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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就着上面的故事和干瘪的瓜果,暂时蛰伏在了庙中。 青年带着工钱和新鲜贡品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打算离开的流民。 短短几日,他们已经在荒郊野外抢过小十波人,料想消息已经传开,后续所有人大约都会绕着这处走,于是眼下正准备战略性转移。 如此,一去一回两拨人大眼瞪小眼地于破庙门前遭遇到了。 互相打量片刻,青年一笑,道:“是赶路的兄弟吗?正好,我刚买了些新鲜吃食,吃些再走吧!” 流民们闻言颇为惊讶,但有便宜不占是傻缺,姚问薪看见,领头那人最终目光阴骘地收回了袖间的匕首。 青年将几个素包子馒头,并新鲜果子搁在木桌上,笑眯眯等着他们吃完,才问:“你们从哪里来,打算往哪边去?” 领头的道:“北边来,往南方逃。” 青年不解:“逃?” 领头人道:“北边遭了旱灾,早没法活了,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只有饿死……这鬼老天。” 青年问:“为何非要下南方,沿途村镇没办法住吗?” 领头人愤愤一口咬掉大半个素包,道:“流民太多,沿途村镇接不过来,只会把人往外赶,住个屁,只有继续往南方走……小子,这庙是你的?” 青年摆摆手,道:“岂敢,这是一位仙山上的仙女所建,我就是尽力打理罢了。” 先前读故事的人插了话:“是故事里写的那位仙女?” “嗯!她救了我!”青年朝他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领头的叼着半个馒头与同伴对视一眼,目光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傻子才信。 几人将桌上的吃食扫荡一空,抹抹嘴打算起身告辞,青年拦住了他们,摸出两吊钱,塞给领头的,道:“这是我刚拿到的工钱,不多,勉强能当个盘缠。” 又打开门指了指河对岸:“那边有个镇子刚建起来,缺人做活,你们可以去试试,好歹能吃上口饱饭。” 他们离开后,青年独自返回破庙,收拾过碗碟,点燃三根香,插在了香炉中。 第70章 开山 香烛袅袅,香烟缓缓升起,青年跪坐在蒲团上,按照惯例认真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当即引发空空如也的腹中阵阵抗议。 青年揉了揉饥饿的肠胃和同样干瘪的钱袋,看了看天色,打算将就休息,明日再想办法解决吃食问题。 姚问薪冷眼旁观,问道:“你说他知道那几个流民原本是想动手抢劫吗?” 颜煜迟道:“大概是知道的。” 话音刚落,轰隆巨响,破庙背后荒无人烟的平原上,一座巍峨的高山逐渐显现在青年眼前。 山道蜿蜒,依稀可见翠绿枝头间踪跃嬉戏的动物,半空飞鸟盘旋,声声啼鸣清脆悦耳,半山腰有小溪流过,山顶飞雪融化,汇聚成的瀑布影影绰绰。 青年手中的钱袋啪嗒掉在了地上,一枚铜钱滚落了出来,他恍若不察,因为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松乌山,再一次对他打开了大门。 当年只会吱哇乱叫的小童俨然已经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然而看见那千年如一日熟悉的面孔,青年还是哽咽了。 经年独自在烂泥般的人间打滚,压抑的委屈与惊喜堵住了他的喉咙,青年张了张嘴,无声地喊道:“姐姐……” 粗布麻衣的姑娘站在山脚,细细打量过他,既未有半分抱歉,更谈不上与他抱头痛哭,冷淡的神色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你既然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为何还将自己的吃食给出去?” 青年横过袖子抹了把眼泪,道:“我想着世道艰难,若能有一线机,这些人便不会再铤而走险了吧。” 姑娘沉默半晌,招手叫过他,一起往山上而去。 河流两岸的居民半夜被仿若天塌地陷的动静吵醒,纷纷披上衣衫出来探查,看到凭空出现的大山,大呼神仙显灵,忙不迭就地跪拜。 那位识得几个字的流民听闻此事,当即放下手中活计赶到破庙,然而青年却不见了踪影,于是他思索良久,决定将庙中见闻,以及麻纸上的故事誊写成册,以供蜂拥而至的信徒传阅。 神山现世的传闻吸引了不少人前来一探究竟,当初无人问津的木屋被踏破了门槛,原本荒芜的平原终日徘徊着过无家可归的乞儿与心怀叵测之徒。 又几个寒来暑往,一日夜里青年自山道而下,摘了三片树叶埋进山脚泥土之中。 巍峨的大山的影子在月光映照中逐渐飘忽而后凝实,至此真实的松乌山彻底隐于世间,三道山门重新搭成一方世界,构建起了神山与人世间的链接。 此间世界缓缓聚拢,缩回姚问薪掌心再散去,姑娘仍蹲在原地半点也未动弹:“三道山门,是他的三魂。” 姚问薪尝试着补全了她的话:“因为他想要给那些被世道所抛弃的乞儿一线机,但松乌山乃凡人不可抵达之地,所以他便以三魂为代价,开辟了三道山门,于真的松乌山之上搭建了一层允许凡人探知的世界?” 姑娘点了点头,她的一双眼睛漆黑没有半点波澜,好似倒映着浩瀚又深不可测的宇宙,人间万般变化都与之无关,她只是看着。 巍峨的高山,高深莫测的功法与经书,三道代表希望的山门代代传承至今。 一线机,姚问薪将这几个字在心中喃喃数遍。 可在漫长到无尽流淌的岁月中,在世俗众多阴谋与无奈中,真的能有独立于世,不为所动的乌托邦般的净土吗? 