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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一看,却是受他差遣,上山去找兄长的姚问宣。 小家伙手中捏着通行木牌,埋头走得认真。 只见他小心翼翼穿过内门,径直绕开掌门院子,矮身从边角一处缝隙中钻进了松林——这条小路还是颜煜迟告诉他的。 雪路难行,姚问宣的速度不由放缓许多。 他的小脸被深夜山顶冷风吹得通红,却依然缓慢又坚定地往上走去,每走一步脸上的喜色便更浓些,好似在行一段别人不懂的朝圣路。 此间人物皆对他视而不见,颜煜迟便不再着急,踩着姚问宣留下的脚印,单方面陪着他走完了这段。 直到看到了熟悉的小院与乌梅树。 姚问薪的房间在一楼,还透着烛火。 姚问宣揉开被冻僵的脸蛋,轻手轻脚地朝那半开的窗户去了。 他个子小,垫起脚尖也只能堪堪露出半个脑袋,颜煜迟却能轻易看清屋内的情况。 姚问薪没有休息的意思,穿戴整齐地坐在小几前,面前摆着一壶热茶,手中还捧着本书。 他看得似乎不太专心,时而要侧头望一望从窗户缝里洒进来的月光。 这么一望,便与那探出的半个脑袋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姚问薪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将窗户完全推开了。 姚问宣虽被冻得发抖,面上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正待开口,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退后两步,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道:“兄长。” 自他们逃出姚国那天,姚问薪便教他改了称呼,只是那时他被骄纵惯了,总不肯听话,颠沛流离了一路,如今总算知了事。 见过礼,姚问宣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牌,道:“这是颜师兄给我的,让我来请兄长一同下山去。” 或许姚问薪对此事早有预料,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转身取过件披风,隔着窗户给他披上,又捏了捏小家伙通红的鼻尖,道:“好,你等一下。” 说罢,他便挥手熄灭了烛火。 颜煜迟眼前一暗,感觉整个山顶都随着那熄灭的烛火陷入了化不开的黑暗里。 视觉受阻,其他五感便敏锐了起来。 他听见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些许不同寻常的异动。 像是烈焰焚烧,又像是虫子啃食,扑簌簌作响,不甚明显,需得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旁边的小家伙似乎是被冻得狠了,艰难地活动起了僵硬的身体。 姚问薪比他大十岁,身量自然高出不少,姚问宣为了不让披风被雪沾湿,正专心致志地将拖在地上的一截抱进怀里,完全没注意周遭有东西正在靠近。 门扉吱呀作响,姚问薪身影出现门口的瞬间,颜煜迟猛地抬手,断渠嗡鸣出鞘,将将挡在了姚问宣的背后。 可这只是徒劳,他在幻境里不过一个无人可见的影子,无力改变此间,更无力改变过往。 那只苍白的手穿过了断渠,也穿过了姚问宣的后心。 姚问宣小小的身体摇晃几下,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兄长,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又忘了姚问薪的叮嘱,张口轻轻喊了一声:“王兄……” 姚问薪刚刚迈出门槛的脚步僵住了。 颜煜迟顺着那只苍白的手看去,赫然是一头白发的临峰! 他眼中猩红,惯常笑眯眯的脸上没有表情,接近透明的皮肤底下缭绕的黑气几欲破体而出。 方才还繁星遍布的夜空骤然被乌云掩盖,天边隐约传来雷声轰鸣。 原来这就是一切之始。 颜煜迟颓然地垂下手,剑尖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当啷”的轻响。 “错了。” 咧咧风声与雷声戛然而止,姚问宣胸口涌出的鲜血悬停于半空,有人在他身后叹息道。 “谁!” 颜煜迟猛地转身,断渠直直指向说话之人。 黑雾散去,那竟也是临峰。 然而这个临峰神情并不空然,眼珠黑白分明,百年前暴虐的黑气乖顺地缠绕周身,没有一点要反噬的意思。 临峰叹道:“这并不是一切的开始。” 颜煜迟牙关咬得死紧,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少花言巧语!” “罢了,我那掌门师兄心肠过于软了,以至于去得太早太突然,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教你,今日就让我这个师叔代劳吧。” 话音落下,他轻抬手腕,颜煜迟只觉周身一轻,转眼已到了万丈高空。 自高处下望,山下九十九盏花灯,姚问薪难以置信的目光,姚问宣胸口的血洞,都已不见。 万家灯火如同漆黑夜色中洒落九州的渺小星点,喧闹非常,唯有松乌山沉默而又佁然不动地立着,山脊绵延,幽深宁静。 忽而有不周之风席卷过境,携着万千私语扶摇直上,传入了颜煜迟耳中。 那是凡人们心中朴实而又可笑的欲望。 一瞬间,颜煜迟感到了一种没来由的怅然弱失。 自懂事开始,他虽冠了个掌门继承人的头衔,却从未因此得过丝毫优待,反而招来了许多嫉恨,所以颜煜迟也从未将自己放在高处,行事往往都是泥里来,土里去的横冲直撞。 此刻身在苍穹之下,才知天道庞然,他从前那些夙夜难安的处心积虑,竟不过沧海一蜉蝣,不值一提。 无论庸庸碌碌还是名扬天下,归根结底不过黄土一捧,颜煜迟惶然地想,凡人百年,所求究竟为何? 