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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受损,本就是一大忌,更不要说花桥村如此信仰这少年,实在奇怪。 两人又里里外外将那石像检查一番,再没有别的发现了,打算离开。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年轻女子,她虽用衣领半掩住了口鼻,却还是能看见深陷的眼窝,以及眼下的青黑,从门口走进来的这几步似乎耗干了所有力气,她简直是半摔在了蒲团上,引来周围人频频侧目。 那女子趴在蒲团上剧烈地喘着气,胸腔不堪重负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她终于有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跪好,颤抖着手从外衣兜里掏出一大把硬币,举过头顶哐哐在地上磕几个头,口中念着什么。 她声若蚊蝇,姚问薪有些听不清,想要稍微靠近能听地仔细些,哪知刚蹲下旁边便传来了一个妇女的惊叫声:“天呐你是双雁?” 她这一叫惊动了神庙里里外外所有人,原本规规矩矩排队的人再次半围了过来。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也是可怜……” “这就是私自离开村子的下场!” 议论声愈演愈烈,段双雁慌张地四下乱瞟,不停拉过衣领想重新将自己的脸挡起来,最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硬币撒了一地。 透进庙里的阳光经过反射照进姚问薪的瞳孔,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这庙里,大多村民只是跪拜上香,只有那小褂男人和段双雁使用了硬币,只有他们对神像有所求。 姚问薪偏了偏头最后看了那神像一眼,叫上颜煜迟离开。 他们在村里逛了几圈,找了丢孩子那几家人的邻居,询问孩子失踪当日是否看见举止异常的人,或发什么特别的事。 村民的态度倒是依旧亲切热情,但皆是一问三不知。 忙活一下午,毫无收获,眼看金乌西沉,只好暂时返回。 快走到村长家的院子时,忽然从路旁的一间屋子里传来“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段银春!我说过让你别掺和!”竟是村长。 “可是……”春丫头抽抽涕涕地说。 那嘶哑的声音粗重地喘息了几下,安慰道:“不会有事的,虽然李耀先拐走了双雁,可他自己也不好过,况且双雁这次也不会再跟他走了。” 哪知春丫头却突然尖叫起来:“可他又带了外人来!你忘了上一次村里来外人发的事了吗!” 村长声音顿时也拔高了一截:“我说过他们查不到线索自己就会离开!” 春丫头道:“他就是想害死我们!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畏畏缩缩,恩人会唾弃你的!“” 没等老村长再说些什么,木门被人重重推开,两人此时正站在院外,根本来不及躲,颜煜迟眼疾手快地拍上隐匿符,这才没被夺门而出的春丫头发现。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说:“明哥……” 略微顿了顿,继续道:“春丫头也是担心你,别气。” 老村长似乎又在抽他那杆烟,打开的门飘出了一缕呛人的白烟,他声音沉重:“昨天来的警察少了一个。” “啊?我看今天也是四个人啊,没少。” “你忘了?有个小子是前几天来的,一直没走。”老村长冷哼一声:“现在看来他们本身就认识,那小子一直在演戏骗我们。” 接着白烟又浓了几分,道:“或许春丫头说得对,活得太久了,人也变得优柔寡断,唉,申娃子,接下来几天做事一定要小心,等平安过了今晚,再想办法处理那李耀先。” 申娃子答应下来,掩上了门。 门外的两人飞速对视一眼,赶回村长家,姜琰和肖长里正和最后一个家长聊完,两人满脸沧桑,瞧着像是一日老了十岁。 “姚老师,颜老师,你们回来了。”姜琰气若游丝招呼道。 四人收拾收拾就要回住处去,转头却见春丫头提着菜篮站在院门口:“要回去啦?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她笑得很甜,漆黑的眼珠里却全是怨毒,实在渗人。 颜煜迟没事儿人似得也朝她一笑:“不了。” “为什么!”春丫头问。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扯淡:“因为难吃。” 春丫头愣了,一指颜煜迟道:“他明明说过我手艺不错的。” 颜煜迟撇一眼旁边的姚问薪,要笑不笑道:“我连涮锅水都觉得不错。” 姚问薪闻言嘴角一抽,实在无法与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混账苟同,无视了咬牙切齿的小姑娘,带着姜琰飘然而去。 被隔绝的小屋里,四方桌又一次充当了临时会议桌,两组人交换了今日的调查结果,肖长里将从孩子家长处了解到的信息做了总结。 “他们说的情况跟李耀先的差不多,都是一觉醒来孩子就不见了,不过他们怀疑这事是李耀先贼喊捉贼,孩子都是他偷走的。” 姜琰道:“段双雁家是两个老人来的,他们反映,当初段双雁并不是自愿和李耀先私奔,而是李耀先趁村里人不注意把她拐走的,不过我想不通,如果真是拐走的,那李耀先这次又为什么要带她回来?” 姚问薪道:“村长那边也是这个说法,至于为什么回来……” 沉吟片刻,他想到今日在庙里见到的女人,道:“或许是段双雁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无法忍受,或者负担?” 颜煜迟道:“这个暂且不提,根据村长和那申娃子所说,今晚村里应该会有动作,我们得去看看。” 其余三人均一点头,目光微沉。 第15章 乌梅 此时已是深夜,众人结束了不甚正式的会议,都没有进屋休息的意思,各自找了个地方窝着。 