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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刻羽继续前行。 岁聿云看出了,他是在这座山上历练。 这山好大,绵延不知多少里,他们打南侧的山林里穿行时,眼前所见尚是莽莽青绿,一路往北去,还未走到头,却已然雪落。 南北之外还有东西,都转过一轮,花去了将近十年辰光。 岁聿云心里烦得很,这意味着商刻羽和这朱雀孤男寡鸟地待在一起将近十年! 好在老天眷顾,事情总有转机。 第十年的一个夏夜,商刻羽下了东山。 山外是雾气弥漫的海,雾气遮住了星辰月亮,海面看起来便如一块黑沉沉的墨。 “我要你的羽毛。”商刻羽朝朱雀摊开一只手。 要羽毛做什么? 朱雀啾啾啼鸣的同时,壳子里的岁聿云也警惕起来。 “雾海需要朱雀翎羽才能渡过去,必须活着的朱雀,渡海途中也不许死。”商刻羽解释。 渡海?你要走啦?朱雀的心里泛起浓浓的不舍。岁聿云暗暗咕哝着你要走快走,没抢过身体的操控权,脑袋一下一下蹭向商刻羽手背。 这是在挽留。 尔后被商刻羽反掌一拍。他语气带着少见的催促:“宣夜国出事了,我必须回去。” 啾? 那你还会回来吗? 朱雀发出一声哀哀的叫声。 商刻羽完全不照顾它的情绪,答得一点都不委婉:“应该不会了。” 啾! 朱雀变得急切,绕着商刻羽来来回回地飞,脑袋翅膀对他又撞又扑。 可它挽留的人神情没有一点动容。它渐渐停下,鸣叫的声音变轻:那我能去找你吗? “随你。”商刻羽回答。 朱雀给了商刻羽最漂亮华丽的那根羽毛,白衣人踏上墨块般漆黑的海面,没过多久消失了踪影。 它在海岸上久久望着。 约莫是在这壳子里待了太久,岁聿云也感到了悲伤。是一种从心脏最底处、神魂最深处流淌出的悲伤,缓慢而不可遏制地涌向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和骨骼都写上了酸涩。 你就这样走啦。 你甚至,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压过轨道时发出的声音唤回岁聿云的神思,他从梦境中醒来。入目天色已暮,唯西窗前落下一缕淡蓝的微光,其余皆是茫茫沉沉。 这是去往云山的灵车。 云山岁家大少爷坐的自然是最上等的座席,屏风隔出了寝屋与厅堂,堂上桌椅齐备,有字画点缀,无论待客还是自己做点什么都可,往斜边瞧去,还有一间专门的浴房。 浴房不久前被人用过,满室幽凉的水汽。用它的人已在床上睡着,侧脸压住枕头,眉目清俊,唇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这一觉商刻羽睡得极其不易。 强大的神魂之力点燃了身体,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意志占领高地。 梦乡一片深暗,看不见起始,更觅不得尽头。 床的外侧忽然往下凹陷,商刻羽似乎有所察觉,但只是动了动眉心,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岁聿云抓住他露在被衾外的手。这爪子在方才的梦里揪过那对鸟翅膀无数次,他从指尖到掌腕很慢很慢地摩挲着,轻轻咀嚼那个名字: “宣夜国?” 没听过,或许是红尘境之外的地方。红尘境也没有那样一座山,更没有活着的朱雀。 若那当真是一段预示之梦,便说明商刻羽解决了身体与神魂不相和的问题。 虽然那时候的商刻羽模样和现在并不相同。但改头换面出门游历对修行者而言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了。 可他为什么,欣喜不起来呢? 是,会有一只不是他的朱雀陪伴商刻羽十年,他心生嫉妒,但这世上再没有比商刻羽治好了身体、长长久久活着更好的事了。 他为什么就是欣喜不起来呢? 那股酸涩仍在他心间淌着,白衣人离去之后朱雀独自眺望海面,是那样的孤独。 难道不是对未来的预示? 是啊,解开神魂封印前的商刻羽是不会主动提刀,但在被封印之前呢? 这个人的神魂力量强悍得他都不愿正面对抗,还有一层层一圈圈密密麻麻的罪印缠绕着,怎么看从前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那样的游历对于那样的他而言信手拈来。更何况在久远的从前,在已知的世界里,确确实实存在过朱雀这样的上古凶禽。 它们是他的祖先。 但若是前尘…… 那样强大、聪慧、漂亮的人活在前尘,不就没有长长久久的以后了,不是吗? 而且——他的心中还有一声而且。 而且商刻羽这混账除了他还会有或有过别的鸟??! * 越是往南,和夏天的距离便也越近。到了云山,路上的人们都身着轻薄凉爽的衣衫。 商刻羽也换了衣衫,月白为底灿金朱雀刺绣的里衣,漆黑如夜灿金朱雀刺绣的外袍,搭一条同色的腰封。这一身用简短的几个字便能形容:岁少爷的衣服。 除此之外,别的也都是岁少爷的,包括但不限于手里的茶碗和碗中的茶,身处的花厅和厅外的花。 是的,他已然到了岁家。 岁聿云的家。 世家大族高墙重门的本宅里划给世家子弟日常起居的一座小院落。