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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聿云将商刻羽带向街边让出路,从背后拥住他,脑袋歪在这人肩膀上。 “突然想起你家道观里那个无头神像。”岁聿云说。 周遭是沸反盈天的人声和乐声,他的声音被完全盖过,但商刻羽轻松捕捉到。 商刻羽觉得岁聿云有探究的想法,可惜老头子当道士当得并没有多诚心,从未正儿八经刻过牌,至于他,更是从来没去了解过。 从巫境回来后他甚至有过这样的猜测:那会不会是老头子为了让白云观看起来像个真的道观,从别处捡来的废弃神像。 好在岁少爷的话题马上跳了:“还突然想起了我爹娘。” 因为今天祭祀的是一对夫妻神?商刻羽的思路跟着跳。 “我爹就喜欢这样赖在我娘身上。” “你也知道这叫‘赖’。” “嗯哼,我还知道我现在很想亲你。” 商刻羽又塞了一块芝麻糖给他。 “我娘也喜欢这样敷衍我爹。” “我爹每次赖着了我娘,就不管我和我姐了,以前挺怪他的,现在不那么想了。” 神的抬轿从面前经过,两个人都没抬眼去看。 等队伍完全走过,岁聿云抬手一指对面:“那家糖水不错,我从小喝到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端一碗。” 商刻羽停留在长街的青墙前,周围的人群还是那样熙攘。 熙攘的人群很快吞没掉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听说了岁聿云答应族中长老,会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将来接任家主的事。从侍从们口中听来的。云山对岁聿云解除限令的条件。 可是想要岁家家主之位的从来不是岁聿云。 岁聿云想逃的。他想讨厌那些算计谋略汲汲营营,他向往江湖热血豪侠。 虽然极有可能是这家伙的缓兵之计,他答应了“学习”,接任的时间是“将来”,但商刻羽还是很难说清这些日子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懒得理会这些来来往往有的没的,不介意活着也不介意死去。对于很多人来说死亡就是到了终点,但他从来不这么想,死亡只是死亡,和身处的这条街,吃着的芝麻糖没什么两样。 偏偏有人要留他,用的方式还那么傻。 * 东山外的雾海极其辽阔,海面没有能够停歇的岛屿,甚至连块歇脚的礁石都未曾见到,不间断地飞了三日,朱雀终于渡过了海。 累了个半死。 所以他第一时间不是仔细打量海的这边是什么样的风土人情,而是一猛子扎进树林里,啄了几口树上的果子。 没想到这些果实个个都又酸又涩,他又气了个半死。 是的,这只朱雀是岁聿云,他又见到了那些不知是前尘还是未来的画面,和上次的刚好续接。 岁少爷觅不到果子果腹,只得喝了几口水聊以慰藉,然后体型缩成寻常鸟雀的大小,飞到市集探听宣夜国去了。 ——先前商刻羽告别这朱雀,理由便是宣夜国出事,他必须回去。 市集上的景象岁聿云吓了一跳。 不,已经没有市集可言,屋舍几乎全塌了,到处都是尸体,零星几个活人在死尸附近穿行、从他们身上扒拉东西,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还真是出了大事!岁聿云赶紧飞来飞去听消息。 原来前些日子这里发生了一次大的地动,屋舍都被震垮了不说,偏偏老天还发大水,冲毁了农田。 转眼间,百姓们既没了避身之所,更无米粮充饥。此地官府却不赈灾,大伙撞开粮仓,才发现仓里竟无颗粒存粮。 遍野都是死人。 到了夜里,死的人变得更多。 还活着的,还活着并且还能动弹的,终于决定不再干熬。既然上面不主动给粮,他们就去讨。 于是民成流民。 朱雀又振起翅,停停飞飞,一路跟随。 ——除了此地的情况,他还探到了这里便是宣夜国。既然商刻羽渡海便是因为宣夜国出了事,那么跟着事儿走,他就一定能找到他。 受灾的不止那一城,贪官恶官庸官也不止那一城有,队伍越走越大,一直走到王都外,汇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河。 却是一条残破不堪的泥河。 王都拒绝了这样一条烂泥河。 ——地动、洪水,水退又逢夏日连晴,这群流民间早爆发了时疫!达官贵人们为了不让流民们钻空隙,甚至还派出守军! 流民只能进山。 山间野果被一夜摘尽,石缝里连老鼠都无存,到了第二夜,便只能挖树根。 树根尚能充一时之饥,可一旦染上时疫,再生还之机。 所以人还是不断死去,一个接一个死去,而他们的亲人,连掩埋都没有力气。 偏偏明月高悬。 岁聿云心中不是滋味,但他现在是只鸟,不是家财万贯的云山岁家少爷,除了掉几根鸟毛,往外掏不出任何东西。 他还得小心谨慎地避开这些人的眼睛,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被逮去吃了。 商刻羽到底去哪了,难不成回宣夜国为的不是这件事? 