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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簇灵光从指尖弹开,虚虚地悬在半空,像是一颗从夜空中落下的星子,照亮了郑南楼没什么表情的脸。 略显黏稠的鲜血顺着他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却在此刻放下了手,并没有再去擦拭那些血迹,而是安静地看着周围愈来愈近的黑影。 粗略估计了一下,大约有十来只,和刚才他被盛今引着见到的那些“人”的数量差不多。 除了刚刚被他杀了的,似乎,还差两个。郑南楼默默地想。 这种半人半虫的怪物在地上行走的样子很奇怪,尾巴摆动间连带着上半身也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姿势,浮现出来时像是从四周浓稠暗色中就地生出的怪影。 郑南楼没着急动手,而颇为从容地抖了抖悬霜上沾染的污血。 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又恍的化为一阵剑花。银光闪烁间,照出了那些虫人幽绿色的复眼。 它们明显比他更心急。 寒芒还未止息,一道黑影便突然从侧面扑来,腥风乍起,直取郑南楼的咽喉。 然而,悬霜比它更快。 郑南楼只是轻巧地一翻手腕,剑尖便精准地刺入了它的复眼中央,又似是毫无阻碍地穿透头颅,从后脑贯穿而出。 力道之大,几乎将那怪物的整个头骨都给击碎。 郑南楼顺势收剑,脚下蓦地一旋,既让过了那团喷溅的脑浆和鲜血,又恰好避开了背后偷袭的另一只怪虫。 他没回头,而是反手挥出一道剑气。 只听得“嗤”的一声,剑气横扫间,将那虫人直接从当中斩断。 绿色的黏液和碎肉洒落一地,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瘫软地向后倒去,便再没了声息。 只这两下,就让四周其他蠢蠢欲动的黑影犹疑着不敢上前了。 郑南楼却也没停,而是忽地并指,一缕火苗便从他指尖蹿出,又被他随手一弹。 火球便径直轰向四周,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立即便以极快地速度蔓延开来。 那些靠近的虫人,只要一沾上那火焰,便惨叫着连连后退,身躯被焚烧着迅速融化,霎时就变成一堆焦糊的血肉。 郑南楼见状,似是满意地露出了一点笑,却又突然侧身闪过,一道灵光擦着他脖颈掠过。 他立即一剑劈去,却又被他猛地收住,旋即抬手一抓,倒抓出了个活人来。 郑南楼借着头顶那点光亮仔细一看,才认出竟是当时在那楼里为难自己的男人。 男人见了他,也陡然一惊,又仿若求证似的向下扫了一眼,确认他腰部一下不是虫尾之后,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也是人。”他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郑南楼听着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这么别扭。 不过这会儿也没时间纠正这个,他随手将男人往出一丢,又将悬霜向四周一扫,硬生生在当中劈出一道结界来,才回头去问那男人: “关于这里,你知道多少?” 男人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仰躺在地上抚着胸口喘了好一阵儿的气,才撑着地勉强坐了起来。 他看了郑南楼一眼,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还指望你知道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才继续道: “我不过就是收到了请帖,听人说这镜花城是个好去处,便带着道侣一同前来,在这城里饮酒游乐了几天,谁承想,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他再次抬眸看向郑南楼:“你一来便出这事,看来,是冲着你来的。” 郑南楼没收剑,只居高临下地望着男人:“怎么,想把我交出去?你应该没那个本事。” 男人听着,竟认同地点了点头,他不故意找茬时,倒还像是个正人君子了。 “我不做那种事,我只是想找到我道侣,然后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说着,又往四周看了看,每见着玄巳的声音,才问道: “你也与你那......爱妾失散了?” 郑南楼没回他,反而突然说了一句:“有蹊跷。” 男人倒是不以为意:“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蹊跷。” 郑南楼却摇了摇头,声音被刻意压低: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这镜花城的目的,有蹊跷。” “我本来就十分好奇,不过是个幻境罢了,缘何非要带着有情之人一同前来。如今生了变故,又把我们两个得了请帖的丢在这儿,是想做什么?” 说完,又似是想起来般补充道:“我感受了一下这附近的气息,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这条街上,并没有旁的活人。” 男人一听,脸色猛地一沉,立即就站了起来:“你是说,他们将我道侣抓走了?” “应该是。”郑南楼缓缓道,又重新看向男人,语气颇为认真,“想要救出你的道侣,你现在必须听我的。” 男人皱眉,似乎对他这句毫不客气的话有些抵触,但考虑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用火的?”郑南楼打量了他一番道。 男人应了一声:“你想做什么?” 