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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神经唰地起立。 “……完全无关。”我说,“你说的是,名叫‘林’的怪物吗?” “是的。” “完全无关。”我重复道,“完全没有关系……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们中没有谁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宣黎,是想救亚里斯。” 但那场“午夜电影”的场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亚里斯究竟何去何从,就没有人再知道了。 “提问,”那道人声说,“您见过那位自称为‘林’的生物,是否属实?” “是。” “对方是否游说过您加入它的阵营?” “是。” “您是否拒绝了他?” “是。” 宣黎之后,是关于林的问题。对方事无巨细地问及我与林的接触,似乎想要借此填补资料上关于那个怪物的空白。我尽己所能,一一回答,将所知所得全权交托出去。与第二道审查时不同,大部分问题我只需要回答是或否,很快,这个关卡就走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问题。”那道机器处理的朦胧人声说,“您能够在此宣誓,对人类的忠诚吗?” 我没有犹豫,说道:“我可以。” 周遭陷入静默。片刻后,听得“叮”的一声,环绕头部的探测装置缓缓升起,遮蔽眼前的黑暗随之消失。我闭了闭眼睛,听见那道人声宣告第三道审查的结束:“感谢您的配合。第三道审查结束。您的入城审查全部结束。” “结论——您的全部审查已通过,明日即可入城。” 前方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像是对审查通过的唯一一声庆贺。我抬起头,天顶盘踞的机械装置纷纷回到沉眠之中,四周一片幽静的沉默,只余提问的人声端口还在徐徐运转着蓝色的光波。对面那头发声的人,或者是人们尚未离去,他们是主城的眼睛,代表着主城的立场,此时此刻依旧在向我投来注视。 我说:“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出乎意料的是,上方很快便传来了回应,“请问吧。” 那道人声褪去了之前机械处理过的模糊,现在能听出来是一名女性的声音了。我怔了几秒,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到了提问的权利,须臾开口道:“我想知道……主城是如何接受智类克拉肯的?” “这是上一任主城管理者的决定。”对方答道,“为了最终能够抵达合理的未来,人类必须与智类克拉肯共存。” “没有监视?没有控制?只是——信任?” “人类无法控制名为克拉肯的生物,两者的关系更接近于合作。根据‘合作三原则’,智类克拉肯不可假扮成任何人类的模样、不可对人类社会产生威胁,如违反以上两点,人类将视其为敌人。另一方,人类方的知情者不可以任何方式公布它们的由来、必须承认它们与兽类克拉肯的不同,并为其提供融入人类社会的条件。”那道声音回答道,“截至今日,没有谁打破过原则,关系由此得以延续。” “主城应当很早就知道了我母亲珅白的存在,那么,为什么……”我说,“为什么前二十年从未介入我的生活,让我如同普通人类一样活着?” 这一次,静默持续了良久。 久到我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道女声轻缓地扬起,“此问题的答案涉及保密协议,我方无法全数回答。只能告知您一部分原因:您的母亲珅白曾与主城达成某项合作,并以此换取了从今往后她的家人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因此,主城无权对您的正常生活进行干涉。” “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那道女声说,“在不威胁人类社会的前提下,您将不受任何机构的控制。您可以自由选择,未来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智类克拉肯生活。” 第三项审查结束后,我被领到又一间休息室,在此停留一晚。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监测站归还了终端,但我迟迟没有去看,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在脑海中反刍方才听见的答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叩门的声响。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起身去开门。 “——您好。” 熟悉的声音。是那道下达指令的女声。我愣住了,“你是……”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一件宽大的斗篷遮住了来者全身,连双手都被长长的袖子覆盖,脸更是完全看不清楚。在看见她的瞬间,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仿佛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冰冷的气息。 我抵着半开的门,狐疑地看着她。 “您好。”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我是今日跟随您三道审查的陪同人员之一。我叫做多丽。啊……不要紧张,我并不危险,如果您认识弥涅尔瓦,可以向他核实。” 说话间,一根丑陋的触须从她袖间探出,“我与他相同,都是管理部门的高级监察官。” 我最终没有向弥涅尔瓦核实,给这位名叫多丽的同类监察官开了门。 一方面,她的声音确实是那道跟随全程并下达指令的人声,而中心城的监测站也不会放可疑人员进来;另一方面……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感觉她浑身散发着虚弱的气息,如果再不让她进门,连那根纤细的触须都要碎掉了。 ——啪嗒。 我刚关上门,转身就看见一截破碎的触须躺在地上。 “……” “抱歉、抱歉。”对方连声道歉,“我走之前会把它们带走的……真是对不起。” 它们? 