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靠在一截断裂的水泥柱上,上半身的衬衫被撕开大半,领口松松垮垮的挂在肩上,露出的锁骨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血珠正顺着肌理往下渗,在布满灰尘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不过没关系,他用力转动脑袋,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膝盖骨碎掉、抱着腿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 至于男人叫来的其他帮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被少年反击的痕迹。 有的额头淌着血,有的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还有的蜷缩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雨水顺着厂房的缝隙渗进来,滴落在少年的脸上,冰冷的冲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推了推脸上歪掉的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上面沾着地上的泥污和不知道是谁的血。 掌心朝下小臂用力,少年试图撑着身体站起来。 砰!他重重摔了回去,砸向地面时还碰到了身上的伤口,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叫一声痛。 他喘息着。 和男人的恩怨是进了南大之后。 他在南大读新闻系,某次社会实践里发布了一篇新闻稿,没想到居然和同校的男人有关。 自那之后,男人对他怀恨在心,在学校就做出了不少小动作。 男人背后的势力大,一开始只是卡着他的奖学金、卡着他评奖评优的资格,后来卡他对外学习的名额、卡他和前辈交流的资格,他始终没屈服,可没想到,今天居然被男人带人绑到了这里。 男人揪着他的头发问他:“你当时举报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后悔吗?”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为数不多布料勉强遮挡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的瘀伤,不少地方更是磨破了皮,混着暗红的血渍,在衣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仔细看,右肩后侧还有一处烟疤,灼烧的皮肤微微凸起,边缘泛着红肿的光泽。 少年动了动,牵扯到伤口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如果不是刚刚男人意图脱下他的裤子,恐怕他还没有还手的机会。 他不后悔,如果任由那些公司为虎作伥,最后遇害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他只是不甘心,难道就要和这群人死在一起了吗? 嗒——嗒——嗒—— 少年猛地抬头,目光警惕地死死盯住厂房门口被男人们暴力撬开的卷帘门。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向他靠近,阴影在地面上越拉越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 身影向他不断逼近,他弓着脊背像拉满的弓弦,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迅速扫视一下,刚刚丢掉的铁棍离他不过一米的距离,他死死咬着牙,就算爬也要爬过去。 水泥地上的沙砾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可他毫不在意。 皮鞋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他的耳膜上。 肘关节垫在地面上,每一次的挪动都伴随着他压抑痛苦的喘息,但他仍然拼着浑身的力气不愿放弃。 他察觉到身影已经跟到了他的背后,眼底戾气翻涌,凶恶地放起狠话。 “不要过来!” 他哑得像砂纸磨过。 “如果你今天敢碰我,那么最好在结束了之后杀了我。” 宛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露出半分示弱的模样。 身影绕到了他面前,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靠肘关节撑起的身体终于脱力般落下,落在地面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 他缓缓阖上了眼,声音闷在土里,呢喃道:“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忽闪忽闪的灯光里,地面那道影子的动作如同缺了关键帧的定格动画。 动画里影子五指张开松了手里的板砖,而后解开了大衣扣子,捏着袖口将衣服脱掉。 终于,影子用衣服包裹住了地上的狼狈的少年,将人轻轻抱起。 少年蓦然睁开了眼,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憎恶和恨意,他奋力地抬起手,用手里那根被他攥的死死的眼镜腿,扎进了影子的脖子里。 地面上,包裹眼镜腿的软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悄无声息地咬掉了。 007眼底噌地一下就亮了。 “你就是这样干掉其他人的吗?好厉害啊,原来你才是英雄。” 少年没有回应。 或者说,他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少年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007抱着人向上掂了掂,被扎穿的脖子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宽松的衣领流进了他的胸膛,但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察觉到怀里少年逐渐变凉的身体后,内心莫名有些焦急。 