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娘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只好又重复道:“没有出口,出不去的。” 这便麻烦了,姚问薪思量片刻问道:“三扇山门不是塌了一扇吗,我们既然能从那坍塌的缝隙里进来,可以试试能不能从那缝隙里出去。” 闻言,姑娘盯着他们看了看,面露疑惑。 姚问薪温声问道:“怎么了?” 姑娘道:“你们与我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们总是挤破了脑袋想进来,而你们进来了,却想出去。”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朝茅屋后面的一片松林走去,道:“跟我来。” 颜煜迟伤口还未痊愈,姚问薪能背起姜琰,却没办法再扛一具肉身,正考虑要不要将身体直接丢在这里。 姑娘却先一步抬了抬手,他的身体和姜琰这个百来斤的大小伙子便如同两片秋叶似的,轻巧地飘在了半空。 姑娘像是放风筝一样,带着一具毫无声息的身体,以及一个昏睡不醒的姜琰走在前面,姚问薪扶起颜煜迟隔了半步跟在她身后。 松林绿涛如怒,风过有痕,行至其间,恍若置身一副机盎然的画卷,山间清气轻柔地流转而过,颜煜迟顿时感觉伤口的疼痛都减弱不少。 方才只在茅草屋前扫过一眼,如今走在这松林间才发现,除了后来搭建的供弟子们居住的院落,这里外两座真假松乌山,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们自林中穿过,停在一片平坦的山道上。 姚问薪略略估计了一下,这里大概是内门院中。 姑娘抬手在两人眼角各点了点。 姚问薪眼皮一热,就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山道上竟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碎光,而在他们头顶,包裹着一层透明薄膜,此刻不知被谁捅出了个巴掌大的破口。 姑娘道:“你们就是从这里落进来的。” 她召来路边一颗石子朝那缝隙丢去,石子才刚触碰到缝隙的边缘,立刻炸开成了一把飞灰,扑簌簌掉落,归于尘土之中。 随之,天边隐约泛起不详的红光,仿佛有一头凶兽正虎视眈眈,预备着将这些不自量力的蝼蚁撕成碎片。 “这层禁制本是保护天地秘境不被破坏,但自从天道将松乌山划为禁地后,便连我也无法穿越,你们因意外能全须全尾从禁制缝隙中落入,再想出去的话……”说着,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团红光,补充道,“它在看着。” 姚问薪明白了,这姑娘虽自天道而,但对于天道来说,自它本源而出的善念是维持世间因果秩序最大的威胁。 还真是天道无情啊。 可为什么呢? 姚问薪随着姑娘的目光望向天边,隐约感到一丝莫名的违和——如果天道真的始终在监视着世间所有人和事,作为全知全能的存在,当初楚悯种下咒术时,自己给问宣铺路时,临峰强行改写花桥村村民命运时,那青年开山门时,它为什么不出手阻止? 为何允许秘境现世干预世间,为何允许这姑娘将凡人小孩带入秘境,为什么不将一切从源头就扼杀? 不对,它是阻止过的。 姑娘携松乌山而来,救下了本应饿死的人们,后来那些人依然死了,泷江便是天道想要强行将错位的秩序掰回正轨的证据。 那孩子在松乌山消失之时,也被丢回了人间。 而它放任的那些事,细细想来竟都是等价交换。 如肖长里看似避过的伤害其实并未消失,是落在了楚悯身上;问宣的轮回路是姚问薪的肉身所塑;花桥村等人多出来的寿命,牺牲的是临峰;假松乌山上的山门代价是青年的三魂…… 难道说,这世间的因果与秩序,根本就是两回事,天道维持得了秩序,却管不了因果! 想到这里,姚问薪胸中有雷霆般的鼓声齐震,背后蓦地出一层白毛汗来,他喉头上下滚动,勉强压平了心绪,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出去。” 颜煜迟转过头来,看见姚问薪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具千灾百难的肉身上,顿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颜煜迟一把攥住姚问薪的肩膀,咬牙切齿道:“不行!” 姚问薪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颜煜迟忽地想起少年时偷偷同楚悯跑下山,两个混小子翘着脚泡在茶楼里一整个下午,听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各类跌宕起伏的故事。 惊堂木一起一落,书中主角面前便横陈了最艰难的抉择——是救爱人还是救世人。 后来颜煜迟听说这类故事有个更加明了的名字,叫做电车难题。 彼时的少年未经世事,不知天高地厚地对之颇为不屑。 然而此时此刻,颜煜迟对上姚问薪好似深藏千言万语般的眼睛,即将喷涌而出的一腔怒火便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站在上帝视角听故事,总觉他们是无病呻吟,妇人之仁,只有身在其中才知千难万险,锥心之痛。 颜煜迟颓然地垂下手,原来他连评述的资格都没有,那控制电车的拉杆,从来都不在他的手里。 姚问薪要救他的百姓,要报灭国之仇,要将幼弟从这鬼地方带出去,而他的松乌山,他所爱所恨,终究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颜煜迟默默从姚问薪身边退开,一言不发地扛起了姜琰。 姚问薪看着他阴沉得可怕的脸色,尝试着安慰道:“没事的,肉身和我之间的联系已经消失了,不会疼的。” 然而好像有些适得其反,颜煜迟听了这话,难看的脸色越发山雨欲来。 姚问薪于是抿抿唇,彻底闭了嘴。 两人争执期间,那姑娘就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冷眼旁观,似乎无论结果如何都无关紧要。 