搭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腿上搁着落满灰的毛毯。整体看上去,对方死之前的状态还算安详。 “怕什么。”弗奥亚多环视一圈屋内,上前拿起衣帽架上的毯子,盖在枯骨身上。 “我、我记得这里,他……”乔说,“他就是以前给过我饼干吃的老爷爷。” 但是,已经走了…… 吃到饼干的事情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乔怔怔的,意识到,自他离开家后,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变幻无常,来往于阿纳敦和边境的生活简单但又新奇,他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结识了不同的朋友,拥有了敬爱的师长。起初他还会偶尔写信寄到家中,后来,他被家乡外精彩纷纭的世界吸引,渐渐忘了再给亲人寄信。 他的父母年龄已大,说不定,哪天就像这位住在山里的老爷爷一样,坐在壁炉前,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也说不定,他会先他们一步离开。 死亡是件轻松容易的事,无论年龄,无论时间,无论天灾人祸还是自然生老病死。乔摸了摸脖子,这一块脆弱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当时弗奥亚多威胁他时的窒息感。 那是第一次,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而此时,是他第一次看到人死亡后的样子。 乔仿佛看到,变成一具无人在意的白骨,便是自己未来的下场。 他眨眨眼,思考间,艾尔西斯自他身旁走过,他呆呆看去,对方不经意瞟向他的眼神里哪有什么友善,只有赤裸分明的冷漠。 如果山洞里不是弗奥亚多在场,也许,对方根本不想帮他,不想制住那条蛇,不想让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这不仅是魔王的恋人,更是深得魔王信任的走狗。 弗奥亚多也是。 魔王只会比自己的走狗更加漠然残忍,只不过是短短几天的相处,只不过是施舍般给了他一小袋钱,只不过是在酒馆短暂聊了几句话,只不过是帮他惩治了一下本,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所以暂时没杀他。 乔眼前一阵晕眩。 他与弗奥亚多之间,一开始的约定便是,弗奥亚多让他最后再见一面亲人,让他当仆人,当向导,被迫和对方旅行。 等弗奥亚多的旅行结束,他会等来什么呢? 或者不等弗奥亚多的旅行结束,他便会等到一个凄惨的结局。 他绝不相信,弗奥亚多会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会看在他假意的忠心和故意的亲善上,选择饶他一命。 这可是传闻里连亲人都能下手的魔王,他怎么会想着要见亲人一面,把对方带到露辛希。 屋里突然吹来含着凉意的冷风,乔扶住门框,发现是艾尔西斯打开了窗户通风。 “不是要睡觉吗?”弗奥亚多用手拂去老旧沙发上的灰,喊他,“乔,你睡这吧。” 乔晕晕乎乎地点头,似乎什么都没想过,一步步走到沙发前,放下背上的行囊。 美丽和危险是并存的,弗奥亚多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这是位杀人如麻的可怖魔王。白色的头发如披镀了月光的绸缎,鲜红的瞳孔如凝结着血色的瑰丽宝石,魔王的外形惊心动魄的俊美,魔王的皮囊正如月下勾人的玫瑰,他无意识以为魔王或许并非想象中那么恶毒,可真等他试图接近对方,他会发现,弗奥亚多内里淬着致命的毒。 什么“就当做是朋友”,不过是对方随口一言,只有他傻兮兮的一直记得这句话,时而天真地想起并相信。 乔从包里找出缝了补丁的薄毯,盖在身上,侧身蜷缩进沙发里。 他用后背对着弗奥亚多和艾尔西斯,紧紧闭上眼。 乔能感觉到,弗奥亚多的目光穿透了空气里飘浮的尘埃,落于他后背,审视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 “魔王大人……”乔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比寂静中跌在地面的针响声更清晰,“你其实并不是来阿卡旅行的吧。” “为什么不是。” 