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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林弹雨,乌烟瘴气。 雇佣兵被分尸、剔骨、烹饪。混乱中,江奕摔了一跤。他翻过身,被陌生人掐住脖子。他拼命抵抗,有时完全失去力气,只深深地凝望他。 下一刻,这人死沉沉地倒在他胸口。 直升飞机从天空边缘驶来。江奕认出,那是蔺哲的私有物。螺旋桨在海蓝色机身上高速运转。窗边,坦狄薇扬唇一笑,收回枪杆。纳西尔吐出舌头,推开尸体,把江奕卷回乘客舱,安放在直升机的主人身边。 彼此碰到胳膊后,蔺哲缓慢而谨慎,递过去一个又长又黑的保温杯,跟一盒有温度的饺子。 字愈损坏,江奕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回了句谢谢,并将第一口水和食物让给蔺哲。他喂他喝水,然后自己喝水;一次性筷子去掉包装,先碰到蔺哲的嘴角,然后逗留在江奕唇边。 梅森和那四位遗民顺软梯爬上来,帮忙投掷闪光弹进行场面压制。坦狄薇引导方向,纳西尔服从指挥,蔺哲和江奕负责聊天。 “好吃吗?”蔺哲语音转文字。 江奕文字转语音:“好吃。” “那我明天再做给你吃。” “……嗯。” 不出意外的话,这会是他们未来一个月的伙食。 忽然他察觉到不对。 “明天?您的意思是?” “他们同意我将功补过,我只需加倍努力工作,并提交一份1万字检讨。” “1万字?!” “我已经写好了。” “您什么时候写的?” “回国那晚。” 江奕想起一件事。 “那您前几天的面试?” 蔺哲缄默良久后道:“没通过。” “对不起。”江奕回复。 蔺哲摁下录音键说话,然而显示给江奕的并不是他表达的内容,而是梅森和坦狄薇之间的对话: “不回去吗?” “贝蒂说又有个遗民需要我们接应。” “上哪接应?” “好望角。”
第29章 在天上,大家各行其是。 坦狄薇显然对蔺哲仍心怀芥蒂,独自靠窗看风景;纳西尔在驾驶员座舱聚精会神开飞机;梅森主动往江奕的相反方向挪了挪,作为一种礼貌的回避,不时转头瞄几眼;医学博士和刽子手讨论起人体结构和解剖学相关理论;前核电站工程师在调整他的鸟嘴面具;小乞丐孤单地坐在江奕对面,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能感受到,除了姐姐,没有一颗心在自己身上。 蔺哲向江奕诉说他们分开这两个多月自己的亲身经历,描述既作为故乡又承载他母亲坟墓的台北。 “她的墓碑是一棵红桧树。”他说,“骨灰储存在可自然降解的盒子里,然后融进土壤。” 多年前,那棵红桧树变异,与未完全碳化的骨骼碎片发生基因融合,沿袭了他母亲的逻辑思维和声音,却对家人的感情不复存在。尽管如此,他还是会经常去看她,偶尔和她来一场社会题材的辩论赛、文字接力赛或解码游戏,输了就要接受鞭笞惩罚。 他们以前还进行过简单的格斗训练。直到18岁那年,母亲好胜心起,不仅让儿子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还要赔付对方车主七万台币。 江奕对蔺哲练过格斗这事并不感到惊讶。 那次拥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他们紧紧贴在一起,这人的上半身又凉又硬,还有点凹凸不平,有如复苏的奴隶。 他的力道不算重,却远盖过温柔。那是与理性脱节、充塞欲望的拥抱,是蔺哲喜欢他的表现。就是江奕有些好奇,假如那晚前辈们不在,这人是否还会有别的表现? 稍后他开始反思,自己喜欢蔺哲的表现又是什么? 他曾向当事人和阿米拉以外的前辈们明确表示过自己喜欢蔺哲,但好像从来没有做出过一反常态的举动。对他好不算,江奕对蔺哲好纯粹是出于一种条件反射,它和理性不搭边,且毫无杂念。 假使要像蔺哲那样,不遗余力、用天然之躯锁住对方才算是喜欢,那江奕对他的喜欢完全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他的人生字典里面没有“压制”,他的浑金璞玉般的灵魂与肉身对情爱的欲念全然不知。柔软是他的全部,他愿意把全部的自己展现给世界。 前段时间,蔺哲故地重游,去了他度过六岁生日的光年游乐场。说来有趣,所有设施都在运作,旋转木马、过山车、摩天轮,至今仍不分昼夜地劳动。 后来他听到嗷嗷哭声,在滚筒滑梯,以及海洋球池。鬼屋和往常一样,传出幽幽凄凄的哀号,上方的假骷髅道具发出桀桀怪笑,伴随老旧机械咯吱咯吱的响声…… 售票员进不去,游客们出不来。 “世界病得很重。” 蔺哲说:“我还不想死。” 人类偏爱幸福,是因为幸福距离太远;人类偏爱生存,是因为死亡距离太近。 “我和你同在。” 江奕把自己的手叠在了蔺哲手上。
