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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姑娘最初呈现的病症可是寻常至极,否则万春堂的大夫也不会误诊。而商刻羽呢,虚怪附上他身的那一刻,相就开始剥离了。 这一切,就是冲着商刻羽来的。 又想起他魂魄上密密麻麻的罪印,岁聿云不禁皱起眉。 商刻羽没回答他的问题。 须臾,小胖子的声音传来:“当然是因为答应了陈祈要救她,商哥可是一想说到做到!” 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么。岁聿云瞥了这个还不及自己胸膛高的少年一眼,继续对商刻羽说: “你有什么靠谱的亲友么?我去荒境之后,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想到又是小胖子应他话。 “你问的不就是我?白云观这工程,起码得修三五天,他肯定是去我家住!”小胖子傲然一昂首。 谁和你说了,他怎么就要去你家住了。 “太行凌家你可知道?我和他家少主很熟,我让他带点人来保护……”商刻羽提竿带篓已走到白云观外,转眼就要从视野里消失,岁聿云加快脚步。 这时自道上策马来了一人,马是高头骏马,人衣绫罗冠白云,十七八岁的年纪,年轻得很,一见商刻羽便激动起来: “刻羽!你去哪啦,这些日子我来白云观找过好多回,你都不在!” 岁聿云在白云观门口止住脚步,下颌一扬:“那是谁?” 小胖子知无不答:“是程少爷,我们盛京城顶有名的富家公子,城东的渔场都是他家的呢。” “呵。” 话语间,那程少爷勒马,翻身而下,将缰绳往白云观门前桃树下一挂,三两步走到商刻羽身前,从他手里接走东西。 商刻羽并未拒绝,而他也不问商刻羽要走的方向,提步便行,一副熟稔的模样。 还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商刻羽笑,也不怕踩滑了脚。 岁聿云拧眉,“你不觉得他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很对啊。”小胖子抬头望了两眼,见怪不怪,“程少爷来找商哥提了两回亲呢!” ? 岁聿云手臂一抱:“讲具体点。” 这回小胖子却不肯说了:“你不是要和我们商哥退婚么,管这么多干什么。” “就喜欢听八卦。”岁聿云看也不看他,丢了块银子到他手里。 小胖子接下一咬,顿时眉开眼笑,往白云观新修的门槛上一坐,说起:“哎,程少爷是个倒霉的,头一回来提亲,五个月前吧,话才说到一半,结果掉下来一根树枝把他砸昏。 还一指:“就你头顶上这树。” 岁聿云抬头一望,赶紧挪开脚步。 小胖子继续说:“第二回提亲,三个月前,那回他口都还没开呢,人还骑在马上,却不知怎么的马突然发起了疯,把他给摔了。” 又一指:“就摔在你现在站的这块地方。” 岁聿云:“……” 岁聿云低头一瞥,再次挪脚。 “然后呢。” “然后程家就觉得是我们商哥运势不好,把他家少爷霉到了呗。不过程少爷倒是痴心不改,隔几日就来一趟白云观,送这送那的。” “呵。”岁聿云又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手臂重新抱起来,“商刻羽的态度呢?” “你觉得商哥会给人态度?”小胖子手一摊,“不过不排斥就是了。” 他连夜飞延那种家伙都不排斥。岁聿云没好气地想。 “哎,其实程少爷是个好人。商哥那么懒,运气又差,搁那儿坐一天都不一定能钓上一条鱼,老观主走后还能活得这么好,有一半原因是程少爷老往白云观送东西。” 岁聿云:“哦。” 商刻羽和程少爷停在了坡下的溪流旁,那儿有片能遮阴的竹林。 但既然遮了阴,便也遮住了那两人的身影,只偶尔从缝隙间晃过一片被吹起的衣角。 以及年轻男子的声音: “刻羽,城里来了个杂耍团,有猴子、老虎、蟒蛇,还听说带了只足足十八斤的老鼠!等钓完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说得兴高采烈,让岁聿云想起了开屏的孔雀。 岁聿云冷笑:“就他这样,钓鱼时候任人在一旁大喊大叫,能钓上鱼来才怪了。” 然后一扭头,面无表情看向小胖子:“你说那少爷隔几日就会来?” 没想到小胖子忽然露出愁容:“你说他下一句会不会就要邀请商哥去他家住?他家可比我家好多了,商哥肯定答应他啊!” 岁聿云头扭回去。 也不知道是小胖子乌鸦嘴还是太了解程少爷,旋即听见那声音又从竹林飘出来: “刻羽,我看你观里在修缮,想来灰尘又大,声音又吵,你惯来爱清净,这几日不如就去我家……” 岁聿云抱起的手臂放下,拔腿朝那两人钓鱼的地方走过去。 溪流潺潺,竹风清幽。 商刻羽坐在一块圆整平滑的石头上,竹竿一头插在自己脚下,另一头已垂入水中。 那位程少爷却是没找地方坐,就蹲在一旁,把近前的石头一块一块翻起,帮商刻羽找蚯蚓,也不嫌泥巴脏了手和衣袍。 他抓起一根蚯蚓,商刻羽便接过去一根,放进装饵的容器中,已然早已习惯了的模样。 “夕水院远街市,安静,也有一片竹林,你定会喜欢,回去我就让他们收拾出来。今日厨房还买了蒲公英,便做你爱吃的蒲公英烘蛋如何……” 程少爷还说着,絮絮叨叨。 