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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得那样凄厉、那样让人揪心,乔若久不止一次地怀疑过,那一晚,阁楼上的卡洛已经听见了乔勉的哭声。 可是他们之间隔着生死的天堑,再也无法跨越。 爱,成了最折磨乔勉、让他痛不欲生的东西。 “小勉,他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离开你,你还没想明白吗?”乔若久柔声说,用哄孩子一样温和的语气问乔勉。 屋里陷入了一片难捱的沉默。 乔勉的手不自主地发颤,他猛地想起了卡洛刚刚意识苏醒的时候。 那时候,他满怀期待地告诉对方,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很健康,再过段时间就要出生了。一切麻烦事也都搞定了,爸爸妈妈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 但是卡洛却说,亲爱的,我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不要用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去做手术拿掉吧,把我的残骸和孩子埋葬在一起,偶尔送我一束花就足够。 那时候乔勉很执拗,他相信只要他能忍耐信息素缺失的痛苦,他们一家三口会像正常的家庭那样,幸福地生活下去。 他以为自己有足够强大的体魄和意志力,能忍受别的omega不能承受的事情。 事实证明他太年轻太自大,高估了自己。 这场和天性的抗争中,他输得很快,溃不成军。 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离开?乔勉浑浑噩噩地想,当然是因为,这正是卡洛最初的愿望。 好半天,乔勉才轻轻嗤笑一声,说: “对,我自作自受,我活该,你从我和卡洛的家滚出去。” 是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是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影响了卡洛,是他玷污了卡洛的爱。 乔若久说得对,全部都是他活该。 乔若久抿了抿嘴唇,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劝慰乔勉,却又觉得卡洛的遗愿不应该由自己来妄加猜测,最后他只是说: “我去呼叫医生。” “我说了不用!”乔勉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给我滚。” 乔若久低头扫了一眼乔勉的手:“小勉,松手。” 乔勉的目光有些迟缓地落在自己手上,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了,有些轻微地发颤。 过了几秒,乔勉松开了手。 乔若久走了。 家庭医生的传讯紧跟着到来,乔勉回绝了。 挂断通讯后,他抬眼望向了落地窗外的花园,花园的另一侧,那座曾经囚禁着他一生挚爱的阁楼正静静地矗立着,披着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在蓝调的天幕中显得那么温存。 天一点点黑了下去,玻璃上映出了乔勉一个人的的身影,随着天色变暗而逐渐清晰可见,孤零零的,可怜到叫人发笑。 这是他应得的。 他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还在往前走,不要停下,不要倒下,就总能找到转机、总会看见希望,生活会好起来。 但是他一意孤行,把什么都搞砸了。 卡洛走了,小钺病了,若久哥哥也被他辜负了。 他想要珍惜、想要保护的人,都被他害得生不如死。 乔勉慢慢地起身,朝楼上的卧室走去。 路过餐厅时,他扫了一眼桌上冷掉的饭菜,停留了片刻,没去管它。 机器人会定时收拾的。 就这样吧。 乔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打开个人终端,让智能助理开始算账。 存款,房产,还有一些其他的资产和生意,乔若久在他家任劳任怨这么多年,即便分开,也绝对不能亏待。 他要给乔若久最丰厚的补偿。 做完这一切,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想起当时选择乔若久做自己治疗师的情形。 他回家向父母确认是否逼迫过乔若久,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妈妈告诉他,这件事完全是若久自己的意思,他们事先不知情,目前也不是很支持。 因为乔若久从小就在他们家长大,相当于是自家半个孩子,关系一旦发生改变,很可能不好收场。 他们认为不如另行寻找一个出身清白、人品靠得住的孩子,没有感情基础相处起来才轻松。 乔若久跪在乔勉父母面前声嘶力竭地乞求,求他们不要把小勉交给陌生人。 乔勉于心不忍,自作主张地定下了这件事。 他说不清“失去”和“从未得到”究竟哪一样更令人难以释怀。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为最爱的人流干了眼泪,不想再看到从小亲近的哥哥像自己一样难过。 妈妈说得对,他们真的没法儿体面收场。 不过,再不体面,现在也好歹算是分开了。 乔勉把乔若久从脑海里赶出去,他想入睡,想重温傍晚时分那个美妙的梦境,可是却越来越清醒。 房间里留着浅淡的柠檬香味,已经快要彻底散去了。 是乔若久的味道,清淡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即便入梦,他也没有资格再和卡洛重温旧梦。 乔勉辗转反侧,尝试更换睡姿,没有用,最后只能蜷缩起来,睁眼望着卧室里死寂的黑暗。 其实他明白,结束一切痛苦最简单的办法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当年从列车站台坠落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能踏空。 他要不知疲倦地一直跑前跑,不去考虑终点在哪里。 只有这样,去寻找更多、更广的人生意义时,他才不至于一蹶不振。 医生还是在第二天白天登门了,是乔若久预约的。 乔勉的常用药里,多了安眠药。 得知乔勉和乔若久掰了,吓得远在埃尔图斯星的乔钺和许舟星匆匆忙忙请了假,赶回来看望乔勉。 