肖长里熄了灯,用抽烟来提神,姜琰却已经撑不住趴在木桌上昏昏欲睡。 姚问薪依旧坐在院中的藤椅上,自从这人来了,颜煜迟便再也没能抢到这把椅子。 他缠着红线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像某首悠远的曲子。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屋顶上,胳膊枕头在后脑下,仰面躺着,他们都在等待即将发的事情。 姚问薪感觉到了一道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自己身上,竟有些久违的安心,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难得犯了懒。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衬得山间的蛙鸣愈发喧嚣。 半晌,身后的颜煜迟动了动,终于耐不住寂静似的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那神像的装束有点眼熟?” 姚问薪啧了一声,似是怪他打扰了此刻的清净,懒懒地应:“嗯。” 颜煜迟道:“少年时,我有次下山办事,在姚国境内一个小镇的衙门里,看见墙上挂了一幅画像,也是个宽袍大袖的少年人。” 敲击膝盖的手指依然有条不紊,姚问薪的半长的发丝规规矩矩地被拢在耳后,露出来的小半个下巴在月色的映照下几乎有些透明,他道:“那时我有没有搬山移海的本事你不清楚吗?” 颜煜迟毫不意外,好像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故意找个茬:“哦?那太子殿下究竟是做了什么,能让人特意将你的画像挂在衙门里?” “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姚问薪道。 那时姚国尚且安定,姚问薪还是太子殿下,在松乌山外门做了三年弟子,无论是功课还是修炼,都完成得极好,掌门有意将他带进内门,便问:“你想进内门学习吗?” 小太子说:“弟子愿意。” 掌门道:“那你是为何而学?” 小太子长篇大论了一通身为一国太子的责任。 掌门道:“我是问你为何而学?” 姚问薪愣在原地,良久才回答:“弟子不知。” 太子殿下出就是太子,路还走不稳的时候就被各种人伏在脚下叩拜,刚识字便有人将砖头似的圣贤书放在他面前,教他什么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什么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还没成年人腿高的小太子其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望着夫子的脸懵懂地点头。 后来各国的皇子都要上松乌山求学,于是他也去了,按部就班地学一些不知会不会用到的东西。 姚问薪被泡在责任里长大,按照要求把自己捏成了个无可挑剔的太子模样,他清楚地知道太子殿下的想法,却不知道姚问薪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个“聪慧有余,志气不足”的评价。 掌门道:“松乌山上有人为一口热饭,有人为出人头地,你若是实在不知自己为何而学,便下去想明白了再来。” 姚问薪并不恼,也没有与那整天招惹他的,讨嫌的掌门继承人打招呼,收拾收拾便下山知会父王母后。 恰好姚国国主正计划着巡一巡他的江山,便挥挥手道:“那就你替我去吧。” 就这样,十七岁的太子殿下领过命令,微服出巡去了。 “我巡到一个边境小县时,发现此地百姓三九天里人人衣不蔽体,食不饱腹,房屋将倾未倾,刚出的婴儿冻死路边,讲一句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姚问薪语气平稳,不疾不徐道,“起初我以为是邻国侵扰,便在当地多留了几天。” 可边境线连只飞过的鸟都没有,太子殿下更疑惑了,几番暗中调查才发现竟是自己人作怪——这小县父母官与上头勾结,侵占民田,拖欠工钱,动用私刑,甚至连朝廷拨下来的军粮都敢克扣倒卖。 于是姚问薪先斩后奏,麻利地连夜摘了县丞的乌纱帽,连着他头上一串官官相护的渣滓一块儿下狱砍了头。 还田于民,结清工钱后,百姓、将士感激涕零,一时之间“太子殿下罢贪官,造福一方”的事传遍全国,当地人便画了一幅太子殿下的像挂在衙门里,以警示官员们勤政廉政。 “后来,诸如此类恶霸欺凌一方,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总被想方设法递到我案前。”姚问薪道。 颜煜迟道:“一国之内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么多,都找你的话管得过来吗?” “能管的都管。”姚问薪道,“人就是如此,身处泥泞时,若遇到能将自己拉出的地狱的一丝希望,便会拼了命地抓住,若是惨遭背弃,绝望之下赴死便罢,万一揭竿而起,就是流血的祸乱。” 闻此言,颜煜迟没有再出声,良久之后,他才又轻轻喊道:“姚问薪。” 或许是此刻夜里的微风吹拂得恰到好处,或许是这一声喊得太轻,像是某种叹息,又像是某种引诱,姚问薪一时征了神,思绪忽地脱离了肉体,轻飘飘地向上向远浮起,略过了五百年虚无的光阴,飞向了曾经的百米山巅。 姚国破国之后,姚问薪骤失双亲,带着唯一的弟弟姚问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颠沛流离的日子,十几岁的少年拖着一个不知事的孩子,饥寒交迫,东躲西藏地走到松乌山下才敢晕过去。 进山以后,姚问宣被安置在外门有楚悯帮忙照看着,姚问薪则被临峰长老带上了山顶收做亲传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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