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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是十年來从未有过的、全然的迷茫与混乱。 就在这死寂的沉默中,窗边的黎时樾眼睫微颤,似乎即将醒来。
第15章 恨海迷途 黎时樾终究没有醒来。 或许是他的身体透支到了极限,又或许是他的潜意识在逃避醒来后将要面对的一切。他只是在那张椅子上,维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沉陷在深度的昏睡中,眉心紧蹙,仿佛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南向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却如同被钉在了那张苍白憔悴的睡颜上。 苏长老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十年间以仇恨构筑的世界基石上。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如果黎家并非真凶,如果黎时樾的隐瞒与承受,真的是为了保护他……那他这十年来的恨意,那些处心积虑的撩拨与算计,那根藏在剑鞘中淬了“鸠羽”的毒针,又算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恩将仇报的笑话?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扯到了肩后的伤口,剧痛袭来,让他闷哼出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乎是同时,窗边沉睡的黎时樾,即便在无意识中,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痛苦。 南向晚的心,像是被这细微的反应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尖锐的酸楚。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寒潭之中,那人滚烫的怀抱与渡来的灼热内力。 思过崖上,那件带着体温、披在他身上的斗篷。 回廊之下,那双扣住他手腕、压抑着狂澜的眼眸。 秘境山谷,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不顾一切将他拥入怀中的颤抖,那为他暴起杀人、状若疯魔的背影…… 这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用恨意去扭曲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带着真实无比的力度,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灭顶般的恐慌与自我厌弃。 不!不能动摇! 那幅记录着“烈阳指”痕迹的画卷拓印还贴在他的心口!那是铁证!是黎家参与屠杀的铁证!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挣扎到极致的赤红。他需要答案!一个确切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咬紧牙关,试图坐起身。伤口因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不是苏长老,而是另一位负责照料他伤势的执事弟子。那弟子见他醒来,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南师弟,你醒了!感觉如何?快别乱动,你伤势太重,需得静养。” 南向晚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干涩:“黎……大师兄他……伤势如何?那毒……” 执事弟子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叹了口气:“大师兄伤得很重,肩胛骨被毒箭贯穿,经脉受损,更麻烦的是那‘腐骨噬心散’的毒性极为霸道,虽被大师兄用深厚内力暂时逼出大半,但仍有残毒侵入心脉,加之他为了救你,强行催动禁法,元气大伤……苏长老说,恐怕……会损及道基,对他日后修行,影响极大。” 道基受损…… 南向晚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浑身冰凉。 为了救他这样一个……处心积虑想要他性命的人,值得吗? 那弟子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絮叨着,语气中带着后怕与崇敬:“此次真是多亏了大师兄!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埋伏,拼死击杀那影蛇杀手,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折在秘境里了。大师兄真是我青云门的支柱……” “影蛇……”南向晚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那杀手……是影蛇的人?宗门可查出了什么?” 执事弟子被他眼中瞬间迸发的厉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掌门和长老们正在严查此事。那杀手尸体已被带回,虽其服毒自尽,面目也被毁去大半,但从其功法路数和身上搜出的令牌来看,确是‘影蛇’无疑。这个组织神秘莫测,行事狠毒,近年来在江湖中制造了不少惨案,只是没想到,他们竟敢将手伸到我青云门头上,目标还是大师兄……” 影蛇!真的是影蛇! 蓝先生最初的话,竟然是真的! 南向晚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如果影蛇才是真凶,如果他们此次目标是黎时樾,那么当年南家惨案,黎家或许真的……并非主谋?那“烈阳指”的痕迹,又该如何解释? 是栽赃?是模仿?还是……黎家当时确实有人在现场,却并非凶手?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炸开,两种截然不同的“真相”在他脑中激烈厮杀,几乎要将他逼疯。 “对了,”那执事弟子似乎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看了南向晚一眼,“南师弟,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南向晚声音沙哑。 “我前两日……偶然听到苏长老和掌门交谈,似乎……似乎提及大师兄此次道心受损,与你……有些关联。”