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略略寒暄两句,那名叫百的少年收敛了笑意:“明叔在吗?我找他有事!” “一早上山砍柴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春婶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你坐着等会儿,婶去杀只鸡,中午再添道菜!” 这世上最难推拒的,大概便是长辈口中添饭加衣了,百没能拦住春婶,那圆眼睛的妇人利落地揪起院里最健硕的一只大公鸡,割喉放血,结束了它雄赳赳气昂昂的一。 大公鸡临终的惨叫惊醒了对门抱着竹简打瞌睡的小娃娃,他伸长脖子张望过来,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厨房里煮饭的母亲,小声喊道:“春婶婶!那位哥哥是谁啊?” 可惜这小动作未能瞒过母亲的法眼,一拍灶台喝道:“叫你认个字,嘀嘀咕咕又跟谁聊天!” 手中的锅铲还未敲到娃娃头上,先看见了院子里的少年,训斥的骂声登时转了个调:“呀!是百呢!” 百和她打了招呼,走近拿起叫娃娃昏昏欲睡的竹简,温声道:“申娃子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了,我走的时候还被阿妈放在竹篓里呢。” “可不嘛!都快八年了!”忽而传来洪亮的男声,众人循声望去,几个身着布鞋小褂的男人背着木柴,正步履飞快地从山道上下来,“也不知道偶尔托人传个信,害叔叔婶婶们成日里担心!” 口中虽说着责怪的话,但面上笑意却无法掩盖。 不断有听见消息的人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总也念叨不完,最后干脆就在院里摆上桌子,各端来两盘菜三碗汤,竟是临时凑了个席面出来。 颜煜迟随意找了个劈柴的木墩坐了上去,撑着下巴道:“目前来看,花桥村的人与这少年不像是有怨。” 何止是无怨,简直是其乐融融。 尚在中年的村长两杯酒下肚,拉着百泪眼婆娑,道:“你这孩子可怜啊,你娘刚怀上你,爹就死了,后来才刚会说话母亲也病死了……” 春婶往他背上狠狠掴了一巴掌,小声骂道:“说这个干什么!” 村长受了这一巴掌,身子竟纹丝不动,继续道:“我发现的时候,你母亲都臭了,你一个小娃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独个儿在她旁边睡了三天。” 同桌的一个汉子接话道:“我们葬了你母亲,不放心一个娃娃待在那房子里,让你来我家住,你也不愿意,硬抱的话,嗬!半大点孩子牛似的脾气,给我肩膀啃了好大一口!” 众人哄笑起来,听到这儿,百面上也浮现了笑意:“多亏了叔叔婶婶们照顾,让百有饭吃有衣穿,得以长大。”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收敛了笑容道:“不过今日百回来,是有另外的事情——八年前,我不听劝告独自跑下山去,所幸也学得一点本事,日前得知村子将有大灾,特来告知叔叔婶婶们。” 此话即出,原本喧闹的院子登时安静下来,村长问:“什么大灾?” 百扔出一枚铜钱,道:“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阴阳失衡,大地震动,而村子就位于中心,若不避让,便会被吞噬。” 更长的沉默,村民或惊异,或无动于衷,偶有交头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唉,这孩子又来了,小时候便捧着他母亲留下的那本书,看得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是啊,没想到出去跑了几年,更严重了。” 春婶问:“怎么避?” 百见有人肯信,忙道:“搬离此山即可!” 村长搓了搓被酒气熏红的面皮,语重心长道:“百啊,明叔不是不信你,只是咱段家村世世代代的根都在这翠屏山,怎么能说丢就丢,祖宗会怪罪的。” 显然是不信的。 百的面色白了,又道:“那不离山,村子向西挪动百丈,避开地动喷发的正中心。” 姚问薪摇头道:“说不通的,这些村民久居深山,甚少与外界接触,日子简单,心思单纯,认知也粗浅,便会比山下的人更加固执。” 果然,方才打趣他的汉子猛得一拍桌子,碗筷叮叮当当蹦起老高:“你这孩子,大家可怜你双亲皆失,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真是愈发不像话!” 这句话总算是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原本的窃窃私语扩大,再没有百说话的余地,宴席到最后不欢而散。 后来的几天,无论少年如何磨破嘴皮,也无法说服任何一个人,甚至到了大家都避之不及的地步。 于是在某日夜里,村子深眠之时,百拾了根树枝,画了一个阵,将整个段家村连根拔起,搬走了。 村民被动静惊醒,披衣而出,见此情形惊怒交加,把百骂了个狗血淋头,刚骂到一半,忽感觉脚下剧烈晃动,有人喊道:“你又要干什么!” 很快,他们便发现,不只是村子,而是整个翠屏山都在震动。 “不是他,是地动!真的发地动了!” 沉闷的嗡鸣从山体内部传来,乱石齐飞,树木倾倒,大人孩子摔倒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震动持续了好久,等到终于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众人发现,段家村原本所在之处被撕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那些未被百搬离的田地牲畜皆被吞没其中。 村民或坐或趴,狼狈又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悬崖裂谷,久久无法言语。 “百、百啊……”还是村长先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去抓身旁的少年。 “明叔。”百接住了他的手。 村长嘴唇几开,嘶哑着喊了一句:“你救了我们段家村!” 不远处,姜琰抱着根柱子差点被晃吐,脸上青红交加,道:“看来春……段银春也没有骗我们,他确实是救了村子。” 姚问薪拈着指尖的铜钱,面色却渐渐难看了起来,道:“然而这才是灾祸的开始。” 第23章 天命 神像完工的那日,雕满兰花的索桥也架在了裂谷之上,百收起刻刀,手指轻轻拂过石碑上“花桥村”三个字。 申娃子蹲在石柱旁,仰脸问道:“百哥哥,你喜欢兰花吗?” 百点头:“喜欢。” “为什么?” 百道:“兰幽谷,香远益清。” 申娃子皱起小脸:“不懂。” 百摸摸他的脑袋,没再多解释。 “百!”身后传来村长的声音,“庙盖好了,就差一副对联了。” “来了。” 石像悲悯地立在村口,身负石剑,手拈铜钱,像一个沉默保护神。 少年久久凝视,而后提笔:林深才觉幽兰香,窥远始悟机现。 天光飞速流转,金乌西沉又升。 村里一户人家累起的稻草堆无声无息地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转而骤然暴起,将这个偏离轨道的小山村再次拉回了他们既定的命运。 火焰与夕阳融为一体,唯独村口远离民居的神庙幸免于难,匆匆赶来的少年僵立于一片焦炭之中,已分不清尸体与炭渣。 “不会的,还有救!一定还有救!” 百惶然回头,与自己的神像视线交错。 他取下神庙门前一盏灯笼,咬破自己的手指,画满阵法的绢布将温暖的烛火染成了血红色。 灯笼越来越亮,烛火摇曳,爆出飞溅的火星,没入狼藉的废墟之中。 一具具面目模糊的尸体爬出,呻吟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皮肉,逐渐恢复了前的模样,百两鬓已斑白。 姚问薪看着少年惨白的面色摇了摇头:“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在换。” 死而复的花桥村对百感激涕零,再不直呼其名,而是称之救命恩人。 百留在村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房屋重建,麦子熟过一季后才离开。 第二年,山下有两国交战,从泷江直打到翠屏山,几个士兵负伤逃窜进了花桥村。 村民不知什么国家纷争,见几个士兵伤口可怖,忙拿出草药救治,还将村后的一处草房收拾出来给他们养伤。 三日后,一面朱红色的军旗冲过索桥,鲜血浸满山道,翠屏山划入姚国境内。 颜煜迟叹道:“百姓何其无辜。” 百两鬓的白发蔓延至头顶,庙里香火更甚,他也不再离开花桥村,一身白袍换成了粗布麻衣,银剑蒙尘。 直到申娃子念完了整本《三字经》,一场大旱笼罩了村子,地面皲裂,人踩过,土块发出碎裂的声响,翠屏山在一日日暴晒下,只剩光秃秃的黑色树干,阴沉可怖。 “没水,山下城里渴死了好多人。”村长抹掉满头的汗珠,接过春婶手中的一碗清水,反而递给百,“如今我们也只剩这最后一点存水,村里的井都枯了。” 春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道:“百、百啊,这大旱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有法子吗?” 村长用手肘捣了她一下,春婶连忙改口:“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百望着那一张张被太阳烤得通红的脸,道:“我已经在找地下水了,可能还需要几日。” 裂谷中,百从大阵掬起一捧清水,疲惫多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姚问薪略略查看了脚下的阵,道:“原来养灵阵竟是这样来的。” 颜煜迟奇怪道:“他画的这不是养灵阵啊?” 姚问薪道:“他此刻画的确实不是养灵阵,现在这阵只有一个抽取地下水的入口,可若是再添上一个出口,便能形成循环。” 颜煜迟道:“可又何以见得养灵阵是如此而来?” 姚问薪道:“因为他做的不是减法,而是加法,此阵是他一笔一笔试出来的。” 百从腰间取下一只水壶,装满带回了村子。 可迎接他的并不是人们满怀期待的目光,而是气息奄奄的申娃子。 水壶哐当摔落在地,清澈甘甜的水滋润了皲裂的土地,可只一壶水又如何能对抗千里赤地,眨眼便被吸收殆尽。 “百哥,你回来了。”申娃子声音微不可闻,需得俯下身才能勉强听见。 “怎么回事?”百将他的身体扶起,那还未完全长开的男孩衣衫下竟是脓疮满布,蝇虫欢快地绕着他飞舞,找不见一块好皮。 申娃子道:“渴……渴得厉害,村里的存水没了,明叔实在没办法,杀了一头牛,放……血给大家喝,说再撑过、这几天,你就回来了。” “春婶婶先、病倒了,后来,后来大家都……病了。”他艰难地喘着气,可惜收效甚微,“明叔让我来等、等你,告诉你,谢谢你,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命,不……不用再救了。” “为什么会这样……”姜琰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因为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命数。”姚问薪道,“世人皆害怕死亡,也害怕亲朋好友的离去,倘若人人都为此逆天改命,那世间岂不乱了套。所以该发的总归会发,逃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颜煜迟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半晌才挪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