为什么不是,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单纯的旅行呢? “我、我不知道……阿卡有什么值得旅行的地方吗?” “这种问题应该你来解答,”弗奥亚多关上门,留了点窗户缝,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拿出干净柔软的棉被,铺在地板上,躺下去,“作为土生土长的歇欧人,你认为,你的国度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 趁乔回答前,弗奥亚多顺便推了一把企图跟他躺在一起的艾尔西斯。 “不知道,我……不知道。”乔将薄毯拉过头顶,缩成一团,不再言语。 弗奥亚多无声凝视片刻乔的背影,不清楚这个胆小的歇欧人是第一次看见腐烂成只剩骨头的尸体吓到了,还是心里想了其他的事。 而且,这个房间里……弗奥亚多凝神向壁炉和壁炉前的枯骨看去。 是黑魔法的气息。 先等乔睡着再看是怎么回事吧。一个瘦削弱小的歇欧人,要是待会被黑魔法影响或是伤害就不好了。 弗奥亚多暂先思考到这里,因为比乔和黑魔法更烦更吸引他注意的,是被他推开后,仍然不依不饶,坚持凑过来的艾尔西斯。 背后过分温暖的身躯和腰上不安分的手就如缠人的麻绳,想把他捆到不能动弹、只能接受对方支配的地步,弗奥亚多正想挣扎,又倏然感觉到,艾尔西斯埋进他颈间的脸和呼吸过于滚烫炽热。 弗奥亚多一霎间想到艾尔西斯如白痴般,非要淋雨的行为。 如果真是因此发了点烧,那么艾尔西斯就是活该,是自作自受。 弗奥亚多没动。 艾尔西斯贴紧他,黏糊糊地说:“弗奥亚多……” 他对艾尔西斯撒娇般的磨蹭无动于衷。 就是有些痒,有些烦,有些挑战他的耐心。 艾尔西斯仗着他置之不理的反应,手像一条鱼,滑进他的衣服内侧,游动着,向上、向胸口。 弗奥亚多这下起杀心了。 虽然摸也摸过,亲也亲过,但是,果然难以接受,非常不爽。 “你发烧了,”弗奥亚多拿开艾尔西斯作乱的手,“先好好睡觉,行么。” “那你会一直陪我睡觉,直到我醒来吗。” “……” “会吗?”艾尔西斯执拗地问。 “……” “弗奥亚多。” “……” “弗奥亚多哥哥。” “……” “亲爱的,宝贝,甜心——” 弗奥亚多揪住艾尔西斯的耳朵,嘴唇贴过去:“你再故意恶心我,我会让你永远别想醒来看到我。” “看不到你的话还是可惜了。”艾尔西斯将他抱紧一点,不再执着他的答复,“好吧,至少你现在会陪着我。” 弗奥亚多收手,尽量把头偏得离艾尔西斯远一点。 平稳的呼吸很快从耳边传来,弗奥亚多躺了会,确定艾尔西斯真的睡着了。对方看着格外疲惫,这一闭眼便陷入无尽之梦,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弗奥亚多悄然躺着,时间流逝,在偶尔会传来动物叫声的寂静深夜中,沙发上的乔忽然动了。 他默不作声,用听觉打探乔的动静。 对方轻悄地离开沙发,站在他身侧,停留了一会。 弗奥亚多等着对方出手。 如果乔出手,那么,他不会心软——虽说这个歇欧人在他心里是个有时口无遮拦,性格胆怯却也算得上友好善良的孩子。 但出乎意料,乔只是停留一小会,便转身往门口走。 对方没有对他动手,或许是不想,或许是忌惮,或许是他多虑。 在对方即将打开门的时候,弗奥亚多佯装才听到动静,淡淡地开口:“乔?你要去哪?” 乔浑身剧颤了一下,很快说:“我……我想出去上个厕所。” “上厕所需要带着包吗?” 乔拍了拍脑袋,一脸被自己愚蠢到的表情:“诶,我真是睡糊涂了。” 对方将包丢在门口。 弗奥亚多转过脸,装出重新回归睡梦的模样。 略大的冷风在门开后往屋内灌入一些凉寒进来,乔走出去,再安安静静地合上门。 一刻钟后,弗奥亚多推开熟睡的艾尔西斯,起身开门。 乔的包还在,马也还在,只有乔本人不在了。 跑了。 弗奥亚多漠然在对方留下的包裹里翻找,没有找到他给乔的钱袋。 他冷冷一笑,掀开盖在枯骨上的毯子,放倒椅子,猛然弄散那具枯骨。 “出来,”弗奥亚多紧盯地上乱成一团的枯骨,幽幽说,“在我心情还没有彻底变得糟糕前,劝你赶紧出来。”
第24章 ——跑! 跑快点,跑得越远越好! 踏出身后的茅草屋时,乔的脑中只剩这一个想法。 屋子里的人不是他能够依赖的伙伴,而是稍没有让对方感到满意,便会无情割下他头颅、要他性命的魔王。 那是个没有人性的怪物。 弗奥亚多可以杀掉自己的母亲、可以杀掉自己的亲弟弟,更可以杀掉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歇欧人。 没有月光照亮的山林浸在墨一般幽深的黑暗中,乔心跳得飞快,脚下像是生起了风,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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