那弟子吞吞吐吐,眼神闪烁,“苏长老很是忧心,说大师兄修的是无情道,最忌动情……此次为你破戒,强行动了真怒,又损耗本命元气,怕是……唉,总之,长老们希望你能安心养伤,莫要再……再去打扰大师兄清修,以免……影响他恢复。”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南向晚。 原来如此…… 所有的关切,所有的保护,所有的拼死相救,归根结底,还是为了那该死的“无情道”!是为了不让道心彻底崩毁,是为了保住修为根基! 所以他南向晚的命,他南向晚的感受,在黎时樾和那些长老眼中,终究抵不过那冰冷无情的“道”! 刚刚滋生出的那点动摇、那点愧疚、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异样情愫,在这一刻,被这盆名为“现实”的冰水,浇得彻底熄灭,只余下死灰般的冰冷与……更加炽烈的恨意! 他错了,他刚才竟然差点就动摇了! 黎时樾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他南向晚,只是为了他自己那身修为,那道心! 好一个正道楷模!好一个清冷仙君!连救人,都算计得如此清楚! 南向晚缓缓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抑在心底,唯有那攥紧被角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滔天的怒火与恨意。 “我知道了。”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淡漠,“多谢师兄告知。我累了,想休息片刻。” 那执事弟子见他神色不对,也不敢多言,连忙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南向晚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挣扎,只剩下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芜的死寂,以及在那死寂之下,疯狂滋长的、更加偏执的毁灭欲望。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剧痛的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黎时樾渡入内力时的温度。 你既要护着你的道,那我便偏要毁了它! 你让我南家血流成河,让我十年苟活于仇恨与谎言之中,如今,又想将我当作你修行路上的绊脚石,轻易踢开? 我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正如他此刻的心。 黎时樾,等着吧。 待我伤愈之日,便是你我……彻底了断之时! 这一次,我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他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艳丽的弧度,如同在绝望深渊中,悄然绽放的、带着剧毒的曼陀罗。
第16章 寒夜独行 南向晚肩上的伤,在苏长老的精心医治和他自身远超常人的恢复力下,好得很快。不过旬日,那狰狞的伤口便已收口结痂,只留下一片深紫色的、略显扭曲的疤痕,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皮肉之上,也刻在他的心头。 腐骨噬心散的余毒也被渐渐拔除,只是经脉间偶尔还会泛起一丝阴冷的滞涩感,提醒着他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以及……那个人不惜损耗道基为他驱毒的事实。 他不再提及黎时樾,也不再询问任何与秘境遇袭相关的事情。每日只是按时服药、打坐调息,或是独自一人在院中缓缓练剑,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仿佛那个在秘境中为他挡箭、为他嘶吼、为他几乎拼掉性命的人,与他再无半分瓜葛。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取出那三枚并排摆放的令牌与玉佩,在冰冷的月光下,反复摩挲,眼神晦暗不明,如同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 黎时樾的伤势似乎要重得多,一直未曾露面。静心苑被划为禁地,由几位长老亲自看守,据说大师兄正在其中闭关疗伤,不容任何人打扰。 宗门内关于秘境之事的议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影蛇的出现,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了青云门这个庞然大物的肌肤之下,令高层震动,暗中调查的力度空前加大。 这一日,南向晚收到执事堂传讯,掌门召见。 他整理好衣冠,面色平静地踏入正气堂。堂内,掌门玄诚子端坐主位,两旁分别坐着苏长老和另外两位面色凝重的长老。令人意外的是,多日不见的黎时樾,竟也赫然在列。 他坐在下首的位置,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比往日更显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没有血色。他微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周身气息内敛沉寂,仿佛一尊失去温度的玉雕,唯有偶尔抬起时,那眸光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才证明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南向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上前恭敬行礼:“弟子南向晚,拜见掌门,各位长老。” 玄诚子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关切:“向晚,伤势可大好了?” “劳掌门挂心,已无大碍。”南向晚垂首应答,姿态恭顺。 “那就好。”玄诚子微微颔首,语气转为严肃,“今日唤你前来,是想再详细询问一番秘境之中遇袭的细节。尤其是那影蛇杀手出现前后的情形,你可还记得什么异常?或者……是否察觉到那杀手有何特殊之处?” 南向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与后怕之色,将当时的情形仔细复述了一遍,自然隐去了自己原本准备暗算黎时樾的那一段。他描述了自己如何看到乌光射向黎时樾,如何下意识扑上去挡箭,又如何看到黎时樾暴起击杀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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