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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人见状被吓得齐齐僵在原地。 忽听远处传来铮然的钟声,山中虫鸟齐飞,野兽嘶鸣。 山脚下的女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蓦地,天光暗了下来,地面发出剧烈的震颤,整座山不住地上下起伏,将大地撕裂了一个口子。 炸雷自天边响起,倾盆大雨兜头浇下,雨水眨眼漫过了小腿,人间乱成了一锅粥。 罡风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竟在不伤一草一木的同时,将四处奔逃的人全都扇了出去,顺着翻滚不息的水势落进了地面的裂口中。 待到雨水填满了深渊,雷声远去,一切平静下来时,颜煜迟才发现,那女子和松乌山一起凭空消失了。 无边无际的平地上,只有那座小小的破庙还孤独地立着。 片刻后,自破庙中小心翼翼探出一颗脑袋,是那女子曾带上山的孩子。 他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于木屋前茫然呆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临峰站那孩子身旁,望向原本松乌山存在之处,对颜煜迟道:“大道之上,天道不可逆,凡人终其一,只能求得它零星的施舍,再多便是贪欲。” 他微微抬起下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神情倨傲,道:“何为贪欲?求非己之物是为贪,纵己之贪是为欲——可谁又能说什么是我的什么不是我的!” 临峰五指成爪,深深扣进颜煜迟的肩膀,带着他回到了百年前的松乌山。 此处时间依旧是停滞的,姚问薪惊恐而又痛苦的表情再次呈现在颜煜迟面前。 紧接着,第一道天雷毫无预兆地骤然劈下,姚问宣涣散的瞳孔彻底陷入死寂,一缕莹白的光亮自他眉心钻出,轻飘飘地升至半空。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姚问薪跌跌撞撞地接住了幼弟的身体,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命的流逝。 姚问薪眼神空茫,看了看怀里没了声息的姚问宣,又抬头看了看天雷加身的凶手,嘴唇颤抖,低低地叫了两声:“师、师父?” 师父的回答是再次举起了满是鲜血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四周翻涌不止的黑气,化作一道道锁链,自雪地里钻出,禁锢了他四肢。 姚问薪被迫直起身体,姚问宣的身体从他臂弯中滑落。 他五指徒劳地抓握,呼吸困难,眼睛却始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随着那只手力道不断加大,几乎就要把他的脑袋整个从肩头拔下来,姚问薪额角暴起青筋,脊骨咯咯作响,挣扎越来微弱。 就在他完全停止动作的前一秒,几缕黑气冲向那莹白的光点,纠缠着将光点撕成了碎片。 空中似乎传来了姚问宣微不可察的哭泣,姚问薪猛地睁大了眼睛,素来端方斯文的太子殿下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淇奥剑被主人心意所动,破窗而出,一剑砍断了黑雾和掐着姚问薪脖子的手。 暴虐的黑雾不断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洁白的袍子被鲜血染红,可姚问薪状似癫狂,不躲也不闪,每一剑都卷起血气,狠狠地递出。 颜煜迟的心仿佛也随之撕裂,尽管知道这是幻境,还是拼命挣扎起来,恨不能以身相替。 然而临峰死死按着他,强迫他袖手旁观。 第59章 诘问 直到那黑雾缠身的人终于倒下,颜煜迟剧烈的心跳才稍缓。 可他的一口气还未吐尽,又卡在了喉头。 姚问薪自手中翻出三枚铜钱,狠狠钉进了自己身体里。 云中原本渐渐平息的闷雷去而复返,满是警告地翻滚片刻,一道雪亮的闪电直直落了下来,姚问薪那血红的袍子再次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了。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手中翻飞的印记竟还不肯停。 汩汩鲜血在脚下汇聚,竟将那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烫化了一片。 “住手!”颜煜迟拼命大喊,“你住手!” 姚问薪听不见他的怒吼,以血肉之躯硬抗天威,在自己肉身上刻下一层层符咒。 没有了黑雾束缚,姚问宣的魂魄碎片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光亮渐渐黯淡,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符咒成型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九道印记,九道天雷,乌梅树枯,冻土焦黑,术成。 白光乍现,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天边乌云之下,隐约出现了一条羊肠小径。 姚问薪闷哼一声,勉强用淇奥剑撑着地面,魂魄几乎淡成了一道影子。 他抬手召来檐下一盏风灯,引着地上的血水画下阵法,风灯飘然直上,带着姚问宣的残魂没入了那条小径之中。 临峰放开了颜煜迟,任由他跪倒在地,搂着那奄奄一息的魂失声嘶吼。 “姚问薪!” 两处死,如两处无法挣脱的噩梦。 忽然之间,颜煜迟只觉怀中一空,此间光影骤然倒转。 那些撕心裂肺的吼叫还未出口,小楼的门还没有被打开,姚问宣还在认真地收拾拖在雪地上的披风,好像一切都还没发。 临峰引着颜煜迟转过身,见那山崖边有个黑气缭绕的人影正在缓缓靠近。 他抬起颜煜迟握着断渠的手,剑尖虚虚指向那人胸口,轻声道:“杀了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颜煜迟在那些彻夜难眠的时间里,一遍遍描摹着枕边姚问薪的睡颜,痛苦地追悔着。 