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许慕的挣扎猛地一滞。 他低头,看见沈君莫被抱得变形的左臂,那截曾经执剑劈天的臂骨,此刻正以诡异的角度折向身后,像一截被风雪冻脆的枯枝,随时会断。 詹许慕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猛地松了手。 沈君莫软软地滑下来,被淮川一把接住。 白衣沾血,像一瓣被揉碎的桃花落进泥里。淮川的指尖抖得不成形,去探那颈侧。 依旧没有脉搏。 他低头,额头抵着沈君莫的额,泪水顺着那人紧闭的睫毛滑进去。 “……我带你回家。”淮川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去看桃花,你喜欢的桃花。” 詹许慕跪在原地,双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指节僵成爪,掌心空空,只剩一把冷得刺骨的雪。 他低头,看着那截被自己勒折的臂骨,忽然笑了。他伤害沈君莫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把他弄疼了。”他喃喃,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最怕疼了。” 淮川没回头,抱着沈君莫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十步开外,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散在风雪里—— “你若真想陪他,”淮川说,“就把自己这条命留好了。” 詹许慕拼命想站起来,眼前却一阵阵发黑,晕死过去。 等他醒过来时,已经过去多日,他猛地睁眼,像从冰窟里被人拽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气。 淮川就在他身旁,而他在淮川的小屋里。 “我师尊人呢?” “埋了。” 他一把抓住淮川的腕骨,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再说一遍?” 淮川任他攥着,声音哑得发沉:“……埋了。” 詹许慕的瞳孔瞬间扩大,喉咙里迸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翻身就要滚下床。 断掉的经脉被这一下扯得崩裂,血从纱布里渗出,他像感觉不到疼,踉跄着往门口爬。 淮川一把按住他肩,低吼:“你去找谁?坟里没人!我埋的是他的衣服——” 詹许慕僵在原地,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半晌,他缓缓回头,嗓音劈得只剩气音:“……衣服?” “魂散了,元神也散了,你或许不知道,神仙元神消散了肉骨也会随之化灰,我只能给他立个衣冢。” 淮川每个字都像从自己骨缝里往外抠,“就在桃林深处,你想看,我带你去。” 詹许慕却安静下来,那种静比哭还吓人。 他垂着头,长发糊了满脸,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地板上,开成小小的红花。 良久,他轻声问:“……为什么不等我?” 淮川喉结滚了滚,没答。 詹许慕自己接下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怕他冷,怕没人给他暖床……怕他一个人害怕。” 他抬头,眼眶干得崩裂,却再流不出一滴泪,“……怕他不原谅我。” “我害了他两辈子,我害了他……” 淮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把一直搁在桌上的东西递过去。 是那枚碎成三瓣的锁魂玉,用红线粗糙地缠了几圈,裂纹里早没了光。 “他最后一点残魂,我没能拢住。” 淮川声音发颤,“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詹许慕怔怔看着那玉,不敢接,仿佛那是烧红的炭。 淮川却强行掰开他手指,把玉按进他掌心,同时一缕灵力点进他眉心—— 沈君莫的声音,带着笑,带着雪落金陵的温柔,轻得随时会散: “——许慕,别哭。下辈子,哥哥给你买最甜的糖葫芦,还带你去看桃花。” 声音戛然而止。 詹许慕整个人像被抽了骨,猛地蜷成一团,额头抵着床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被掐住喉咙的兽鸣。 那声音太惨,淮川别过脸,指甲把掌心掐得血肉模糊。 良久,詹许慕的动静终于弱下去,只剩一下一下沙哑的抽气,像破风箱。 他撑着床沿,摇摇晃晃站起来,朝门外走。 淮川没拦,只默默跟在后面。 雪停了,月亮瘦得可怜,照得桃林深处那抔新土泛着冷光。 小小一方坟,碑是桃木,上刻“沈君莫”三字,底下压着一行更小的字—— “魂散山河,与君长诀。” 詹许慕走到坟前,双膝一软,直愣愣跪下去。 他伸手去扒土,十指立刻被冻土磨得血肉模糊,却像感觉不到疼。 淮川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沉得发狠:“够了!再扒下去,你连他最后一件干净衣服都保不住!” 詹许慕这才停住,手指悬在土面上,血顺着指缝滴进坟里。 他忽然俯身,额头抵着那块冰凉柳木碑,声音轻得像雪落: “……师尊……哥哥……君莫……我来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再也不闹你了……我乖乖的。” 他低头,把手里那枚碎玉埋进坟头。 碎玉触土的一瞬,裂纹里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桃花色的光,闪了闪,又归于死寂。 詹许慕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听见了,是不是?” 淮川站在他身后,仰头看天,眼眶红得吓人,却再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君莫爱的人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都是詹许慕,淮川心里清楚,但他放不下。 