想到这里,姚问薪整颗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脚踏空,跌入了虚无之境。 他蓦地明白了为何偏偏颜煜迟会成为松乌山下一代掌门。 颜煜迟在遍寻不得的五百年间,终日置身于在满腔愤懑中,然而两人重逢之时却并未对他痛下杀手;就算事到如今,知道全部真相后,却仍然念着临峰的救命之恩。 这里面纵然有私欲,但就像临峰所说,掌门师父心肠太软,那么所以颜煜迟,他吊儿郎当的混账外皮下,竟是一颗百转千回的柔肠吗? 他是不是也盼着,毁了他师门,夺走他心爱之人的凶手,可以回头是岸呢? 姚问薪觉得自己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颜煜迟追问:“既然松乌山为凡人不可抵达,那我们又是怎么进来的?你又是什么人?” 姑娘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松乌山是集天地灵气孕育的秘境,而我则是天道无情中诞的一丝善念。” 随后转回了视线:“献祭禁术与超度亡魂的经文,死之力相撞,震裂了其中一扇山门——你们一个死而复,一个魂离体,早已超脱六合,不在轮回之中,不算凡人,所以才落了进来。” “那他呢?”姚问薪指了指地上的姜琰,“他是货真价实的凡人。” 姑娘没有答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姚问薪。 姚问薪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姜琰亦并非通过正常轮回而。 至此,两人心中的疑惑都得以解开,竟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姚问薪才站了起来,道:“我们该怎么出去?” 然而这回,姑娘却一反常态地主动拦住了他们。 “你们暂时出不去。”姑娘道。 “为什么?”颜煜迟道,“这天地秘境还有能进不能出的道理?” 姑娘被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神色仍是平静的,道:“曾经是能出的,只是我因善念扰乱了世间因果,那人强开三道山门之后,天道便降下惩罚,关闭了秘境出口。” “你不是诞于天道吗?”姚问薪奇道,“天道也会惩罚自己?” 姑娘摇头:“我虽诞于天道,却不是天道。” 她抬手将半空中剩下的那颗光球送到他们面前:“你们如今的遭遇,追根溯源,皆始于此。” 这次,小球并未展开,而是化作两道白光,没入了两人眉心之中。 大洪水后人间一片狼藉,天道怜悯世人,于无情中出一点善念,分裂成人型,携天地秘境试图救灵于水火。 但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因果秩序,妄加干涉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无数人死于欲望,也死于希望。 善念徒劳无功,这是松乌山第一次消失于世间。 几十年后,当初随手救下的小团子自损以渡他人,阴差阳错地再次叩开了秘境的大门。 青年在人间摸爬滚打,深切体会过人性复杂,听过夫子念“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无差别的施舍只怕结不出善果,便在机之前加上了筛选条件。 然而就算他再加上百十条的条件也都无济于事,因为他自己就是扰乱因果最大的意外。 青年于破庙中写下的故事,经流民之手誊写成册,后来这册子辗转传到了翠屏山一带,被一位病歪歪的妇人捡回去垫了床脚。 那孩子吃百家饭长大,虽未曾受冻受饿,却始终觉得自己是村里可有可无的累赘,于是他不告而别,背上小小的行囊,想要自食其力,想要挣一个前程。 他聪明且有天赋,努力也给了他回报,作为松乌山内门弟子学成归来,少年报恩救人成为小小一方天地的神明,结果却因执念深重走火入魔,然后越陷越深。 那一任掌门,他的师兄将他从翠屏山谷中挖出,没能化解谷中大阵,只好匆匆将其深藏。 而花桥村村民的魂魄遭阵法束缚,无法归入六合,世间便诞了与之相对应的死胎,其中一个被扔在了松乌山脚下。 这少年一番努力落了空,已经疯魔,强行引动松乌山灵气灌入婴儿体内,竟真重新凝出了一副三魂七魄。 他不可置信地被掌门师兄关进山顶雪域,而婴儿在山上长大,作为掌门继承人,结识了上山求学的姚国小太子。 第71章 因果 跨越千年的时光终于掀开了沾满灰尘与血污的陈布,那虚无缥缈的因果如同盘踞所有人头上的衔尾大蛇,兜兜转转又回到一个令所有人都万念俱灰的念头上——难道善意真是这天地间最无用的东西? 姚问薪望向头顶晴空万里,他就算心志再坚此刻也不免有些挫败。 难道他们注定要消磨在这一次次的辜负中? 忽然,他冰凉的指尖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碰了碰,姚问薪转头,看见了颜煜迟俊朗的侧脸。 颜煜迟握住了他的手,然后颇为嫌弃地把姜琰也拖得近了些,扬起下巴道:“前因后果我们都知道了,烦请你指个路,我们还有架没打完,真得出去。” 姚问薪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来龙去脉虽然重要,但他们总归是活在现在,若一味纠结于此,那不成了与临峰如出一辙的心魔? 如此想来,心中那点郁结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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