郑南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忽然抬头,看着上方那片同样的黑暗,说: “自然是,擒贼先擒王了。” 结界倏然一亮,又登时消散。 那光芒如流星突现,刹那便划破了四周的黑暗,闪动之间将那些虫人都惊了一瞬,愣在原地不敢再动了。 男人便趁机抬手,朝着上方接连打出了数个火球。 他这火球明显比方才郑南楼的要亮的多,火光炽烈,映照四方,一时间将整条街巷都照的亮如白昼。 金红色的光芒向周围扩散,郑南楼也在此刻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原来,整座镜花城,除那高楼外,现在都被笼罩了在了一层阵法之中。 他们被和这些虫人一齐被锁在了这里。 玄巳和男人的道侣都不在,想来应该是被抓走了。 郑南楼心下了然,没有丝毫犹豫的,脚下灵力便立即翻涌,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手中悬霜更是光芒大盛,发出阵阵嗡响,直指上方那层厚重的阵法屏障。 随着一声尖锐的啸鸣,他挥动悬霜,爆发出的剑气划破长空,对着那阵法狠狠往下一劈。 阵法立刻剧烈颤动了起来,泛起层层涟漪,似是在竭力抵抗这一招的威力,最后到底是经受不住,被生生地破开了一道裂口。 失去制约的灵力翻腾地涌出,郑南楼也借着这点冲击,身形如电,径直穿过阵法,撞向了那座高楼。 “砰”的一声,四层的栏杆被他直接撞碎,他翻滚着落入其中,又将悬霜猛地向下一插,才稳住了身形。 他在木屑和灰尘之中抬起头,却只看见了一幅巨大无比的字。 镜花。 两个笔力遒劲,龙飞凤舞的大字,就这么直接悬挂在那儿,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盛今端坐在这幅字前,仰头饮了一盏酒,才笑着对郑南楼道: “你来的也太迟了。” 郑南楼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却只落在那两个字上。 “看来,这里便就是传说中邪宗的真面目了?” 他沉吟了一下,对着那幅字说: “这就是你们的名字,镜花宗?” 盛今却似是不满意这个叫法,听了就微微蹙眉,语气里有些轻蔑: “那只是你们这些人的自以为是的称呼,此处,只叫镜花城。” 郑南楼这才转头去看他:“既然早知道我不是齐柳,又为何要陪我演一场戏呢?” 盛今似是早有预料,笑了一下,才答非所问地回道: “你果然和旁人对我说的一样,这一路走来,没吃过什么苦头。” “不过修炼了三年,便靠着斩情证道飞升上界,连身上的灵力都是旁人的。” “所以,实在有些太自负了。” “总认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因此,对这一路上的所有的疑点都视而不见,才到了如今的这般境地。” “可惜,”他叹了一口气,像是真的为郑南楼觉得惋惜,“你也没机会改了。”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才直直地盯着郑南楼说: “都到这里了,你竟还没看出来。” “这是一场针对你一个人的死局。” 第74章 74 你又要杀我吗 “郑南楼,我原以为,你会聪明些。” 盛今声音依旧温和,可落进郑南楼的耳朵里,却似是藏了把尖刀,一点一点地剜着人心。 “至少是在这之前,你就应该能察觉出问题才对。” “可没想到,你竟就这么按照我最开始的计划,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他歪了歪头,像是真心实意地发问: “你从前,是不是总有人帮你,所以才让你变得这么......不小心?” 悬霜被重新抽出,剑芒愈发寒凉,郑南楼咬牙回他: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盛今却只是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失望: “从‘镜花城’这个名字不断地出现在你面前开始,你就应该猜到,是有人故意为你设了局,并且千方百计地把你朝这地方引。” “不然,明明如此神秘的‘镜花城’,为何独独在你面前露出了一角,让你如此轻易地就追寻到了他的所在呢?” “轻易?”郑南楼怒极反笑。 这百年来,他为了完成凌霄境这所谓的福缘,为了追查所谓的邪宗,几乎踏遍了整个人界。 最艰辛的一次,他受了重伤,落在深山里,昏迷了不知多少时日,苦撑了许久,才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 这叫轻易吗? 可现在,盛今却只是轻飘飘地说: “你如今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如何不算轻易呢?” 郑南楼看着端坐在那幅字下的盛今,忽然就在此刻明白了那两个字的意义。 他拼尽全力,历经生死,跨越过千山万水,孤注一掷地潜进这地方。 在盛今这样的人眼里,都不过是“轻易”两个字。 甚至还因此质问他,为什么不聪明一点。 就像当年他扳倒郑氏,彼时的家主最后伏在他的脚下,绝望又残忍地问他: “你口口声声说郑氏如何苛待你,可你如今——” “不还好好地活着吗?” 他郑南楼的人生,从来莽撞,笨拙,有目标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挣扎着往前走,没目标了,就被人牵扯着拖拽着向前行。 就算最后两臂和双膝的血肉都磨干净了,只勉强还喘着一口气,就要被人问: 你不是还站在这里吗? 他的那些过往,无论多曲折,多痛苦,对于这些人来说,都不过是隔镜观花而已。 因为有了“果”,便再无人去看“因”,以及从“因”到“果”的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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