第30章 他们降停在卡拉哈里沙漠,一片瑰异的红色沙丘上。地面鲜红,干净,松软而暖和。没有一丝风。盐沼也好,动物巢穴与灌木丛也好,都静躺在刺眼的夕阳和石灰色阴影里。梅森搬下来两个28寸行李箱。 “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来度假的。”坦狄薇对蔺哲道。 “这里面是我的生活必需品。”蔺哲摸到银灰色箱子后说。梅森关闭机舱门,打开另一个乳白色行李箱拉杆:“你还说别人,亲爱的阿玛乌涅特,你不也带了这么多东西?” 坦狄薇摊手表示疑惑。蔺哲轻咳两下:“呃,这是我单独为江奕准备的。” 江奕、梅森、纳西尔:“……” “你对他未免过于谄媚了。”坦狄薇批评他。 蔺哲以一种萎靡不振的姿态回答:“是的,我对他过于谄媚了。” 他们在漫无边际的荒漠中寻找旅店。此时黧黑的天空看起来像块干刺刺的抹布,空气里仿佛有无数颗小星星。江奕仰头看蔺哲,问:“您为我准备了什么?” “吃的,喝的,穿的,还有用的。” “谢谢您,这里没有信号,‘谄媚’是什么意思?” 之后的十多分钟,蔺哲分别从词性、心理学研究、化学机制以及生物学基础等方面回答问题。 “‘谄媚’,本质是一种社会性生存策略。”最后他总结道,“通过语言和行为操纵他人情感,其背后涉及复杂的心理动机、神经化学反馈及进化行为模式。这一策略短期内或许能为我带来利益,长期却有可能损害我的尊严和你对我的信任。” “那您为什么还要谄媚我?” “开心一天是一天。” “这能让您开心?” “嗯。” “那您继续谄媚我吧。” “嗯?” “请您继续谄媚我。” “好。” 后来,蔺哲给了江奕一颗桃子吃,江奕则回馈他很多很多文字,内容包括他这段时间看的电影、书籍,还有和卡莉莎前辈的工作进度,以及被狼王弗雷希沃特抓走前的那一刻钟。 这人好奇地倾听着,脸上浮现着笑容,因为打字者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就好像这些是他们共同经历的、能够唤醒所有感官的事情。 突然小乞丐停下脚步。 蔺哲替他做出解释:“有人在跟踪我们。” “哈比比,你是说五十米外的那个人?”纳西尔问。 蔺哲:“是。” “啊?”刽子手挠挠头,“会不会是顺路的?” “因沙安拉,谁顺道顺三里格?”纳西尔收起嘲弄的眼神,转身将那人卷到他们面前。这一行为直接吓到了除小乞丐和团队以外的所有人,跟踪者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江奕自主向蔺哲描述:您可以想象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黑皮肤的男人,体型和梅森前辈差不多,发型跟您很像,但是金棕色;一张俊美瘦削的长脸光光净净,额头略高,形状优美的下巴有道柔和的凹陷;他看过来了!他有双和我一样的眼睛,它们像两团烛光。 “你看人很准,我只有十七岁。” 对方脱掉沾满纳西尔黏稠口水的白色背心,露出强健的、黑黝黝的身体。“我叫奥布雷,是原住民,”他用英语说,“需要帮助吗?” 医学博士挑眉问:“你是人类?” “如假包换。”年轻人撇着嘴说。 前核电站工程师:“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们这一帮人,想我怎么死都行。”奥布雷背过身,“我知道有个容身之处,你们随我来。” 梅森小跑到他身边:“你家长呢?如今外面这么危险,他们不管你了吗?” “他们都死了,乡亲们也都死了。我还有个朋友,她……她在等我。” 坦狄薇拿给他一套辐射防护服。“你们留着吧。”奥布雷抿起一个微笑,笑中满是忧伤。 沙街在左右两边出现,点点星光让沙漠有了生气。他们途经河床,蔺哲的盲杖总能轻轻松松卡进裂缝,江奕在他的建议和要求下去照看小乞丐,其余人不约而同放慢速度。他们绕过动物残骸,穿行在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中间,在村庄尽头停住,因为那里有棵猴面包树。 树干被掏空,但枝叶茂密,就是颜色很奇怪,像泡沫在阳光下反射出的五彩斑斓——很漂亮,也很迷离,恍若绝症,弥留之际的解放。 江奕:“您的朋友呢?” 奥布雷把手放在树皮上,既温柔又自豪。“我带新朋友来看你了,费迪莉娅。” 这一刻江奕才意识到,猴面包树是异种,也是奥布雷的朋友,费迪莉娅是她的名字。 他们走进这个直径足足有15米的树洞里,奥布雷架起挡风板,剩下的脱去防护服。梅森替蔺哲打开行李箱。“哇!”他举起大手,脸上流露出带着些夸张的惊讶。 夜晚凉嗖嗖的,江奕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就被蔺哲用他从乳白色行李箱取出的羽绒服盖住肩膀。“昼夜温差大,注意保暖。” 衣服没有很明显的香味,只是闻着很干净。“谢谢,您也是。”江奕挠挠眼尾,“我想拥抱您,我可以拥抱您吗?” 他发觉自从他和蔺哲拥抱过之后,他就对这件事上了瘾。他享受这种感觉——这种不是安心,更像契合的感觉。他认为那个拥抱并非蔺哲对他的保护或安慰,而是关系,甚至灵魂上的肯定与接纳。 他提出请求,一来是不想自己的贸然举动伤害到对方,二来是害怕犯罪。 蔺哲拒绝了。 江奕:“。” 看来这人已经不愿再谄媚自己。 他识趣走开,像分豆子那样,单纯依靠视觉来对比两个行李箱装运的物品。随即他讶然发现,银灰色箱子里除了牙具、充电宝和两件贴身衣物,其他全是医用品:感冒药、止痛药、止泻药、晕车药、过敏药、驱蚊液、风油精、创可贴、口罩、消毒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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