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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琰却没能享受到这个待遇,阵法好似剥夺了他逃避疼痛的权利,强迫他清醒地挨过一轮又一轮的千刀万剐。 直到最后,姜琰能感觉自己的魂魄碎裂成千万碎片,再被一股力量强行粘合,两者不停纠缠拉锯,他痛不欲,竟是以头抢地,恨不能干脆死过去。 忽然,他的后心响起了一声好似树枝断裂的脆响,有一股暖流缓缓自那处扩散开来,走遍全身每一处缝隙,魂魄深处那道刀割斧切的疼痛随之消失不见了。 姜琰猛地急喘一口气,直到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胸膛,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下一刻,地面围绕姜琰的阵法蓦地大亮起来,刺目的光阵直直射向高处,映照进了云层之中。 炸雷自远处而来,在两人头顶响起,好像打算活活劈死这不知死活擅自动用禁术的蝼蚁。 肖长里心惊胆战地将瘫倒在地的姜琰扶起,问道:“成……成功了?” 他话音刚落下,天上翻滚的云层间倏地分开一点缝隙,一条小路于其中若隐若现。 “成功了。”姜琰揩掉脸上撞出来的血污,望着那条路,如释重负道。 还没说完,便见那条路的影子闪烁几下,缓缓收缩至一个人形,直直朝松乌山落了下来。 姜琰见状,又回光返照般猛地撑了起来,想起了什么,抓过方才扔一旁的纸条,道:“糟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才站起身,又无力地摔了下去。 肖长里险险地接住了人,道:“你别动了!” 姜琰不死心地扑腾了两下,道:“但是姚老师他们……” 肖长里截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按楚悯所说,他们两人对上那活成精的老东西大概正处于下风,姚老师的身体这样贸然出现说不定落到谁手里。” “这恐怕又是个设计好的局。”见姜琰还要起身,肖长里不由分说将那点力气镇压回去,继续道:“行了,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接下来的事让我去!” 肖长里摸出兜里的铜钱,在姜琰面前晃了晃:“放心吧,姚老师给了我这个。” 随后他转身,朝漫天霜雪而去。 肖长里虽然已经年满三十岁,但一直自诩仍旧处于壮年体能巅峰期,吊打刑警队一干小年轻不成问题。 如今刚踏上通往山顶的小道,便被迎面袭来的刺骨的寒霜狠狠打了脸。 鼻腔吸入的氧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奔跑所需,他大喘几口气,灌了一肚子凉风,肺部疼。 不由想道,难道姚老师平常总面无表情,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并不是天或者性格所致,而是在冰天雪地里住久了,冻成面瘫了? 正胡思乱想之时,肖长里忽然感觉小臂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竟是莫名其妙多了条小指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他脚步没歇,回望四周,见这银装裹素的山顶雪道连棵草也没有,更别说带刺的荆棘丛了。 于是肖长里便将其暂放,继续赶路。 又跑了几步,肖长里的肺都要从嘴里吐出来,脚下的路才渐渐平缓,露出尽头一栋带院子的二层木质小楼,院中一颗乌梅树顽强地盛开着。 半空悬着一柄裹满黄符的长剑,院前的空地上有一团巨大的沸腾不息的黑气,颜煜迟正一动不动地被自己的佩剑钉在地上。 不远处站着个满头银发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一个半透明的姚问薪。 三人齐齐望着从高空下坠的人影。 那男子将姚问薪丢开,作势要冲空中人影而去,忽而又是一顿,姚问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揪住了他。 肖长里深知,这样的战局,自己贸然加入反而是给同伴徒增负担,于是谨慎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估量着,姚问薪身体地落点大概会在那小院中,准备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靠过去。 可他才挪了半步,便是一个踉跄,右侧小腹有股温热的液体淌了出来。 肖长里弯下腰去,有些狼狈地捂住了凭空出现的伤口,咬牙嘟囔道:“见鬼了!” 他这点动静,没能惊动那边忙着交手的两人,倒是引起了颜煜迟的注意。 颜煜迟有些费力地微微转过头来,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的狼狈模样。 肖长里不清楚这些伤口的出处,颜煜迟却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心情一时难以言喻。 可接着,便见肖长里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忍着疼痛,朝小楼摸去。 姚问薪再次成了魂魄状态,又遭聚灵阵消耗,如今多半是勉励支撑,恐怕只能阻挡一时,颜煜迟焦躁不安,当下再次强提一口气,与傀儡咒对冲起来。 山道距离小楼不过百米,肖长里却走得十分艰难。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肖队长长期与各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做斗争,早见惯了各种伤口,因此能够清晰分辨它们是如何造成的。 小臂和右小腹是刀伤,应该是那种不足一指宽的折叠小刀。 