姚问薪问她要刻符咒的工具,姑娘依言递来三根树枝,突然开了口:“此秘境并不受外间影响,你们其实可以留下。” 姚问薪落下手的顿了顿,勾起唇角笑了,道:“秩序天定,不得不遵,但你我的命运之果,却必得由自己亲手来种,若是事事随波逐流,岂不是白活这一趟?”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将三根树枝钉进了肉身里,飞快地掐起手决。 方才褪去的红云再次爬上的天际,映照得这方秘境好像万鬼地狱。 头上的禁制有流光闪过,随即一阵逼人的威压袭来,两人的脊背登时矮了下去。 姚问薪回不过头,只能听见颜煜迟闷哼一声,似乎呕出了一口血,不由更为焦急,几乎要将牙咬碎了,手间动作差点劈了叉,地上的符咒也顿时凝滞不前,隐隐还有倒退的意思。 “凝神!”清脆的女声如同当头棒喝,姚问薪大骇,忙收敛心神,专心于符咒。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姑娘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力量,姚问薪被她喝叫一声,竟觉肩上那股威压都轻了不少。 顷刻间,九道符咒落下,术成,一条窄窄的小路自脚下从禁制的破口中延伸而出。 第72章 死灰 那路又细又窄,漆黑一片,两人并肩行在其中,能闻见淡淡的梅花香气中间或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我来吧。”姚问薪揽住姜琰的肩膀,想将他从颜煜迟身上接过来。 颜煜迟也并不反抗,默不作声地将人递给姚问薪。 他动作十分顺从,也尽力控制了面部表情,但依然能从紧绷的双颊和僵硬的下颚线中看出,这人心情与态度完全相反。 甫一与他接触,姚问薪便感觉到,颜煜迟的肩膀和手臂正不住地颤抖。 “你……”姚问薪哽了哽,道,“伤口没事吧?” 颜煜迟心中野草荒芜,万千思绪如今只有一条线清晰明了,他陷入深切的戚然,万念俱灰地叹了口气,摆摆手不愿再多说。 见他这副样子,姚问薪皱了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真的没事,这具肉身毁了再重塑一个就是了。” “重塑?”颜煜迟木着脸问道,“拿什么重塑?” 姚问薪道:“花、草、石头什么都可以,之前那具枯枝做的我用着就挺好。” 姚问薪并不觉得自己那具血肉之躯,此刻除了能让他们离开这里之外有什么稀奇,以至于让人这么念念不忘。 颜煜迟闻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姚问薪还以为他又要发作,准备了一肚子话严阵以待。 然而并没有,颜煜迟只是默默垂下眼皮,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颜煜迟以往一有事情,不是叽嘹暴跳地大吵大闹,便是吊起眉毛冷嘲热讽,还从未如此安静过,姚问薪满腔的辩解与安抚一时竟都无处施放,讷讷半晌尽数化成了恼火。 他本就不是脾气温和的人,这辈子只顾着满足别人的期待,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如今好容易能顺心意做几件事情,却屡次遭到反对。 若换做别人,在听清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姚问薪便拂袖而去了,可偏偏阻挠的人是颜煜迟。 他将姜琰放在原地,紧走两步扣住颜煜迟的肩膀:“不然你要如何?放着外面满城的凡人、冤魂、肖长里的尸骨还有掌门师叔不管,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真在这天地秘境里待一辈子吗?” 姚问薪声色俱厉的质问戛然而止,他看到了颜煜迟脸上满是绝望与悲戚。 颜煜迟不能,他无法对万万人的死袖手旁观,也痛心肖长里的牺牲,更不会让拉扯他长大的师父独自面对仇敌。 可要他坦然接受爱人注定消散于世间的结局,未免太过残忍。 “姚问薪……”颜煜迟说,“你心里有过我吗?” “什么?”姚问薪一愣,没反应过来他为何这样问。 颜煜迟执起他的手,按在姚问薪胸口:“你每一次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时候,有想过把你放在此处的人会如何吗?”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姚问薪蓦地发现按在胸口那只手里感觉不到一丝的跳动,他早失了肉身,而两人脚下的小径却只是寂静无声地向远处绵延,冰冷得仿若松乌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 颜煜迟又将他轻轻拢进了怀里:“我明明正在抱着你,双脚站在你肉身铺成的路上,却总觉得时时刻刻都会失去,又变回孤身一人。” 颜煜迟语气是和缓冷静的,好似含着一把燃烧过头的灰烬,心跳却剧烈强劲,恍惚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震耳欲聋。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姚问薪深藏于无可奈何下的自以为是。 他其实一直都明白颜煜迟的不安,甚至能够理解并容忍他一惊一乍与偶尔恶劣的态度。 但这些和追着他们的残酷命运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以至于姚问薪从未设身处地地思考过,他奋力挣扎终于握回人的主动权后,那些所谓“顺心如意”的决定有多么伤人。 就如同他心疼颜煜迟鲜血淋漓的伤口一样,姚问薪自己固然能够接受失去肉身后魂无所依,一日日衰弱终至消散的结果,但这对于颜煜迟来说,意味着往后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倒数分离的凌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