他会不会死... 007的脑海像是被电流击中,他帮少年紧了紧大衣,大步向厂房外走去。 ... 穆那舍说:“他叫江漾,你想不想和江漾交朋友?” “朋友...”007鬼使神差地问:“只能做朋友吗?” “那你还想和他做什么?” “不知道。” 准确来讲,007是对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概念。 除此之外甚至对情绪和交流也没什么概念。 那会儿,江漾在疗养院醒了之后,指着他的脖子问:“疼不疼?” 他摸了摸被穆那舍拿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默默摇了摇头。 不过,江漾跟他道歉了。 江漾说:“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还弄伤你了。” 这句话007明白了,因为他趁机提出:“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做朋友了?” “当然可以”,江漾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就是... “你叫007,你没有名字吗?” 他没有名字,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名字。 他只有一个代号,代号叫007。 007突然觉得好难过,他把自己关在疗养院的病房里关了好几天。 直到三天后,江漾来敲响了他的门板。 一开始他以为是003或者008喊他去吃饭,还蒙在被子里不肯理人。 谁承想:“是我,江漾。” ! 是他的朋友! 007踩着拖鞋就冲到了门口。 两人站在回型楼的走廊栏杆前一同往下看。 顶部的玻璃窗口打下了一束光斑,光斑掉进一楼大厅中央的水池里。 江漾问他:“你叫霁炀好不好?” “霁是雨后晴,炀是光落地。” “你叫霁炀,我叫江漾。” 007出现在那场大雨,水中光,为跌入泥潭的江漾送来了第二天的晴天。 江漾跟他解释起这个名字的意思,007的眼睛再次噌的一下就亮了。 很多年后,少年开开合合的嘴巴里都说了些什么,他几乎是想不起来了,但他清楚地记得。 在他们相互纠缠的日子里。 不是他给了江漾救赎,而是漾动的江托起了他这束落地的光。 他们是江里的光,也是光下的江。 但江漾要走了。 给007起名字就是为了告别的。 厂房那天过后,留在厂房里的六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漾没放在心上,他报名了一个神秘的卧底行动,他会跟随这次行动进入一家娱乐公司,调查这家公司背后的秘密。 007...不,他现在叫霁炀。 霁炀了解过江漾很喜欢拍照,他当时还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做记者?” 江漾回答他说:“可能是因为没什么目标,就想拍出一些有意义的照片?” 江漾在福利院长大。 十岁以前没有目标、没有追求,直到某次和院长聊到了“人生的价值”。 江漾说:“我没有价值。” 院长说:“不,你是无价之宝。” 江漾说:“我明明烂透了。” 院长说:“努力一下,如果努力了还没价值,那你就回来当院长。” 江漾最讨厌小孩子了!谁要回来给他当院长! 不就是钱嘛,他一定能赚很多钱的。 只是等他为了一笔笔不小的“奖金”而不断在各个公司卧底后,他似乎明白了院长口中的价值。 和钱根本就没有关系。 但这个工作给他的感觉还不错,在没有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时候,他愿意继续做下去。 霁炀不知道怎么回答,江漾这样很危险,他怕自己不能时时刻刻地陪在江漾身边。 不对不对,霁炀用力甩了甩头,江漾怎么会一直和他在一起。 也不对,江漾为什么不能一直和他在一起。 霁炀很矛盾,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江漾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就像那天毫不犹豫扎进他脖子里的眼镜一样。 ... 霁炀抬手按上了脖子上的纱布,像个闹情绪的小孩。 面无表情地说:“疼。” “霁炀,疼不是这样子的。” “那是什么样子?” 霁炀双手环在身前,站不稳般倚靠在江漾身上,“这样子吗?” 现阶段的江漾才刚过85岁,福利院长大的他瘦瘦小小的,霁炀高大的身躯佝偻着缩在他的肩膀,两人格外的不协调。 江漾满头黑线。 他咬牙切齿:“疼是吧,回房间,我给你重新包扎。” 江漾打定主意了要拆穿霁炀。 可拆开纱布露出伤口后,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痕迹还是刺的他一惊。 血渍黏在纱布和皮肉间,撕下时带着点拉扯感。 皮肤组织向上翻卷了一小块,表面凝着一层半干的脓液。 “都好几天了,你没上药?” 少年清洌的尾音里裹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之前是穆那舍上的。” 江漾脸色变了变,穆那舍这两天都不在疗养院。 霁炀试探地问:“那你是不是会帮我上...” 江漾捏着棉签蘸了点碘伏,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着,他低声说:“等你伤好了我再走。” “好!”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江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擦药不疼吗?” “疼!嘶~” 霁炀回忆着当时江漾躺在病床上换药的样子,顿时装出了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 可江漾还是要走。 霁炀晚上会偷偷拆开纱布,指甲抠在慢慢开始结了痂的伤口上。 一个晚上、两个晚上…… 伤口一点点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素沉淀的印子。 应该是最后一个晚上了吧。 霁炀偷偷溜进了江漾所在的病房,鬼鬼祟祟地蹲在了江漾的床头。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好几张凌乱的草稿纸。 霁炀在纠结和犹豫中数起了上面打着叉号的数量,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8 首页 上一页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