当然这个院子压根算不得小,但也很难形容,因为商刻羽压根扫不到几眼—— 一进门他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人数起码三十,男男女女高矮胖瘦,皆是有名有望的医者,其中还不乏某支某脉的开门宗师。 光是轮流把脉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有人从他指尖扎了一滴血,有人要了一点他的唾液,又有人…………总之又过了一段时间,无休无止的商讨、驳斥和争论开始了。 神魂不稳乃是世间常有之症,但因神魂太强导致的不稳可就太罕见了!医者们辩得激情澎湃,商刻羽表情逐渐麻木。喝完一壶茶,吃完一盘茶点,他干脆利落又悄无声息地起身—— 随即又坐回去。 岁聿云的脸出现在面前。不仅如此,这人还用手锁住椅子两侧,让商刻羽再无有半点逃走的机会。 “不许溜,不许忌病讳医。”岁聿云道。 你见过这么配合的忌病讳医?商刻羽简直想翻白眼。 岁聿云又说:“大夫们如此信心坚定,想必今天就能治好你。” 他们只是争得面红耳赤,信心坚定的是你好吧?商刻羽抱起手臂,可忽然间,发现岁聿云的眼神其实也没那么坚定。 他漆黑的眼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动,是静水流深,深处无数害怕担忧恐惧翻涌。 商刻羽下意识撇开目光:“行吧,不走。”
第43章 茫茫(二) “夜飞延弄到了一块养魂的暖玉, 想赠给你,我拒绝了,我岁家会缺那一块玉?” “宫中调了一批药材过来, 倒是有些能用的。呵, 居然还一并送来了瓜果,当我云山是什么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的穷乡僻壤?来人,去给少爷我买一百斤新鲜荔枝回来!” “萧取?他找我说什么话。哦,姑苏夜宴将于半月后举行, 想邀请你。哼, 夜什么宴, 不去,你要养病呢。” “咦,拂萝说她在设想一种可收可放的魂术, 需要时将神魂力量释放, 不需要的时候则收起来, 短期爆发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损伤。她还查到天山有一种较为温和的炼魂术,说正在想办法搞到手, 看能不能加以调整,弄成设想的那样。这有点意思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买炼魂术和后续研究的钱我都出了, 若事情真成, 再送她一座京城的府宅!” “啧, 夜飞延又说在鬼市发现了一件上等魂器, 反正你神魂力量那么强,不如分点儿出去做成武器,自己拿着自己打架也顺手。什么鬼脑筋?还要价三万两。行吧,也是个方法。” “……” 这是商刻羽抵达云山的第七日。 岁家对岁聿云的禁封在他归家当日解除, 钱也哗啦啦流了出去。除了上述往外散的,更有名贵的药材一车一车往院子里送,一部分用来煎汤药,一部分用来药浴。 商刻羽每天得在池子里泡很久。这里水汽太重,看不了书,唯一的玩耍之物便只有虚镜,岁少爷倒是喜欢到虚镜里打探消息听八卦,可他毫无兴趣,将那绿绿的小竹片往架子上一丢,再也没管过。 自然也不管其余人用虚镜发来的传讯,所以消息都传到了岁聿云那。 岁少爷坐在药池边上挑挑拣拣地念着,商刻羽松开了无聊薅来玩儿的树叶,哗啦一声从池子里起身。 时间到了。 商刻羽浑身赤·裸,并不避讳对面的人,一步便踩住石头上了岸,稳而迅速,再用帕子擦干水,从架子上拿起衣物。 仍是岁少爷的衣裳。 依着商刻羽身量新裁的衣裳其实早就送到,但岁聿云觉得,这人还是穿他的更好。 白色很衬这人的眼睛,黑色衬他的皮肤,金灿灿的朱雀刺绣正好和那颗松石绿的耳珠辉映,一切都很相配。 岁聿云毫不遮掩地打量,摇椅轻晃。“今日时辰尚早,天气也不算炎热,我教你练剑?” “拒绝。”商刻羽拉好衣衫、系上腰封,回答不假思索,连个眼神都不给。 “那带你出去逛逛?最近有庙会,很热闹呢。” “唔。” “你答应了,那就走咯。”岁聿云跃过水池,抓住他的手。 红绸树梢高挂,烟火气空中漫舞,彩纸撒满路。 是东南百姓信奉的某些神明的祭礼。 商刻羽逛过很多次这样的庙会,有时候陪他的人是商鸷,有时候是常来找他玩儿那个小胖子。老爷子说话不多,每逢开口必是逗他,小胖子则一路吵吵嚷嚷,一会儿尖叫这个一会儿欢呼那个。 他原以为岁聿云和小胖子是一个类型,倒不是指那种小孩儿的雀跃,只是会像那样叽叽喳喳不停地说。 但岁聿云没有。岁聿云把生生那两个人和他自己结合了。无论遇到的是好玩儿还是无趣的东西,岁聿云都说上两句;当商刻羽拿起感兴趣的玩意儿,岁少爷响指一打利落结账;一路护犊子似的护着他,尽管现在的商刻羽被十个壮汉撞上都不会倒。 颇为新奇的体验。 商刻羽顺手塞了一根芝麻糖到岁少爷嘴里。 这时游神队伍来到街上,队伍很长,奏乐喧嚣,锣鼓开道,童男童女们沿路抛洒鲜花,神像高坐在十六人共抬的轿上,风吹动纱帘,彩绘瑰丽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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