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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江奕目眩神迷,使不出力气。他捂住伤口,整个人瘫倒在那里。他感觉自己好像,中毒了。 他表情木然,仿佛全身被捆束。 眨眼工夫,周围一切都变了:他看见自己身处黑暗封闭的小房间里,面前有一群男人,他们摘下面罩,满脸都是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表情;他旁边有个和他同样际遇的女孩,她体表溃烂,像是滥用化学物品所导致的副作用。和自己一样。 这些人对着他们拍照、记录。最后,他们的身体被分割,相连的、自己的,全部被放进大型绞肉机,顺管道流进尼罗河,与变异蓝莲发生基因融合。 疼,好疼。 江奕在毒性发作时疼晕,又在半梦半醒时疼醒。天黑前,他在一片荒地上醒来,首先看到梅森,然后是一圈长角和没长角的棕色类人生物。 第25章 最中间,一个四肢修长、穿祖母绿锦袍的长角青年朝他走来。“你好,我叫巴拉卡。”他头部覆盖短褐色毛发,黑眼睛被白条纹连结,旁边有一对大大的竖耳。 江奕看着字愈屏幕。他知道对方说的既不是汉语也不是英语,更不是他引以为傲的拉丁语。转译一方显示那是Nyatougue,是一种混合斯瓦希里语、阿姆哈拉语和羚羊呼哨声的新语种。 梅森告诉他,这些是山地羚人——21世纪末,当地畸变羚羊与人类意外结合演化出来的智慧类人异种。他们是部落制,以酋长为决策核心,再按角的长度划分等级。雌性负责草药知识和祭祀,雄性担任猎手与护卫。巴拉卡是最高酋长,不仅因为他的角最长,还包括超强跳跃、顶级夜视以及高度抗辐射能力。 巴拉卡呈给他一盘地衣做的圆饼和蟋蟀烤串,江奕刚要接就被梅森拦住。“别吃,这里边有辐射。” 江奕嘴里又干又苦,他已经大半天没喝过水,也没吃过东西。他有点想念蔺哲的潘趣酒和玉米卷饼了。他后退一步,冲酋长摆摆手:“谢谢您,我不饿。” “这是我们的诚意,请你尝一尝。” “谢谢,可我真的不能尝。” “我尊贵的客人,请你不要客气。” 江奕冲梅森使了个救助的眼神。 “他对地衣和蟋蟀过敏,吃了会出人命的。”前辈拿过语言转录器回复。 “这样啊……”巴拉卡放低端盘子的手,“对不起,我们没有别的了。” 看到这句话,江奕内心升腾出难以言表的悲悯和内疚。他们不是喜欢吃核辐射污染物,而是只有核辐射污染物供他们吃。山地羚人奉为佳肴的东西,是无论神庙还是伊甸园都不放在眼里的垃圾食品。 当巴拉卡转身,他的族人们蜂拥而上,以叩拜乞求食物。他们分到圆饼和蟋蟀后,第一时间不是狼吞虎咽,而是拿给他们的伴侣和小孩,尽管他们当中绝大部分者已经瘦得皮包骨头。 趁空梅森告诉江奕,潜航器在他昏迷后启动自毁装置,七目蓝莲遭重创,但事后他们又遇到变异鳄鱼群,幸好有巴拉卡率领一众羚人出手相助。 江奕看着寂寥的天地,四下荒芜凄凉,只有惨淡的热风,和眠于污水的一轮新月。 此时天空就像一块黑玛瑙,月光幽微,云烟是它的纹理。手机依旧没信号,但他把它拍下来,想等到有信号的时候再分享出去。照片拍得很烂,根本没有肉眼看到的惊艳。忽然他想起来,有个人连照片都看不见,但没关系,他会用至诚至美的文字描述给他听。 食物散尽,巴拉卡爬上刺槐枝头,用骨刀割下树皮,将渗出的树脂涂抹在角尖处。梅森打字说这是山地羚人的月角仪式。每月新月夜,酋长都会带领大家举行月角仪式,以纪念基因融合。他们认为核辐射是神在呼吸,他们的融合形态则是神赐的进化。 江奕和梅森走在队伍中间,跟随巴拉卡进入天然石穴改造的殿堂——山薮圣殿,墙上刻满羚羊与人类结合的壁画及文字发展史。 巴拉卡将树脂涂抹在圣殿中央的巨角化石上,据说这是第一代融合者的遗骸。年轻的羚人纷纷用燧石敲击化石,火花点燃树脂,生成绚丽的蓝色火焰,象征文明的新生与繁荣。 之后,每人都将树脂涂在自己的角上,未婚者涂单侧,已婚者涂双侧,酋长则继续在额头上画符,念叨祖先的名字。梅森说这不仅是仪式,树脂硬化后还能为他们提供保护层,用来抵御紫外线。 这时江奕旁边的一只羚人在涂抹过程中掉了滴树脂下来,便见他掩面跪地。“据说树脂滴落就会被视为祖先拒绝祝福,要禁食一天的。” 再然后,酋长从族人中选出12名没有角的雄性羚人,这些人属于先天残疾,但被视为珍贵稀缺的通灵者。他们戴上天敌埃塞俄比亚狼人指骨串成的项链,光脚踩过灰烬,模仿林羚跳跃和人类跪拜的混合姿态跳舞,未被选中的羚人则要用皮鼓和骨笛为他们打节奏。 最后,巴拉卡割破手掌,将血滴进火焰。“解读神谕,实际就是看树脂会被烧成什么样子,”梅森补充解释道,“运势好下个月打猎顺遂,不行的话赶紧跑路。” 神谕结果令酋长满目惊恐。 “大事不好啦,酋长!”瘸腿的老羚人拨开羊群,磕磕绊绊跳到巴拉卡面前,“新任狼王弗雷希沃特带着她的小狼崽子朝这边杀过来啦!” 第26章 “她不是只在白天出没吗?”巴拉卡貌似吓得不轻。一伙人冲出山薮圣殿,原野上突然多出很多人,纷乱的脚步和高高耸起的狼耳随处可见。 一头火红色毛发的野兽摇摇尾巴从刺槐树枝间掠过,二话不说直奔江奕。梅森迅速带江奕避开,对方扑了个空,转而将狼爪伸向巴拉卡。 “酋长!” “不要伤害酋长!” “放开酋长,你这恶毒的小狼女!” 借月光与火把,江奕终于看清“野兽”的真面目: 那是个拥有红色长卷发和灰蓝色眼睛的白皮姑娘,从着装到神态都野气十足。这让江奕想起他上个月熬夜看的三部老电影之一,他觉得《勇敢传说》里的梅莉达公主在此刻好像照进现实了,就是左眼上多了道拇指长的疤痕。 她体型不大,略等于巴拉卡的3/4。她挂在他身后,尖锐的爪子抵在他喉咙上。巴拉卡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表情惊愕又害羞。 她眼神锁定江奕,贴到山地羚人酋长耳边,露出一排亮闪闪的犬牙,她在说话。然而屏幕无法显示出完整的文字,只有一堆“Ghur”和“Rrrak”。 众目睽睽之下,她眉毛一挑,含住了巴拉卡的耳尖。一片哗然,她说: “Ghur…Ghur…Ssen…Rrrak…Vharr…Ghur…Ulul…Rrrak…Ghur…” 现场的眼睛,羚人、狼人,全都看向江奕。 “放过他吧,弗雷希沃特。”巴拉卡闭上眼睛,圣贤似的仰头道,“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 众羊异口同声:“酋长您也是无辜的!” 弗雷希沃特勒紧他的脖子。 “Kurr…Thrall…Antilopoid-ssen…”她说完,周围的小狼人们哂笑起来。 梅森悄悄靠近:“我猜他们是冲你来的,你先走,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掩护你。” “我跟您走,”江奕携字愈上前,“请您放过巴拉卡酋长。”不等梅森去拦,弗雷希沃特一爪拍倒巴拉卡,揪住江奕的后脖颈,拽到自己身边。 巴拉卡悲痛地举起两只大手:“孩子,你糊涂啊!” 江奕很清楚他在做什么。只是,他不禁感慨,十五分钟前他还在想回去怎么跟蔺哲描述今晚的所见所闻,十五分钟后他就把自己这条小命搭了进去。他不知道狼王为什么对他这么执着,只知道巴拉卡酋长对这些羚人们很重要,比蔺哲对自己还重要。 接着,弗雷希沃特像当初美杜莎那样把他扛到肩膀上,在她的族人前呼后拥下往回走。 江奕则慢悠悠地将转译语言切换到英语并打字:“梅森前辈,麻烦您务必替我转告蔺哲,不要去没信号的地方。” 梅森:“……” 他们被小狼人前呼后拥。 “蔺哲是你什么人?”弗雷希沃特用英语问。片时诧异过后,江奕回答:“我前同事和室友。” “哦,”她说,“我还以为他是你男人呢。” 江奕:“。”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想,于是询问。“你在自身处境危险的情况下率先想到的是他,”弗雷希沃特说,“你的遗言是他,你满脑子都是他。” 他承认她说的一点不假。为了不让自己被陌生人剖析,他选择继续问问题:“您为什么会说英语?” “我有个恋慕的偶像,他英语说得非常完美。” 紧跟着,江奕问出那个终极问题。 ——您为什么要抓我? “不明显吗?”姑娘拍拍他的大腿,“我们当然是要吃掉你。” 江奕:“为什么一定要吃我?” 弗雷希沃特:“因为你是波诺的种。” “种?我不是他的种。”江奕有些愠怒。 “差不多啦,”狼王敷衍后又添了句,“你是当今唯一一个有他血脉的人。“ 江奕:“他的血脉有什么用?” “据说吃了他就能永生。” “那您为什么不去找他?” 弗雷希沃特笑了:“我没那个本事,只能借你给我们打打牙祭。即便不能永生,延年益寿也不错。” 江奕懊丧地抱着字愈,现在他讨厌波诺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就他本身而言,波诺血脉的好处不明显,坏处倒挺斐然。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是爸爸妈妈赋予的,如果没有波诺,他的妈妈不会升华,爸爸也不会被打入他见都没见过的深渊监狱;他会正常长大,能够在晨间朗读散文诗、听小燕子们追逐嬉戏;说不定,他会和蔺哲以另一种方式相遇,他能听到他的声音,他也能看到他的眼睛。 “给我讲讲您的部落吧。” 最后他提出请求。 在这之后,江奕得知,埃塞俄比亚狼人是氏族社会制度,阶级划分为领袖、战士/猎手和底层。领袖通常为最年长或战斗经验最丰富的个体,战士与猎手负责保卫和狩猎,底层负责清洁领地和照顾幼崽。 他们每季度月全食举行血月仪式,猎杀一只健康的山地羚人或变异羚羊作为祭品,到时全体对月长嗥,领袖割开祭品喉咙,将血抛洒向月亮,战士与猎手分食祭品心脏,底层则清理剩下的尸骸。 和月角仪式相似,血月仪式意在强化族群纽带,并祈求狼神赐予下一季的狩猎好运。 此外,每只狼人都有成年礼,少年狼人需要独自猎杀一只高原野兔献给领袖,失败就会被驱逐出氏族,独自在外生存,且通常活不过一个月。族群中倘若有离世者,其遗体将会被置于高原岩顶,供变异大鸨们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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