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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玄诚子厉声喝止,目光却死死盯着黎时樾,“时樾,他所说……” 黎时樾缓缓抬起眼眸,那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他迎着掌门与诸位长老质询的目光,声音低哑得仿佛砂石磨砺:“弟子……无话可说。”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玄诚子心头,也坐实了台下无数弟子的猜测!若非心虚,为何不辩解?! “你!”玄诚子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急,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心,“你……你太让为师失望了!”他拂袖转身,不再看黎时樾,对执法长老沉声道:“先将南向晚带回执法堂,严加看管!此事……容后再议!” 然而,当执法弟子奉命前往南向晚所居小院时,却扑了个空。 院内空空如也,只余下昨夜被雨水打落的残叶,以及石桌上那几道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 南向晚,不见了。 消息传回,正气堂内气氛愈发凝重。 黎时樾在听到南向晚失踪的消息时,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痛楚与某种决绝所取代。 “他去了思过崖。”黎时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肯定。 玄诚子与众长老皆是一怔。 “思过崖?他去那里作甚?” 黎时樾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因为动作牵动伤势,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愈发苍白。他对着玄诚子深深一揖:“掌门,此事因弟子而起,请容弟子……亲自前去处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也早已做好了某种准备。 玄诚子看着他苍白而坚定的脸,看着他肩头隐隐渗出的血色,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务必……将他带回来。” 黎时樾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了正气堂。那背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 思过崖顶,狂风呼啸,卷动着浓重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乌云。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如同噬人的巨口。 南向晚独自站在崖边,狂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墨发凌乱飞舞。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手中的长剑已然归鞘,那根淬毒的银针,依旧冰冷地藏于袖中。所有的证据,他都已公之于众。所有的恨意,他都已倾泻而出。 宗门会如何处置?黎时樾会如何应对?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当众撕破那层伪装,将血淋淋的仇恨摊开在阳光之下后,他心中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虚与疲惫。 十年筹谋,仿佛一场荒唐大梦。梦醒时分,仇人未手刃,真相依旧迷雾重重,而他自己,也已然站在了这孤绝的悬崖之畔,进退无路。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活下来。或许,与家人一同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才是最好的归宿。 “南向晚。”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崖顶的死寂。 南向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黎时樾一步步走上崖顶,在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狂风卷起他的白衣与墨发,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他肩头的绷带已然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显然这一路疾行,牵动了极重的伤势。 他看着南向晚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窒息般的疼痛。 “回来。”黎时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杂在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事情并非无可挽回。” “挽回?”南向晚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凄艳而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绝望,“如何挽回?将我重新关起来?还是像处理那个蒙面人一样,让我‘意外’消失?” 黎时樾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日的对话,他果然听到了…… “黎时樾,到了此刻,你还要装模作样吗?”南向晚一步步向他走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心脏,看清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告诉我!当年南家惨案,你黎家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我母亲灵牌上的‘黎’字,又代表着什么?!” 他声声逼问,如同泣血。 黎时樾看着他逼近,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与痛苦,袖中的手死死握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至少现在,还不能说。 那个秘密太过沉重,一旦揭开,恐怕会立刻将眼前这个已然站在悬崖边的少年,彻底推向毁灭。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有些事情……知道真相,未必是好事。”黎时樾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相信我……最后一次。” “相信你?”南向晚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笑声在狂风中显得格外苍凉刺耳,“我信了你十年!信了你青云门首席的光风霁月!信了你若有似无的维护与关切!可结果呢?!” 他猛地伸手指向崖下,声音凄厉:“结果就是我家破人亡!就是我被仇人收养,认贼作兄!就是我这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巨大的悲恸与绝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雨水或是汗水,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黎时樾……你告诉我……我还能信你什么?!” 看着他的泪水,黎时樾的心脏如同被瞬间撕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替他拭去那滚烫的泪痕,想要将眼前这个破碎不堪的少年拥入怀中。 “晚晚……”一个近乎呢喃的、带着无尽痛楚与怜惜的称呼,不受控制地逸出他的唇瓣。 南向晚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这个称呼,除了他已故的亲人,从未有人叫过。 黎时樾他……怎么会…… 然而,这片刻的动摇,瞬间被更汹涌的恨意与屈辱所取代。这声称呼,在此刻听来,不是温情,而是最恶毒的讽刺! “闭嘴!你不配这么叫我!”南向晚厉声喝断,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决绝。 他缓缓向后退去,脚步已然踩在了悬崖的最边缘,碎石簌簌落下,坠入无底深渊。 黎时樾脸色骤变,眼中的恐慌再也无法掩饰:“不要!南向晚!回来!” 他猛地冲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然而,南向晚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看着他伸出的、沾着血迹的手,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凄艳到了极致、也冰冷到了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在绝望中盛开的彼岸花,带着毁灭一切的美。 “师兄……”他轻轻开口,声音在狂风中飘忽不定,却清晰地传入黎时樾耳中,“你不是修无情道吗?” 黎时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脏骤然停跳。 南向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诅咒: “那我便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张开双臂,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带着那抹决绝而凄艳的笑,向后一仰,毫不犹豫地坠入了那万丈云海之中! “不——!!!” 黎时樾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嘶吼!他疯了一般扑到崖边,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刺骨的空气,以及几缕被狂风卷起的、属于南向晚的、破碎的衣角…… 那道身影,在他绝望的注视下,迅速被翻涌的云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崖顶,只剩下呼啸的狂风,以及黎时樾那一声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饱含着无尽痛楚与绝望的嘶吼。 他跪在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望着手中那几片破碎的衣角,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鲜血,不断从他肩头的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纯白的衣袍,也染红了他身下冰冷的岩石。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因为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少年坠崖的那一刻,已然随着他一起……碎了。 云海之下,是未知的生死。 而悬崖之上,是永恒的刑架。
第25章 陨落回声 “不——!!!” 黎时樾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久久回荡在思过崖空旷而绝望的上空,最终被更猛烈的狂风撕扯、吞噬,消散于无形。 他跪在崖边,身体前倾,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之外,一只手死死抠进边缘冰冷坚硬的岩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鲜血从崩裂的指甲缝中渗出,混着肩头不断涌出的、浸透白衣的猩红,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石面上,晕开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色。 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几片从狂风中抢夺下来的、属于南向晚的、染着尘泥与血迹的破碎衣角。 那衣角柔软而脆弱,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南向晚的、混合着皂角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甜暖的气息。 可衣角的主人,却在他眼前,带着那抹凄艳决绝的笑,纵身跃入了万丈云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晚……南向晚……”他无意识地呢喃着那个名字,声音破碎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恐慌、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愿相信的执拗。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翻涌不息的浓密云海,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雾气看穿,找到那个坠落的身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白。 “不会的……不会的……”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令人窒息的画面,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想要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下去,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将那个人找回来! 然而,重伤失血加上这灭顶般的打击,早已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刚一动弹,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剧痛从肩胛和心口同时炸开,喉头涌上大股大股的腥甜! 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若非那只死死抠进岩石的手还强撑着最后一点本能,他几乎要跟着坠下深渊。 “大师兄!” “快!拦住大师兄!” 紧随其后赶到崖顶的几位长老和执法弟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们素来清冷自持、如冰雪塑成的首席弟子,此刻状若疯魔,浑身浴血,跪在悬崖边缘,如同一个失去一切、濒临崩溃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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