他甚至很恨詹许慕,恨这个被沈君莫喜欢的人,可他没有办法。沈君莫就是喜欢詹许慕啊。 他帮沈君莫修改记忆的时候能把自己改成沈君莫的爱人吗? 能的。 但他没有,这样做了他或许真的能得到沈君莫,可这对沈君莫不公平。 爱这种东西不能强求。强求来的就不是他想要的了。 他轻声开口,像说给风听,也说给坟里人听: “来年开春,桃花开得更好。” “花开的时候,风一吹,花瓣就落在他发上。” “就像那年金陵,他给你升灯一样。” “他爱你……两次都是。” 詹许慕没应声,只伸手把碑上的雪一点点拂掉,指腹摩挲那三个字的每一笔,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詹许慕跪在雪里,背脊一点点被雪覆成小小的山丘。 淮川转身,把空间留给他,却在走出几步后,忽听背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句。 “我想死,我下去陪你。” 淮川脚步一顿,背脊僵直。 他没回头,只是手在背后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雪碴子似的冷: “詹许慕,”他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詹许慕跪在坟前,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雪落在他发上。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带血: “我说……我想死。” “我想下去陪他。” “他怕冷,怕黑,怕没人说话……我得去。” 淮川猛地转身,两步冲回去,一把揪住詹许慕的后领,把人从雪地里生生拎起来。 雪从詹许慕身上簌簌落下。 “啪!” 第一巴掌甩得极重,詹许慕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啪!” 第二巴掌紧跟而上,声音清脆得像冰面炸裂。 詹许慕被打得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却一声不吭,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淮川,像一具被抽了魂的壳。 淮川的手指在发抖,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却低得可怕:“詹许慕,你听着。” “你死了,他也不会活。” “你死了,没人给他扫墓,没人给他记得他的喜好,没人记得他怕疼,怕冷,最怕一个人。” “你死了,”淮川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撕裂的哑,“他就真的没了!” “连记得他的人都没有,他就真的从这个世上被抹干净了!” 詹许慕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淮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额头抵着额头,声音低得像诅咒:“詹许慕,你凭什么死?” “你是不是想着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死了你就没有罪了,然后转世投胎,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开启你的新人生啊!” “你害了他两辈子,你欠他的,你还没还完。” “你得活着,活得比谁都久,活得比谁都疼。” “你得替他活下去。” “这是你欠他的。” 詹许慕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熬不住。” “我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在剐我。我闭上眼,就是他冻青的脸。我睡不着,我怕梦见他问我——” “‘许慕,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淮川的喉结滚了滚,忽然伸手,一把把詹许慕按进怀里。 男人的肩膀瘦得硌人,却在发抖,像一片被风撕碎的叶子。 淮川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我也熬不住。” “我每天都想,要是那天我早到一步,要是我没让他走,要是从一开始我就把你杀了——” “是不是他就能安安稳稳的一直活着。” “可没有回去的可能啦。” “詹许慕,我要死了,我活不长的,到时候就只剩你一个人记得他了,你要是死了,他……谁记得他啊。” 詹许慕的身子在淮川怀里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却再没说出“死”字。 …… 后来,淮川真的没熬过那个冬天。 他走在一个桃花苞刚冒红的清晨。 那天,詹许慕坐在淮川的床沿,替他把衣襟理得整整齐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你们先走。” “都别急。” “我把债还完,就去寻你们。” …… 淮川走后,詹许慕在桃林深处建了个茅屋搬了进去。 屋前立了两座坟,一座埋着沈君莫的衣,一座埋着淮川。 中间留一块空地,他自己拿刀刻了碑,却只刻一个字—— “债” 他每日寅时起,亥时息。 挑水、种花、扫叶、劈柴。 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瓣瓣如火,落英缤纷时,他拿竹帚轻轻扫,扫成一条细细的小径,从坟前一直铺到林外。 没人知道,他每晚都会把门板竖在坟前,自己跪在后面,拿一把小刀,在木板上刻字。 刻的是沈君莫的名字。 刻一刀,心里念一遍。 刀钝了,就磨;手破了,就缠。 到天亮时,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沈君莫”。 第二天又换一块新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9 首页 上一页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