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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起初那段时间他意识并不是特别清醒,做事全凭惯性,时常转眼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于是颜煜迟也不敢再闹,每日里不是嗡嗡地在他耳边讲山下听来的乱七八糟的笑话,就是抓耳挠腮地弄些小玩意儿,献宝似的想让他稍微开心些。 如此过了几年,姚问薪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意思时,颜煜迟扛来一株树苗硬要在山顶种下。 起初没人觉得那棵乌梅树能活,只颜煜迟一人不知疲倦地浇水施肥,围着树苗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不知它是不是害怕了这霸道的混小子,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活了。 树苗长势极好,转眼便张牙舞爪地冲天而起,颇有活他个地久天长的架势。 连临峰长老看见后,也感叹此人骨骼实在清奇,种下的植物都和他一水的气焰嚣张。 于是等姚问薪能和他斗上两句嘴时,树枝上已零零星星冒出几朵可怜可爱的花骨朵。 颜煜迟看见后嘚瑟了好久,往山顶跑得愈发勤了,不是赏景,就是闻闻花香,有时两人一同练过剑,他都要跳上树,躺在一片梅花香中小憩片刻,也不怕不小心掉下来摔个鼻青脸肿。 一日,这不安分的又搬来几块石料,削出套座椅放在树下,说是方便姚问薪纳凉煮茶。 姚问薪面无表情道,多谢,但这山顶上四季飞雪,再纳怕是要冻死了。 可不管嘴上如何损他,姚问薪还是拿了套茶具放在那石桌上,此刻正煮着一壶山泉水。 颜煜迟从树上看下去,脊背笔直,肩颈修长,绣着金线的衣袖间漏出小半截雪白的手腕,红线在骨节分明的指尖蜿蜒,被蒸腾起来的热气隐去一半。 美人美景,美得他心里和山泉水一起沸腾开来。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尽力自然地说出准备了好几天的话:“喂姚问薪,明日便是元宵了,你要不要同我下山去逛逛。” 树下人沾着茶香的声音飘荡而来,道:“师父让我没事不要下山。” 颜煜迟急了,翻身下来,蹲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挠头道:“这不是有事嘛!” 姚问薪掀他一眼,倒了杯茶给他,问:“何事?” 颜煜迟顿时就结巴了,支支吾吾半天,把袖口的金线揉得乱七八糟,才道:“就逛逛市集什么的,反正……反正……你来就知道了。” 难得这平日里上天入地的混球露出这副样子,姚问薪唇角不由翘起了个小小的弧度,故意顿了半晌,才道:“好吧。” 颜煜迟得了应答,心满意足端起茶杯一口将茶水干了,被烫得一蹦三尺高,他一边蹦一边往山下跑,还不忘捂着嘴喊道:“明日……嘶……明日定要等我!” 明日,姚问薪想,明日发了什么,他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眼前平静的雪景忽地一闪,漫天惊雷爆闪,乌梅树无辜受牵连,被劈得焦黑,树下的石桌也碎裂成几块。 淇奥剑脱手摔在地上,姚问薪猛地回过头,颜煜迟就站在山道之上,衣袍跑得散乱不堪,满眼满脸皆是错愕与惊惧。 他如约来了,可等待他的只有血泊焦土。 姚问薪赤红的眼中滚下泪来,满是血沫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又是一声炸雷响起,他看见山道上的人大喊了一句什么,却被雷声盖住听不清,接着颜煜迟朝他飞奔了过来。 哐当,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姚问薪陡然清醒,此地并不是松乌山,而是花桥村,原本站在山道上的颜煜迟此刻却在身后,灼热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姚问薪一拍藤椅,椅子顺着力道向后砸去,他飞快从藤椅上站起,转身面色冷如冰霜。 这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术法,居然诱得他心神松懈,趁机偷窥他的记忆。 颜煜迟按着椅背接下了这暴怒的力道,四平八稳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之后再跟我算账。” 他用下巴指了指村长家的方向,道:“那边好像出事了。” 第16章 送葬 两人闹出的动静惊动了肖长里,他抄着一把扫帚冲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姚问薪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往颜煜迟指的方向望去,是他们白天去过的村长家,此刻火光冲天。 那重物坠地的声音过后,是女孩凄厉的嚎哭,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听得人背心发凉。 确实来不及想更多事,姚问薪只好暂时忍下怒火,面色不虞地叫醒迷迷糊糊的姜琰,四人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远远的,便见村长家院门大敞,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屋子已塌了一半,那动静惊动了整个村子,村民们正提着水桶往这边赶。 春丫头披头散发,跪倒在院中嚎啕大哭,被好几个人拉扯着往后退。 “这是怎么了?”姜琰小声问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急得直跺脚道:“我正睡着,就听到旁边好大的动静,还以为是地震,跑出来一看才知道是村长家着火了,春丫头说村长还被压在下面!” 肖长里和姜琰闻言,忙问一旁的村民要了个木桶,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颜煜迟四下望了望道:“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村长留着还有用,我去……” 姚问薪手指夹着铜钱翻了两圈,隐约摸出个凶来,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道:“来不及了,村长已经死了,这火起得蹊跷,不一定烧出什么名堂。”