若是当初他没有将通行令牌交给姚问宣就好了,若是他陪姚问宣一起上山就好了,若是他没有急着表露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这样的话,或许姚问宣就不会死,天雷不会降下,松乌山不会被毁,姚问薪就不会剥魂,不会在乌梅树下无知无觉躺五百年,他们也就不会有这茫然不相见的五百年。 颜煜迟将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深切地体会到了胸中无处发泄的恨意。 这股恨意跟他当年恨姚问薪的感觉不一样。 那时颜煜迟也恨,恨他不守承诺,恨他出尔反尔,恨他杳无音信。 颜煜迟握着断渠剑,瞪着不断靠近的黑影,瞪得目眦欲裂,瞪得眼前模糊一片。 只要一剑捅下去,他便能回头拎起姚问宣的后领,将那不明所以的小崽子臭骂一顿,还可以抽两下屁股,随后心惊胆战地带着姚问薪去找掌门师父收拾残局。 往后的日子该怎样还是怎样,敷敷衍衍地练功,与姚问薪或你来我往地吵嘴,或撒泼打滚地讨个香。 时而出门办两件掌门师父交代的事,再手忙脚乱地办砸,回来被罚个底朝天。 颜煜迟的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里被塞进了一块经年日深的冰雪,刻骨悲凉。 可如今,就算是想得再好也成不了真,一切早已板上钉钉。 人间最痛彻心扉,不过无能为力。 颜煜迟不知什么咬破了嘴唇,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来。 临峰站在一旁,看着他纠结,品尝他的痛苦,满意地点点头,券在握——什么天道地道,不过是弱者的怯懦罢了。 只要力量足够强大,这世上还有什么做不到得不到的。 可还没等他得意完,忽然寒光一闪,断渠剑竟转眼没入了他的胸腹。 颜煜迟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锋利的眉眼充了血,衬得他整个人带着几分疯狂的狠绝。 临峰一时间愣住了。 颜煜迟又将剑往前送了一段,一字一句道:“杀了你,一切都还来得及。” 留不住的往日在这五百年间始终让他魂牵梦萦,折磨得颜煜迟就算失而复得也时时心惊胆战,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要点燃烽火,不由分说地与自己臆想中的敌人兵戎相见。 像个病入膏肓的被害妄想症患者。 什么幻境梦境,对他来说大抵都如同吃饭喝水般寻常。 颜煜迟早就把自己的伤口翻来覆去撕扯自虐过无数遍,即使每次都会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断渠剑彻底贯穿了临峰的身体,逼得临峰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 颜煜迟则犹嫌不够,仍在狠狠往前送着力,步步紧逼。 他大悲大喜过了,此刻面上甚至是冷静的:“姚问薪在哪儿?” 临峰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一股深藏在冷静汹涌的疯狂,一时没有回答。 见他不说,颜煜迟抬手扣住临峰的脖颈,抽出断渠,又一剑捅了进去:“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这一剑没有停留,带着滔天的愤怒,誓要将幻境也捅出个窟窿。 临峰猝不及防被砸得朝后飞出去数丈远,后背撞在一块山石上。 断渠剑尖没入坚硬的石头,发出铮然脆响。 与此同时,头顶的天幕忽然炸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难以为继地块块脱落,幻境竟真被他一剑捅破,现世人间终于重现。 剑下临峰的面容渐渐褪去,无数皱纹爬上他的皮肤,颜煜迟只觉手中脖颈脆弱如枯枝。 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临峰,那被他与石头穿成一串的人赫然是楚悯。 楚悯四肢软软向下垂着,侧脸还有个被颜煜迟揍出来的坑,鼻梁滑稽地歪在一边,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居然还活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盆兜头泼下的冰水,骤然让他沸反盈天的怒火冷却了下来。 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蛇群从两人身边扫过,于地面汇成一道人影,临峰森冷的声音从中传出:“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颜煜迟回过头去才发现,方才他站着的地方,地面刻着一圈圈复杂的阵法,那些被楚悯召来的怨气正在里面翻涌、尖啸。 若是他真受了临峰的蛊惑,要去杀了幻境中的人,怕是才迈出脚步,便死无全尸了。 颜煜迟冷静了下来,后背慢半拍地冒出一层寒意。 难道此人真正的目的不是姚问薪,而是自己? 临峰的冲着姚问薪的那些挑衅、叫嚣,甚至故意激怒,都是烟雾弹? 或者,他明白,只要姚问薪忍不住来找他报仇,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理,甚至跟着前来。 应该不止,颜煜迟抽出断渠,俯身在楚悯身上几个大穴上拍过,勉强止住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 临峰对姚问薪一定也有图谋,他的目标根本就是两个人。 夕阳余晖洒在雪地上,又被折射回去,从山脚下看,整个松乌山都泛着圣洁的金光,仿佛神明的馈赠。 断渠剑身雪亮,血过不留痕,剑花挽过,洒落一串殷红。 颜煜迟喝出一口热气,压下心中焦躁不安的心绪,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见了踪影,端端正正拉出个剑招,猛地朝临峰砍了过去。 凛冽的剑锋中,颜煜迟不紧不慢道:“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你一直说天道不仁,它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难不成就是没让你多活几年?” 于山下整日为计奔波的凡人而言,临峰作为松乌山的长老,已经是容颜永驻,天地间自由来去的能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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