说实话,他们已经携手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现在突然一拍两散,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好在乔勉看起来没什么不妙的,甚至状态比前些年更好。 和乔若久结束关系,确实让他的内心获得了某种平静,使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锐利,甚至偶尔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前段时间,许年年生日会的时候邀请了一帮同学来家里开party,竟然还有高中生对乔勉一见倾心,频频上门送花送巧克力。 直到对方送来一张艺术展的邀请函,红着脸请求乔勉和他一起去看展,乔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屁孩不是在追孙女是在追自己。 他赶紧联系了对方家长,委婉地提醒他们小孩应该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不要早恋。 对方的父母很有礼貌,以为是自家儿子骚扰了乔勉的孙女,将他强行拖回了家。 这件事一时在乔家传为笑谈。 因为乔勉在家族网络群向大家连着晒了三天不同包装的巧克力和花束,说哎呀孙女小小年纪就这么有魅力真是让人苦恼。 而第四天许年年发送了动态:哈哈,我的小弟追我爷爷失败了,现在嗷嗷哭,笑死我了。 乔勉火速删除前三天动态,并命令许年年删除,但为时已晚,这件事已经传开。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回来看我笑话吗?”乔勉不高兴地看着他们,“这么大阵仗跑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回来给我奔丧呢。” “爸!”乔钺赶紧打断了他,“说什么呢?” 乔勉摆摆手转身上楼:“你们要回来呢,就自己玩,我很忙,没空搭理你们。” 乔勉拒绝沟通,乔钺和许舟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尝试去寻找乔若久。 乔若久早就离开中央星了。 乔钺派人去查乔若久的下落,发现他在一个四季如春的度假星钓鱼。 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好钓了一条巨大的闪电星涡鳐,快乐得像一个丰收的农夫。 乔钺和许舟星面面相觑。 “他最近还好吗?”乔若久问。 “挺好。”许舟星问,“若久叔,你真不打算回去了吗?” 乔若久把巨大闪电星涡鳐扔给许舟星,那玩意儿长得实在恐怖,许舟星下意识地变成了异形唰地用尾巴卷住了。 “好孩子,帮我扛回去,给小钺炖鱼汤喝。”乔若久拍拍手。 “可我是用脚拿的耶。”许舟星晃晃尾巴,他人类拟态的时候,会把尾巴变成腿脚,“确定要炖汤吗?” 乔若久一时语塞,而后说:“没事儿,小钺喝,我不喝。” “还是有点太邪门了。”许舟星仍然接受不能,总觉得脚这玩意儿吧,脏脏的。 “若久叔,你跟我爸,真的结束了?”乔钺追问乔勉的事,“他有时候说话是伤人,他强势惯了,你让让他。” 乔若久收了渔具,望了一眼乔钺,说:“不算。” “没有掰?”许舟星用尾巴卷着一直挣扎的闪电星涡鳐,摇摇晃晃地凑过来,“那您怎么不回家,要在这儿钓鱼呢?” 乔若久无奈地笑笑:“我离他远点儿,他才能稍微轻松些。” 见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还是一脸懵,乔若久只好解释得再详细一点: “他责任感太强了,小钺,你这点算是随他。你想想你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和小游结婚。” “怎么突然提这些。”乔钺偷偷去看许舟星。 许舟星没有纠结过乔钺结过婚这件事,乍一提起,反倒是乔钺更不安。 “我知道!”许舟星没心没肺地胡乱抢答,“因为师哥和小游信息素很匹配,家庭条件也配,是最适合结婚的。” 乔钺抿抿嘴唇,没有否认:“我当时没考虑清楚,以为那是正确的选择。但事实上,错得离谱。” “你看吧,你以为那是正确的选择,在你看来正确是什么呢?”乔若久问,“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因为你的决定而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乔钺怔了怔,说:“没错。” 乔若久有些伤感地看着乔钺:“你爸爸也是啊,只不过他没你这么幸运,还有纠正的机会。他没有回头路能走,也没有人在原地等他。” 乔若久说着又扫了一眼许舟星,似乎是有些羡慕,又重复道:“你们真的很幸运。” 乔钺沉默了,他隐约知道乔若久的意思。 “他希望身边人都能幸福,却不允许自己幸福。”乔若久望向度假星紫水晶一样的海面,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忍心再继续逼他。” 乔若久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总能修补好乔勉心上的裂痕。 但事与愿违,他的坚持,反而成了压在对方心上最沉的一块石头。 他花了很久才明白,有些裂痕,不去填补,反而是最好的。 就好像一件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宝物,哪怕带着裂痕也是美的,随随便便地修补,才是彻底毁掉了。 但是他的醒悟为时已晚。 他能感觉得到乔勉内心越来越痛苦的挣扎。 乔勉开始使用特效药之后,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乔若久是最明显感觉到他信息素衰退的人,尽管很微小,但却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乔若久明白,这朵昙花开得伤痕累累,也终将要提前凋零了。 他不舍得再去挽留,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开口请求,对方一定会为了他继续开放下去,无论多难、多痛。 但是他又怎么舍得呢? “对了,我听年年说,她的同学在追你爸爸,真的假的?”乔若久忽然问。 乔钺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想一出是一出,光看脸,也不看看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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