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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普通医院的负层是太平间,但这间精神病院没有,它只有地下室。”梁政雨说。 “你怎么知道?”林文棠对上他的视线。 梁政雨站起来,将湿衣搭在铁丝上,开口道:“我寻找药品的时候,在治疗中心的发电房右侧看见了一道铁门,那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林文棠哦了声,陷入沉思。 房间里一时安静,药瓶漏水,偶尔滴落几滴在地面。 梁政雨在一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林文棠看得真切,想要问点什么,却看他一动不动地守着自己,眸底满是血丝,心中一紧。 他长久的沉默,垂头继续翻页。 妄想发作纪录:第一次注射,恩慈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称自己是被丈夫家暴送来精神病院的受害者。我对她的语言进行记录,以配合林幕医生的治疗。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1941年12月,香港陷入黑暗。我随着远洋的轮船偷渡而来,在一次暴力抢夺财物和女人的乱火中,我为了活命和一个死去的修女互换了身份,并且以宗教传道的名义躲进了玛丽亚教堂。 愧疚和痛苦折磨着我的内心,但那时我只想着如何能活下去。 1942年3月,梳着月代头的日本佬彻底接管了这间教堂和后方的医院,这里唯一的洋人神父乔恩被接回英国。 一墙之外,大地震颤,人们被笼罩在硝烟之中,嘶声裂肺的哭喊时常伴随着枪响传入教堂。无论外面如何的嘶喊,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我藏在教堂里苟且偷生,不断的暗示自己强迫自己认同自己修女的身份。两周后,我被安排进入了卫生院,给那里的医护工作者做祷告。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批新来的医生护士都来自日本,除了管理者院长。 院长私底下称呼这帮人是“臭虾萝卜头”,当面却跟秦桧一样,一脸奸相。我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外贼易挡,家贼难防这样的道理。 他心里有什么算盘,打了什么主意,目的是什么,我无所得知。 不过,我很清楚一件事,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特别是这种两面三刀的畜生。 不久后,卫生院接连送来许多妇女。她们有的被诱骗进来做工,有的是亲人送来治病,更有的年纪尚小,性格内向。 她们的内敛和孤僻被当成是疯子。 但凡进入到卫生院里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离开。包括来这里的医护工作者,无一例外。 从这时开始,曾经用来抢救病人的治疗中心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哭声。我难以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我不敢好奇,也不敢踏进门诊大楼一步。 直到1942年春天,卫生院正式更名为高屋精神病院。一个叫阿梅的女人从住院部逃了出来,我在教堂的连廊后发现了她。她见我一身修女长袍,扑通一下朝我跪下,以为遇见了可以救她脱离牢笼的救命稻草,生满疮的脸露出乞求的表情,她请求我帮忙联系住在浅水湾参与防卫工作的丈夫来接她出去,说这里的妖魔恶鬼将她们的肚皮剜开,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天,我意识到所谓的精神病治疗只不过是日本人用来掩盖罪恶的障眼法。我深知事情的严重性,死去的我好像在这一刻又活了回来,我看着胸前刺眼的十字架,阿梅的哭声不断的刺激着我,我羞愧难当,她哀求的眼神仿佛给了我一个巨响的巴掌。 我想帮她,我得想办法带着阿梅的口信到浅水湾。 两日后,得到机会出去的我被现实狠狠又甩了个耳光。战火后萧瑟荒凉,满城街道都是高高堆砌的沙袋。这时的政府已然力不从心,秩序解体,乱成一锅粥。最后,我多番打听,依旧未能找到阿梅的丈夫。 有人说,他在一次狂轰滥炸中死去。 治疗中心的护士看管得十分严格,我无法将这信息告知阿梅。 我依旧每日做祷告,治疗中心的惨叫也照常传来,扰得我无法安睡。我起身往教堂走去,在连接医院的回廊竟然看见了满身是血的阿梅。她身后的不远处,还有拿着手电筒的护士。 我对上阿梅的目光,她的脸已经变形,皮肤溃烂到我差点无法认出。她蜷缩在灌木丛中,无声地对我摇头。我捏紧胸前的十字架,看着一点一点靠近的护士,紧张得浑身颤抖。 那几个护士手里缠着铁链和钩子,这让我响起了菜市场猪肉铺,我惊恐地向后退。铁链拖在地面摩擦出长长的当啷声,人影渐渐逼近。我发出的声音惊到了护士,下一秒,几束强光射到我的脸上,我顿时感觉眼前一片泛白,急忙抬手挡在眼前,大喊:“是我!苏!” 护士看清是我,转过身跟一旁的人嘀咕了几句,我听不真切,不清楚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片刻的时间,攥着钩子的护士径直朝我走了过来。我害怕地连连摇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她们要对我动手了?我当时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我急忙搬出《圣经》中的句子,一个劲的做十字手势。恐惧占领了理智,我看向躲在灌木丛中的阿梅,她跪着求我,双手合十。 我不停地发抖,本能的求生,我不敢再看她第二眼,我盯着护士,缓缓伸出食指指了指我的斜下方。 “……她,她在那里。” 从这晚后,我再也没见过阿梅,我对她的信息所知寥寥无几。 