他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跳着跳着,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跑进人群,兴奋道: “十一皇子回来了,听说十一皇子回来了,十一皇子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岁聿云的跳跃一顿,流民们炸开了锅: “十一皇子?就是那个从来不住皇宫,也不建王府,一直在外面救人渡人的菩萨皇子?” “真的是那位菩萨皇子?我听说过他的事迹,如果真是他的话,那我们有救了!” 但也有轻蔑和不信任的声音: “有救个屁,关城门、不许我们进去的是皇帝,他一个皇子有个屁用?” “我看还不如趁着半夜把王都抢了,那些守卫就是摆设,哈,咱们一身病,冲过去往他们脸上涂点口水就被吓趴了,逃都来不及呢!” “他们手里拿着刀,你还没靠近就被捅死了,还想抢王都?” “十一皇子菩萨心肠,就算皇帝不同意,他也会为我们想办法的!” “靠人不如靠己,这样的皇帝老儿还是死了更好!” 不同的声音争辩起来。 岁聿云从枝头飞掠而起——他直觉商刻羽和这个“十一皇子”有关。 果不其然,他刚飞出山,就见王都城门开了。 先是兵士鱼贯而出,严密地守在两侧,然后一人白衣出城来。 是商刻羽。 与如今的他不同的样貌,但依然裁冰剪雪,清俊无端。 他踏着月色,夏风燥热,卷起他衣袂和头发,腰侧一把长刀,潇潇然翩翩然。 朱雀清鸣,岁聿云俯冲而下,急急忙忙又稳稳当当停到他肩膀,先凑近看看这人,然后看这人身后。 商刻羽带了一辆马车出城,以朱雀敏锐的感官,轻易便觉察出车上载着的是粮和药。 但流民何其多,那疫病也不是吃一次药就能好的。这些可没法儿把他们从泥河里完全捞出来,至多是把人捞起来吊一阵。 岁聿云抬起翅膀,往商刻羽脸上糊了一下。 “我知道。”商刻羽低声开口。 那你还…… 岁聿云念头转到一半突然不高兴了。 我连啾都没啾呢,你怎么就知道这鸟在想什么了。 不许知道! 他又用翅膀糊了商刻羽一下,然后:“啾。” 这是在问后续还有物资吗? “所有。” 岁聿云:“!” 啾啾啾啾叽叽叽! 那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朱雀扯着嗓子在他肩上头上来回扑腾。 商刻羽:“没有。” 一如既往不咸不淡八风不动的口吻。 商刻羽还没上山,山上的流民便泥沙般滚了下来。 一车食物和药眨眼不到便分完,甚至连拉扯的马都被拖走宰,车也被拆走当柴。 连日来,这山上第一次飘出了米香。 岁聿云觑着商刻羽的脸,没觑出他有半分情绪,扑腾起翅膀在他耳边叽叽啾啾: 这些流民里不乏有谋划有手段者,先前只是饿着,干不了事情,一旦填饱肚子,我担心……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四五个吃得满面红光的汉子走了过来,一些拿着刀,一些拿麻绳。 走近之后,明显是为首的那个冲商刻羽一笑:“皇子殿下,无意冒犯,只是你那些东西能救急但救不了命,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绑了你,换王都开门放粮放药吗?”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砰的一声,朱雀变回本体,如母鸡护崽将商刻羽护在羽翼之下,漆黑的眼紧盯住来者,口中灼炎蓄势待发。 但商刻羽拍了他一下。 “绑。”商刻羽对这几个流民道。 那个夏夜月色如水,流民将宣夜国的十一皇子绑于城外,威胁都城开门赈灾。 王都拒绝。 流民震怒,冷笑拔刀,刺伤了皇子的身体。 鲜红的血顺着刀身淌落。 王都依旧拒绝。 * 居然又梦见了? 前些日子他百般尝试,但半个画面都探不得,现在已经放弃,却在随随便便打个盹儿的功夫里续上了? 所以开启这段故事的契机是在灵车上睡觉? 岁聿云用胡思乱想盖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是的,他和商刻羽又在灵车上。 他答应了长老们会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纵然只是一场忽悠,但忽悠也得装好模样。眼下便是乘车去处理一些族中杂务。 商刻羽的情况好转了许多,不用再每日药浴,只需要按时针灸和喝药。针灸的手法他已学会,煎药更是小事一桩,加之岁少爷坚定认为岁家偌大商刻羽一定不想没人陪着,便把他也带了出来。 商刻羽坐在西窗前的摇椅里。 此刻夕照轻缓洒落,他被笼罩进灿烂的金红。同样绣着灿金朱雀纹的袖袍被风吹起,这人闭着眼,呼吸浅浅,睡得如此静谧。 岁聿云忍不住去握商刻羽的手。 那是一段前尘。 他确信了那是一段前尘,也只允许那是前尘。 那样荒谬的事他绝不会让商刻羽以后去经历,商刻羽也不是宣夜国的十一皇子。 可既然是前尘,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满身罪印? 为何转世之后会是一具“太轻”的身体,无法承受神魂? 天道不公。 老天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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