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这是个搜村的好机会。” 颜煜迟心下了然,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隐入了黑暗里。 忙活了大半夜,火势终于差不多被扑灭,救火的男人们身上早已被熏得不成样子,春丫头被几个中年女搀扶着,嗓子都哭哑了。 这时有个男人用木棍撬开一块碎石,大喊:“在这里!” 只见有个面目全非的人被压在一根粗重的横梁下,干瘦的胸膛塌下去一半。 春丫头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晕了过去。 几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挖了出来,但那老村长早已被烧成了焦炭。 残破的尸体被平放在地上,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 姚问薪在火灾现场走了两圈,房子被烧得只剩一个骨架,在夜风中摇摇欲坠,那木头残渣中时不时爆出两声脆响。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见他的动作,擦干自己头上的汗迎了上来:“这么晚,打扰了你们休息,真是对不住。” 听声音,是早些时候与村长交谈的申娃子。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此人身材高大健壮,剃着利落的平头,面上是掩不住的悲痛。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凑过来装出一副担忧的神情问道:“火是怎么起的?” 话音刚落,好不容易被人救醒春丫头忽然爆出一声尖利的痛哭:“我都叫你不要在屋子里抽烟,你就是不听!明爷爷啊,你就这么走了,扔下我一个人……” 闻此声,申娃子眼眶又是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人老了,脾气犟,说什么也不听,春丫头没少为他操心……” 他一抹脸,将那股酸意强行忍了回去,又对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道:“把村长之前打的那副棺材抬过来吧。” 申娃子指挥着众人,收敛了老村长的尸骨,还迅速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待悲痛的村民们勉强祭拜过后,就要起灵送葬。 姚问薪忽然道:“来花桥村这些天,多谢了老村长的照顾,能容我上柱香吗?” 此话一出,离得近的几个人视线都扫了过来,姚问薪倒是不躲不闪,冷静的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当然可以。”申娃子磕巴了一下,道:“不过麻烦你快些,要是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姚问薪应了,来到棺材前点上了三根香,拜了三拜,正要往香炉里插,忽而像感觉到了什么,拿香的右手一顿,随即又伸出左手改用双手持香,神色平静地稳稳插进香炉中。 做完这一切,姚问薪默默退回同伴身边,没再打扰葬礼的进程。 申娃子高声喝道:“起灵!” 四个精壮汉子猛地抬起棺材,春丫头捧着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后的申娃子举着幡。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抹眼泪的村民后面,肖长里面色严肃地小声道:“这村子果然跟李耀先说的一样处处透着古怪。” 姚问薪侧头朝他抛去个疑问的眼神。 肖长里道:“花桥村的房子用料大多是木头,一旦着起来很容易殃及邻里,更不用说这还是深山里,稍微控制得慢些怕是要引发山火,但村长家这把火烧得冲天也自己燃自己的,一个火星子都没飘出去。” “而且,刚才救火的时候我观察了下,桶是从对面人家拿的,水都在相邻的几户人家水缸里取,非常充足,就好像他们已经准备好今晚会有一场大火。” 肖长里的这番话引得姜琰心底微微发毛:“意思是,整个村子的人自导自演点火烧死了村长,可为的什么呢?” 暂时没人能回答他,肖长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忽然问道:“你刚才非要去给村长上香,是发现了什么吗?” 姚问薪犹豫片刻,道:“刚才我上香的时候,香差点断了。” 肖长里一愣:“什么?” 颜煜迟接上了话:“一根敬人三根敬神四根敬鬼,这是上香的规矩,香断了则表示祭拜的对象不受或者受不起这香火。” 姜琰道:“但这些村民都拜了啊,为什么就姚老师的香差点断,难道就因为他是外人?” “因为他们布置灵堂的时候,在棺材里放了一尊和那神庙里一模一样的木雕像,不过尺寸要小上很多。”姚问薪道,“起初我还想是什么传统能让神给人陪葬,后来才发觉,他们装模作样地祭拜一通拜的都是那尊神像,香当然不会断,只有我拜的才是老村长。”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了神庙门口,春丫头和申娃子的齐齐朝着神像鞠了一躬,便继续领着送葬队伍前行,一路走到了山崖边。 那抬着棺材的四个汉子将棺材停放在崖边,随着春丫头的痛哭和申娃子一声令下,装着老村长的棺材便被推下了悬崖。 棺材撞击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四周的哭声顿时大了好几个分贝,春丫头甚至站不稳似的快要晕过去了。 姚问薪被吵得有些头疼,转头一看姜琰眼睛都瞪大了:“这……这是什么习俗?” 颜煜迟慢悠悠地晃到悬崖边,伸头朝下方望了一眼。 一回头申娃子毫无声息站在他身后,微笑道:“谢谢你们能来送村长最后一程,葬礼已经结束了,咱们回去吧。” 村民已经互相搀扶着离开了,他们也只能跟着往回走。 大火过后,整个花桥村都弥漫着火焰燃烧过的焦糊味儿,让姚问薪想起了老村长那根旱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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