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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认清了来人后竟是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他,嘴唇翕动片刻,低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姚问薪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砸得愣了一下。 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头的黑雾笼身的人再次跃上了水墙,自上而下笑呵呵地瞧着他,道:“徒儿,你真是出息了。” 霎那间,姚问薪只觉头顶闷雷炸响,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松乌山那晚,心脏剧烈跳动,五指痉挛似的颤抖,浑身针扎一样疼痛起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我明明亲手……杀了你。” 第45章 樊笼 被掐住脖颈的时候,其实颜煜迟很想问问为什么。 虽然他与师叔多年来的交流也只有寥寥几句,通常以少年蔫头耷脑的行礼开始,长辈和善的点头结束。 掌门师父严厉,要求甚高,无论他做得好于不好,都鲜少夸赞,训斥责骂却是家常便饭,剑阁后边的瀑布,万年飞雪的山巅他都是常客。 颜煜迟看似不以为然,其实心里有很多委屈。 这时,师叔便会拢着袖子踱步而来,笑眯眯地问:“又受罚啦?” 再偷偷塞给他一两块糕点,或是一杯热茶。 他只是个弃儿,尚在襁褓中却成了掌门亲徒,山上那些或自负高贵或趋炎附势的人向来颇有微词,少有的尝过的关爱便只有师叔的几杯热茶。 于是这条孤单的成长路上出现的人大致可以概括为三种——形同陌路的师兄弟,有恩与他的长辈,还有姚问薪。 颜煜迟印象里的师叔,不耐俗务,待人接物疏离,却很温和。 可如今,怎会成为眼前这满身煞气的形象大相径庭。 颜煜迟闭了闭眼,抓住姚问薪不停颤抖的手,问道:“问宣死在他手下,是吗?” 姚问薪不答,只狠狠瞪着那水墙上的人。 颜煜迟便懂了,他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横剑挡在了他面前,道:“冷静,当务之急是将学们救出来。” 临峰听着这话,背着手踱了几步,颇为恨铁不成钢,道:“真是长大了,长辈的教导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道:“罢了,如今阵即将成型,你懂或是不懂也不重要了。” 颜煜迟冷声道:“你利用无辜之人的仇恨达成自己的目的,视人命如草芥,如此有违天理,就不怕天罚吗?” “天罚?”临峰慢声细语地将这两个字来回嚼了几遍,笑道:“我凭什么要怕,他老天也不睁眼看看自己是如何待人的?他不仁我便揭竿而起,何错之有?谁能罚我?” 话音刚落,临峰振臂一挥,江心漩涡卷起更大的水流,水墙陡然向外扩张数米。 “既然五百年前的天雷没能劈死我,那这天道也该换个人来当当了!” 溅落的水花顿时将二人淋透,姚问薪后撤的同时伸手想将颜煜迟推开,却不想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姚问薪不悦地蹙眉:“别闹!” 临峰仿若在看一场闹剧,冷哼一声,闪至二人身后,五指成爪,朝颜煜迟抓去。 姚问薪反应迅速,以剑格挡自己迎了上去,喝道:“去救人!” 颜煜迟心里几百个不放心,也明白如今的形式容不得拉扯,于是转身奔向水墙。 姚问薪一招一剑皆带着森寒的杀意,临峰却丝毫不慌张,脚步从容地躲开,嘴里还不肯消停,道:“对了,五百年前我失手杀了你那小弟,随即天雷降下,你怕是还不知那天雷是为何而来的吧?” 姚问薪手中招式不停。 临峰并指夹住了淇奥剑,探身逼近了他,道:“当年以姚国之力,竟然三个月之内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附属国灭了,你从未怀疑过其中有异吗,太子殿下?” 姚问薪动作一滞,竟未能将剑抽回。 “这都要感谢你的母后。”临峰道,“若不是有她的帮助,我未必能如此顺利布下阵法,吞掉一整个国家的魂魄。” 说完,他手腕翻转,并掌将淇奥推了回去,剑身结结实实打在姚问薪胸口。 姚问薪狼狈地摔进了水里,顺着他的话音,难以置信地想起了那日当做玩笑讲给姜琰听的趣事。 城西糕点铺吞金自杀的掌柜,不正对应如今拿剑自刎的李骁勇? 那段时间,姚国此类案件频发——城东无故倒塌的房屋,城南的火灾,城北沟渠堵塞又恰逢天降大雨。 以及最后那辆载着他和问宣逃跑的马车…… 姚问薪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捡起佩剑,赤手空拳便朝临峰而去,怒道:“我父王母后是怎么死的!” 他的愤怒似乎极大地取悦了临峰:“你母后亲手了解了此给她带来最大痛苦的仇人,你不为她高兴吗?” 姚后一受困于出身、礼教、家族,王后之位于她来说无异于一把不得挣脱的嗜血荆棘。 不止自己,她的亲族皆死于帝王制衡的斗争中,连孩子也深陷其中。 她爱吃宫外的糕点,总要差人去买,大概只是怀念年幼时吹拂的那一缕宫墙外自由自在的微风。 姚问薪一拳砸空,反被临峰抡起再次摔入江水中,他痛苦地想,为什么你们不将我一起杀了? 临峰似乎看出来他的心思,嘲讽道:“我以为她会将你一起杀了,原还觉得可惜,毕竟你根骨确实不错,哪知你母后还是心软,竟将你们这两只小崽子提前送走。” 然后大阵启动,都城一夜成为空城,前方将士再无后援,被绞杀殆尽。 