还未等他思索出个名堂,此间景象蓦地集体向后退去。 人间星辰如同川流不息的江水奔过,墨色被晨曦驱逐,脚下黝黑的山林染上翠绿之色,国家间的界线不再,高屋良田归于尘土,天地光阴陡然倒带,唯有松乌山颜色依旧。 临峰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向下坠去,悬停在松乌山上方。 只见那山间密林中竟有一简陋的小屋,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着粗布麻衣,背上还背着个破破烂烂的竹编筐,哼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小调,三步一蹦地朝顺山道而下。 行至山脚,那女子忽然停住了脚步,原地逡巡片刻,伸手一挥,四周几棵小树应声而到,原地断成数截,自动搭成了一方小小的木屋。 颜煜迟认出来了,这便是松乌山脚下那间供人们拜山的破庙。 果然,下一刻,那女子又并指如刀,抬手在木屋门头上刻上了“松乌”二字。 临峰于空中负手而立,对目瞪口呆的颜煜迟道:“她就是松乌山最初的主人——这才是一切之始。” 第58章 重现 传说开天辟地之时,未有人民,一女子抟黄土做人。 临峰呵呵一笑:“传说多有不实之处,至于究竟如何,你且自己看。” 那女子搭好木屋,也不走了,将背后的竹篓放下,原地支起了小摊。 也不知道那竹篓是什么做的,看着小小一个,内容却大得吓人。 只见女子伸手进去,转瞬便捞出了一堆蔬果野菜,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她也不怎么在意,随意归拢归拢,盘膝坐在旁边打起了瞌睡。 不一会儿,有许多人相互搀扶而来,衣不蔽体,面有菜色。 “此乃大洪水后,幸存的人间。”临峰道。 行至女子的小摊前,那些人自动排成一列,他们似乎有一套持续已久的秩序,不争不抢,各拣了些,又结伴离去。 没过多久,女子面前的摊子便空了,她仿佛有感应似的,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重新将竹篓背在了身上,转身回了山里。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如此,颜煜迟看着她不厌其烦地背着竹篓下山又上山,每天从里面掏出的东西都不同。 时而是果子野菜,时而是菌子药材,偶尔还有几只野兔。 有天,那女子等人领完了东西,又收拾收拾准备回去,方才跨出去几步,忽然脚步微滞,抬手一抓,那木屋背后便滚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那小孩才满周岁的样子,从袖子里露出来的胳膊腿细得要命,更显得头大身子小。 女子蹲在他面前,道:“怎么不排队拿东西,反而躲躲藏藏的?” 小孩茫然地看着她。 女子挠了挠头,从袖子里翻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放在他面前:“今日只剩这个了,回去吧,以后记得要早些来。” 小孩趴在地上,“啊啊”地叫了两声,好奇地伸手要去抓果子,可手太小,尝试了几次都没拿起来,终于委屈地哭了出来。 女子没料到这一出,呆了片刻,手忙脚乱地问道:“你哭什么呀?别哭别哭。” 颜煜迟发现了,这女子似乎不太通人事。 她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牙都没长,是啃不动果子,走不动路,更听不懂人话的。 颜煜迟对她的身份产了疑惑,又不想开口问,只好在心里来回胡乱猜测。 临峰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她就跟松乌山一样,于劫后悄无声息地于天地间。” 闻言,颜煜迟惊诧不已,心中隐约抓到了些什么。 便见那女子好容易才哄得那孩子停止了哭闹,又被扯住衣袖,一旦有抽身离去的意思,小东西又立马张嘴要嚎。 无法,她只得拎起这不知道谁丢的,蛮不讲理的小家伙,拇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随后一齐上了山。 春去秋来,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磕磕绊绊地养大了一个同样不知来历孩子。 闻讯前来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可东西只有这么点儿,前面的人领完了,后面的只能空手而归。 有人饿得受不了,恳求女子,让她明日多带些来。 女子摇头拒绝:“一天只能拿这些。” 于是那人道:“是你搬不动更多了吗?不必麻烦你特意跑下山,我们可以自己上去拿。” 可不管怎么求,女子都是摇头:“你们上不去。” 人们恼了,只当她在找借口——你给了他却不给我,这不公平! 再看这女子,虽是荆钗布裙,但比破衣烂衫的众人体面太多,登时出离愤怒了。 她守着满山的机,只肯从指头缝里匀出一丁点,见死不救。 绵延不见尽头的队伍响起怯怯私语,或愤怒或绝望的人群盯着她,盯着背后的山,仿佛一群饿红了眼的狼。 女子并不理会,油盐不进地继续道:“总之,每日里就只有这些。” 没有人再听她说了,颜煜迟看见一个人蓦地脱离队伍朝山道上冲去,接着是第二个…… 女子的小摊被掀翻,剩下的蔬果散落满地,经无数双脚踩踏,汁水四溅,果肉陷进了泥里。 蹲在女子身旁的小孩“啊啊”地叫着,被争先恐后的人群一把推开。 “咚”地一声,冲在最前面那人不知撞在了什么上面,只见他脑浆崩裂,身体弹出去几丈远,歪在地上抽搐几下,竟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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