我揩了一下脸,用一声咳嗽带过自己的迷惑,“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说着,我小心地绕开那截触须,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还有,您身上这个……这个是……” 与轮椅上虚弱的同类平视时,那股冰冷的气息再次钻入我的鼻腔。那是一股不详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味道。我迟疑着,无声地打量着她,语速慢了下来,最终委婉地说:“……抱歉,您这是怎么了?我好像能感觉到,您的状态……” “是的。”一根颤巍巍的触须从斗篷下探了出来,看不清面目的同类用空灵而轻柔的声音说,“我快要死了。如您所感觉的,我身上有那位自称为‘林’的克拉肯的血肉,它一直在杀死我。”她说,“它快要成功了。” “……啊。”我低低地叫了一声。 “三个月前,我和那个生物交过手。我不敌于他,侥幸活了下来,但体内同时嵌入了它的血肉。很遗憾,无论是在外还是在内,我都没法赢过它。我很快就会死去。”她说,“我的躯壳已经溃散,很抱歉无法摘下斗篷。在一切消失前,我想见一见您。” 名叫多丽的同类两句话便道尽了来意,也说明了为何她的身上会散发着独属于林的气息。我却因为震惊呆住许久,片刻后才磕磕绊绊地说:“为什么……要见我?” 纤弱的触须轻轻颤动着,一如她飘然的声音。与弥涅尔瓦不同,身为监察官的这位同类并没有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她的动作和声音都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温柔。而这温柔的载体也像是饱满的泡沫,似乎很快就要破碎了。“我一直很好奇,α-001……你的母亲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又留下过什么。我们这样的生物,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起源,可我注定已经无法见证。” 又一根触须碎在地上。 “用人类的话来说,她是我们的前辈。所以我想,也许她已经找到了。” 多丽轻轻地说,更多的触须从斗篷下涌出来,拼凑成一只手的模样,“可以让我看一看您的记忆吗?” “这也是审查吗?”我迟疑道,“需要两个监察官认证才能通过?” “不。当前的规定下,弥涅尔瓦一人的认可便足够了。”她用漂浮在水中的、接近祈求的声音说道,“这是我的请求。如果您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 她确实要死了。如果从它们踏上大地的那一刻开始计算时间,她的意识最多也只存在了不到六年,不久便要消散。面对这样一位同类,我实在无法生出拒绝的念头。 “……好。”我说,“但如果想看我记忆中的珅白,恐怕并不太多……” 我说着,伸过一只手,她在一迭声的感谢中将颤动的触须覆在我的手背上。我闭了一下眼,在脑海中听见信号跳跃的声音,若干个呼吸后我睁开眼——已经结束了。对我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情,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紧接着,我收回手,看见多丽的触须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就像人类眼睛分泌出的泪水。 我吓了一跳,“你……您没事吧?” 斗篷下传来几声模糊单调的音节,仿佛她的声带也和躯壳一样就此解体。又过了一阵,她慢慢地支起轮椅的上半部分,动作间斗篷散开,我看见了一只盈满了血水的溃烂的眼珠,它在空荡的眼眶里僵硬地转动着,多丽用干瘪的声音说:“谢……谢谢……你。” “没关系。”我说。 “谢……谢谢……”她说,“我是弥涅尔瓦最后的同期……之后……也许要拜托你……” 更多碎掉的触须从斗篷下掉出来,几乎盖过我的鞋面。多丽的胸脯起伏着,半晌后恢复了声音,她轻轻地说:“我有些动不了了,对不起。可以帮我去叫一下值班人员吗?” 只要在休息室的终端点上一下,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先离开。我答应了,转身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背过身时,我忽然有些难过。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多丽了。 门关上了。我听见屋内的将死之躯发出低低的呢喃,像是做梦的呓语。 她在说,【……mama。】
第97章 起源 我离开休息室,将把多丽的状况转告了监测站的其他人,之后一人在长廊上待了片刻。折返回去的时候,多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休息室的弥涅尔瓦。 黑衣的监察官远远地就冲我打了个招呼,说:“哟!我正要去找你呢。不好意思,出了点状况,接下来你得换个房间休息了。” 转眼一看,我之前脱在这间房的外套已经被拿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门前。休息室的门前正在循环播放着遮蔽光影,上面漂着一行字:请勿入内。听里面的动静,房内像是有几个人正在打扫卫生……不知道那位同类之后究竟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我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空气中飘着漂白剂淡淡的气味,还有尚未散去的,多丽身上将死的潮湿气息。 我接过衣服,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到跟着弥涅尔瓦抵达新的休息室,进门后我才问:“多丽,那位监察官……她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但算不上好。”弥涅尔瓦轻缓地带上门,像是怕惊扰了长廊的另一端。他的唇角还挂着微笑,但看上去仿佛淡了许多,“她刚刚有些激动,现在这个阶段,一旦激动就没法控制自己的躯壳。再接下来,场面就没那么好看了。真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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