前后不过三个月,一个国家便彻底消弭,只余落在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姚问薪道:“既然没想过让我们活命,为什么留下我做亲徒?既留下了,又为什么要杀问宣?” 临峰摇摇头,道:“你能想到用一身血肉做你幼弟的轮回路,也应该知道卦术通天之人,肉身的作用可不止这点。” “至于姚问宣……唔,我本来没想杀他,那只是个意外——死在战场上的亡魂煞气太重,炼化时有些没控制住” 姚问薪漂浮在冰冷的江面上,跨越五百年的沉重真相不由分说地压下,几乎让他呼吸都凝滞了。 他盯着漆黑的,不见一丝光亮的夜空,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做雅正守礼的太子,做刻苦修行的长老亲徒,亦或是疼爱幼弟的兄长,活得小心翼翼,循规蹈矩,每一步都按照要求踏在方圆之内,到头来却只是他人手中一颗不小心出了意外的棋子。 真是应了掌门那句“聪慧有余,志气不足”。 姚问薪一腔愤懑冲上心头,放声大笑起来。 遵规守矩竟不如睚眦必报来得痛快! 他暴喝一声,手中淇奥与铜钱齐齐震颤,好似快要受不住这狂乱的怒气,同时冲临峰砸去。 临峰居然不慌不忙,甚至有些兴奋:“恨我吗?好哇,恨得好!” 那边勉强压制水墙的颜煜迟隐约听见不对,回过头来。 只见红线与雪亮的剑锋上下翻飞,被姚问薪这不要命地癫狂模样吓了个肝胆俱裂,忙将手中的符咒一股脑扔到水墙上,勉强放缓了水墙疯涨的速度,转身向他奔去。 姚问薪用剑气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红线浸湿了铜钱,登时在空中飞出三道残影,将临峰围在中间。 姚问薪面若冰霜:“锁!” 锁灵阵复杂的纹路自水面浮现,困住了临峰的行动。 淇奥的剑锋紧随而至,眼看就要刺中。 临峰一掌向前,一掌向下,打出两道掌风,接住了淇奥剑的同时也将脚下的锁灵阵碎了个干净。 铜钱被掀翻,重新飞回了主人手中。 临峰道:“好徒儿,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单凭这些就想欺师灭祖吗?” 姚问薪不依不饶地再次递出一剑,道:“掌门只会赞我清理门户,为他分忧!” 听见“掌门”两个字,临峰动作一僵,冷不防被姚问薪找到空隙划破了手臂的黑雾。 可淇奥竟是没受到一点阻碍,直直穿了过去。 姚问薪目光一凛。 临峰则道:“没错,你五百年前确实是杀了我,不过只是肉身而已。” 话音刚落,他再次挥出掌风,兜头向姚问薪而去,紧接着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姚问薪举剑格挡,掌风与坚硬的剑身相撞,力道压得他狼狈跪倒。 下一秒,黑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颜煜迟背后,毫不留情地重重拍下。 颜煜迟本就带着伤,全部心神又都聚集在姚问薪身上,待反应过来时已是来不及,被拍了个正着,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颜煜迟!”姚问薪声音几乎劈了叉。 临峰不再与他们纠缠,飘至半空,合掌掐了个决,那奔腾不止的水墙骤然停止,旋即狠狠砸回江里。 阵中本就气息奄奄的学和调查员被砸了个粉碎,彻底死透了。 第46章 衷肠 一个人要经受过多少劫难,才能真正稳立于人世间处变不惊,又要如何修炼,才能铁石心肠将手中人事当做筹码,与命运执棋,步步算计,最终凯旋而归道一句落子无悔。 “姚老师,人救出来了吗?” “姚老师,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姚老师……” 现场混乱成一团,每个人都在询问情况,每个人都在等待指示,姚问薪听见了,或者又没听见。 他抱着颜煜迟跪坐在岸边,洁白的衬衫沾满了从颜煜迟身体流出来的鲜血,只觉那血滚烫无比,简直难以忍受,烧得他呼吸都快停滞了。 姚问薪不敢去摸颜煜迟的心跳,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害怕一些事知道了便再也无法挽回,只好试图喊一喊眼前人的名字。 哪知刚张开嘴眼泪却先流了下来,于是艰难聚集起来的一口气就这样散了,最终无措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派……”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就将姚问薪心里满腔的仇恨与绝望平息了下去。 他忙将人翻出来,问:“什么,你说什么?” “派救艇去捞……捞一捞,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颜煜迟边咳边说,“还有……跟刑警队那边的负责人通个气。” 围在周边的下属们对视两眼,谁都知道千斤的重压下,那几个孩子还的几率为零。 但谁也没说出口,颜煜迟发了话,没头苍蝇一样特处局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反正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于是一声不吭地纷纷领命走了。 这惊天动地的咳嗽又把姚问薪刚放下去的心搅成了一锅烧开的粥,扑腾地冒着热气。 于是板起脸扯过颜煜迟,去检查他的伤。 颜煜迟靠在姚问薪身上,琢磨了两下掩藏在这不算温柔的动作的关心,道:“你很怕我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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