我的余生只剩下忏悔。 只是没想到,我的报应这么快就来了。 恩慈的妄想,就是我的噩梦。 恩慈是高屋精神病院记录在册的第一个病患,她患有极其严重的妄想。她的存在是为了保全家族的血脉和传承,赵家并不与外族人通婚,恩慈生来便是延续火种的工具。 自从阿梅消失后,治疗中心的哭声也跟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每到夜晚地底下发出的沉闷的脚步声。偶尔我会看见门诊大楼的楼顶站着疏疏朗朗的人,时不时飘来腐烂的臭气。 那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我不敢靠近。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认同自己的身份,如果神可以饶恕我的过错,我将一生留在玛利亚教堂。 妄想发作纪录:第二次注射,恩慈不懂乐理,却能默写下十部曲谱。 妄想发作纪录:第三次注射,恩慈将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她说自己终身不嫁人,已经做了自梳女。 妄想发作纪录: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神无法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她的病发作了,只有我知道,是那些死去的人回来了。 1944年的深秋,我在恩慈的脸上看见了阿梅一样的丘疹,她的皮肤开始溃烂,医院爆发了一场传染性极强的皮肤病,所有患者无一幸免,精神病院临时变更成了麻风病人管理所。 往后,每日都有人从治疗中心消失,尸体或被焚烧,或被掩埋。 赵氏家族抛弃了恩慈,从此改名换姓。 我从院长那儿得知一个消息:五日后,医院将被一把大火烧毁,所有染上皮肤病者与医护工作者全都得死在这里,我亦不例外。 治疗中心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死去的阿梅和那群女人被夺去的东西会不会都留在了那儿。 我坦然赴死,留下这些信息。只乞求死去的亡魂不要再纠缠于我,我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 啪—— 林文棠合上书,看向梁政雨。 此刻,窗外的植物被一抹金光笼罩着,地平线撕开一道口子,天空似乎要裂开了一般,一层黄,一层红。 林文棠盯着绿色的藤蔓,起身走到梁政雨的身旁。两人立在窗前,在刺眼的光中轻轻推开了门。万千灰尘在空气里乱舞,隔着透明的玻璃,影子被拉成一根细线。 太阳升起来了。 “阿展同我讲过你,梁先生稳重,谦和,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说你整日钻研那些亡灵之说是为了麻痹自己,你想报道的新闻不是这样的。” 梁政雨身子微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决定好了吗?” “嗯。我想,阿展说得没错。而现在的情况,也本该这样做。”林文棠说着抬起手,对着红日,看着脉搏一跳一跳的,眼睛发亮,心想能活着真好。 - 从医护住宿踏出的下一秒,天色又暗了下来。 梁政雨仍然手持武器走在前面,林文棠提着照明灯,带着剩下半瓶的水走进治疗中心。 一路走来,万籁俱静,除了黑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林文棠感觉身子很轻,他想大概是因为休息好,所以即使现在突然出现个什么东西,他也能轻松应付。 至于超负荷的心脏,想来也是怪事一件。按照往日受惊吓的程度来看,他早就应该心脏病发作没了命。走了一段路,反而觉得更胜从前。 治疗中心冷极了,目测梁政雨走到离发电房还有五米的位置时,他突然停住了。 林文棠抬眼望去,在昏暗的阴影处,有一具立着的躯体正在慢慢往发电房爬去。他咬了咬唇,脸部神经就像被冻住了一般,连惧怕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梁政雨急忙拉住他,两人紧紧贴在发青的墙面,等待那个东西的消失。 林文棠静静地站着,右侧的地下室吹来一阵阴湿的风,夹杂着些铁锈气息,吹得人冷得打颤。 约莫过了三分钟,诡异的躯体爬进了发电房,林文棠松了一口气,不敢发出一点响声,蹑手蹑脚地走向地下室入口。 凑近铁门,只见一把生锈的锁挂在铁链上,上面的铁皮掉了一地,看起来有被人撬开的痕迹。 林文棠压低声音,问:“你砸过?” 在灯光的照射下,梁政雨的眼下泛起乌青,他眨了眨眼,说:“不是我。” 林文棠一愣,“那会是谁?” 梁政雨想了想,摇头。一缕黑发胡乱地覆盖在英气的侧脸,看起来有些虚弱。 林文棠转过身去,一面推开了铁门,一只手勾住他,整个人抱住梁政雨宽厚的背,说:“梁先生,你的身体好凉啊,是害怕吗?”他总隐约觉得梁政雨有事瞒着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梁政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逗他:“唉,是啊,那你能转过来再抱抱我吗?” 一听这话,林文棠即刻与他分开,想他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开玩笑,自己的担心多半是多余的。 “无赖。”林文棠推了一把他,自己往前走了。 梁政雨赶紧跟上来,用手肘顶了顶林文棠,不语,只是笑。 地下室的寒气重,林文棠走到一半时手臂上的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照明灯忽闪忽闪的,看样子是没电了。他抬手拍了拍,灯亮了,可不到一秒再次暗了下去。 这时,梁政雨突然开口:“我猜有人来过这里。”说着,往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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