肩膀和大臂淤青约莫是遭硬物击打,不知是钢管,还是铁棒。 左腿的小腿肚还有个外翻伤口,他哭笑不得地判断,有九成可能是被狗咬的。 肖长里就这样,像是平日里勘察案发现场死者尸体一样,对自己来了个初步判断,终于是挪到院门口。 而姚问薪五百年前剥离的身体,也终于乘风而至,落到了他小院上空,与肖长里估摸的分毫不差,正好是在那棵乌梅树前。 肖长里心中大喜,正想扑过去,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再想爬起来,却感觉自己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定睛一看,他的膝盖以下以一种惨烈扭曲的弧度弯折着,森森白骨都从皮肉中刺了出来。 肖长里惊骇太过,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疼痛,更忘了惨叫。 “躲开!” 姚问薪朝他喊。 肖长里脸色煞白地抬头,见一个银发翻飞的人正向此处冲来,他表情阴沉,转瞬已到了近前。 姚问薪落后几步费力地追在那人身后,本就半透明的身影似乎更淡了一些。 躲是躲不过去了,肖长里转头看见姚问薪那无知无觉躺在树下的身体。 他的白袍被鲜血染红,一团团的血迹好似一朵朵盛开的花,面容平静,若不是胸膛毫无起伏,肖长里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倒比平日里树枝捏那具的要鲜活得多,乌黑的长发铺在雪地上,肤色是同样的苍白。 肖长里就这样看着,喉咙被一阵掠过的风割破了。 周身的血液疯狂喷涌而出,是滚烫的,溅在他自己的脸上,竟叫他冰凉的皮肤都暖了起来。 肖长里唇角高高扬起,依稀是山脚下,那身披落日余晖的张扬模样。 然后他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倒下了,指尖牵着三根细细的红线,另一头牢牢捆在临峰的身上,竟是用这条命,将凶手绊在了途中,缉拿归案。 第65章 危机 那一瞬间发得太快,姚问薪直到在自己身体前停下脚步,才意识到发了什么。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将死之人,就算是拿着姚问薪的驱邪避煞的铜钱也根本困不住临峰,轻易地,他便挣脱了出来。 铜钱滚落在地,肖长里的胳膊也随之软软地垂了下去。 临峰却根本连看都没看这位死在他手里的刑警队长一眼,只从容地转过身,对姚问薪道:“反正最终都会成为被我炼化的一部分,何必要多痛苦一次呢?” 谁承想,对着这番话第一个不同意的并不是姚问薪,而是天雷。 乌云酝酿片刻,劈头盖脸对着临峰砸了下来。 临峰迫不得已退出三丈远,避开第一道,第二道旋即又要落下,他轻轻蹙起了眉,抬手将落在肖长里尸体边的铜钱召了过来。 “当初我将这铜钱传给你,你贴身佩戴多年,竟是没发挥出它作用的万分之一,如今为师最后再教教你,看好了!” 铜钱应声而出,径直冲着天雷而去,于半空分散,瞬间成阵,悍然替他挡住了这石破天惊的一道闪电。 天雷被这么一挡,力道却并未消减,当即炸开,爆出无数星火,分散落在雪地上,霎时间烧出大片焦土来。 姚问薪看着临峰稳稳地站在原地,眨眼便驱使着铜钱连接三道天雷。 临峰道:“你可知这铜钱从何而来?” 姚问薪破天荒地没有动作,咬牙答道:“不知。” “这是我松乌山第一代掌门之物,本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因多年浸染松乌山灵气,故而成了灵物。”临峰又问,“你可知,我为何要将它传给你?” 姚问薪又道:“不知。” 临峰阴沉的脸在雷电的映照下愈发显得不似活人,道:“五百年前,我便是用这枚铜钱,算到亲族遭难,救了他们,然而你们却让我的努力一次又一次便成了笑话!” 他好似个索命的厉鬼:“我留下你们兄弟一命,将这器物赠予你,嘱咐你贴身佩戴,时时叫我看见,好提醒我,你们姚国永远欠花桥村一笔血债,万死也不能赎!” 姚问薪眼皮狂跳,道:“原来你就是段百?” 临峰刚要接话,却蓦地转身,抬手挡下了刺过来的利剑。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挣脱了傀儡咒,他半边衣服已经成了破衣烂衫,左肩上,姚问薪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撕裂,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还在微微颤抖。 他竟是利用散开的天雷余威破开了傀儡咒。 一击没能得手,颜煜迟只好顺势退到了姚问薪身旁。 看见肖长里的尸体,先是不忍地皱了眉,随即清楚此刻并非感伤的时候,很快调整过来,眯起眼睛道:“我说方才用风剑砍人的架势这么熟悉——与花桥村神庙里那石像一模一样!” 他拿佩剑拄地撑住身体,不解道:“如果我没记错,战争波及花桥村,应该是姚国建立之初,咱们太子殿下爷爷辈做的事情,与他何干,你算账也要找准对象吧?” 临峰被他这冤有头债有主的理论噎了一下,竟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趁此机会,颜煜迟忙对姚问薪道:“身体拿回来了,魂魄还不赶快归位!” 姚问薪站着没动。 颜煜迟简直怕了他,连连催促:“愣着干嘛!” 姚问薪看着自己的身体,蹙起眉,挣扎片刻才回答:“我……没办法。” 颜煜迟愣了:“什么?” 姚问薪捏紧了手指,道:“剥离魂是禁术,我魂魄离体太久,已经很难再与身体融合了。” 况且,将轮回路强行取回的法子大概率是楚悯告诉姜琰的,除了他姚问薪想不到其他人。 姜琰没有死,姚问薪通过留在他身上的一点神魂感觉到了,只是那法子太过于血腥惨烈,他现在不死,情况怕是也不太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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