听起来商刻羽也已答应了去他家住。 也是,商刻羽这家伙虽然不抱怨,但如果有的挑,也会选好的。 这家伙还懒,有人伺候,何乐不为? 岁聿云走到商刻羽背后。 日光从林叶间隙里落到他的旧衣袍上,像多了星星点点的缀饰,而竹影柔和了他侧脸的苍白,清瘦的颈线向下延伸,又被衣襟收拢,手指搭在鱼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竿以竹制成,指节亦是如竹。 岁聿云看着这只手,很是礼貌地等程少爷叭叭叭叭说完一大串,抢在商刻羽应他前落下一句: “我想了想,你还是跟我去荒境为好。” 这话让商刻羽轻轻一偏头,幅度不大,不足以回看岁聿云,也没开口。 但同样没答去那程少爷的话了。 岁聿云无声地哼了一声,知道这人是在等他忽然改主意的理由。 “就算我能找来人保护你,你也不会在意自己的安全,还不如跟我走,由我亲自盯着。 “而且人家这么直白地把线索递到你面前,摆明就是要你过去,此次不去,还会有别的手段,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还有……” 岁聿云将头别开,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还有,我需要你指方向。不得不说,你的直觉还是挺准的。” 风拂过的力道重了些,溪面勾起层层涟漪。垂入水中的竹竿亦轻晃起来,像极了有鱼上钩。 “如果我不答应呢?”商刻羽也轻声回他。 岁聿云抱起剑:“打晕了带走。”
第20章 成茧(四) 荒境不与红尘境相接,要去那里,只能先到黑水城,通过城中一条特殊通道前往。 黑水城位于红尘境极东,是边境上的最后一城,距离鬼域不算远,因此—— 哗!哗!哗! 飞驰灵车上,宽敞的上上等座席,有麻将撞响如雷。 商刻羽、夜飞延、以及两位接到命令前往荒境继续调查的记录官围桌而坐,前一副牌被收入桌肚打散洗乱,新的一副分列排好从四面升起,几人摸牌出牌碰杠炮胡,房间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唯独一人抱剑而立,将桌上的东西看了又看,目光从夜飞延转向商刻羽,面无表情: “为什么要叫他一起。” “自是因为商商喜欢我,乐意和我一起冒险。” 夜飞延抢先接下他的话,将新摸到的牌丢进牌池,也扭脸向商刻羽:“这位岁家少爷好煞风景,商商,让他去别的地方吧。” 碧眼弯弯带笑,亲热甜蜜的语调,数日不见,一点没变。 岁聿云冷漠脸:“这是我的房间。” “这也是商商的房间。”夜飞延轻哼,“不许对商商摆冷脸,是我自己来的。” “商商看起来还是虚弱,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他又一次把刚摸起的牌丢掉,“哎,又不是我想要的。” 这时商刻羽将面前的牌一推:“胡了。” 胡了个大的,清一色全对子带钩。而且是自摸,其余三家都得给钱。 夜飞延和两位记录官叹气数起筹码,牌桌再次尽职尽责地稀里哗啦。 商刻羽这才抬头,回视岁聿云的目光,问他:“你接下?” ……你就说句这个? “不、玩。”岁聿云拉长语调,拒绝完转身打坐去了。 灵车摇摇晃晃,牌桌吵吵嚷嚷,直到窗外落进夕照,有人送来晚间的餐食,这群人才散了局,各自回去房间。 商刻羽仍留在此。 这趟灵车的上上等座席比先前去鬼域的那趟要好,不仅给了一间睡房,还带起居室和书房。他们打牌便是在起居室中,而书房里也有床,刚好够住他和岁聿云两个人。 商刻羽将餐食放到另一张桌上。 他不挑吃喝,便也懒得分辨菜色,只是一一端出来。 “成日里不是钓鱼看杂耍就是睡觉打牌,到了正事却只能一日三卦,你不觉得自己该反省反省?” 岁聿云从打坐中睁开眼,有幽冷的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浮掠,过了数息才隐没消散。 他不满说道。 “不觉得。”商刻羽语气坚定。 商刻羽在窗旁坐下。夕晖将他完全拢住,如同坐进一片灿烂的碎金中,左耳上松石绿的耳珠被照得偏色,像是一点鸦黑上淌出了火。 眼下除了这颗耳珠,商刻羽从头到尾俱是一新。 苍青的外袍上以暗银丝线绣出片片竹叶,搭一件同样绣纹的月白里衫,腰封挂短匕缀青瓷瓶,发间木簪换成了玉做的剑簪,束住一顶银制的发冠。 皆是岁少爷亲手挑选的法衣和法器。 此生二十来年,商刻羽从未如此隆重地对待过自己,认为已是武装到了牙齿,岁聿云却嫌不够,还挑了一个项圈两只手镯十枚戒指打算给他套上。 好在逃得快,否则商刻羽都想当场跳水里,让这些东西带着他沉到水底淹死算了。 商刻羽回完岁聿云,低头吃饭。 岁少爷上上下下打量他,确认所有法器都完好地待在位置上,才起身过去。 不过刚落座,还没拿起筷子,他先掏出一枚竹片盯着看起来。 那竹片是进虚镜的媒介,平日里也可作为联络器使用——只要稍稍丢点儿神识进去,便会出现一片仅限自己能见的虚光,在光芒中即可写信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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