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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表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对此不置辩解,无声地袖间摸出一个琉璃瓶。 “什么东西?” “假死药。” 神明殿下还贴心补充:“虽名假死,但时限之内,同真死无异。死了就不会痛了。” “……”王又陷入短暂的无言,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往这人脑袋上敲一下的冲动。“你有这个你不早说?你故意让我痛的是吧?” “是你自己……”神明从他怀中抬头,但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动作,又被按了回去。 锦服被体温染热,鼻尖撞上的那刻,神的话戛然而止。 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意外地温和:“殿下,即使您取走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力量,面对成千上万的虚怪,亦是深入险境。在那样的险境中,我能有幸守在您身侧,当您的护卫吗?”
第52章 我神(二) 后来西陵国神殿的壁画上, 白衣的神明用来消灭虚怪的方法可不是这种。 但当意识逆着时光往前回溯,当年的行事,竟真的如此冒险。 神的计划原本定于七日之后, 孰料那些虚怪被痛揍后变得无比窝囊, 竟是过了大半个月才重新往汜水的另一岸试探。 还试探得小心翼翼,像是被强行拔掉尖牙和利爪的兽类,只敢一点点地往阵法上蹭。 西陵人自是反击,来多少杀多少。 这段时日, 西陵亦未曾停下正常的防卫。 所谓防卫, 当然是指把敌人杀死, 后方的亲人族人们便可免于受伤了。不过并未发起大规模的进攻——面对没有真实形体的虚无之怪,凡人终究处于弱势,他们采取游击的策略, 分散、隐藏、偷袭, 能打则打, 稍有不妙就退。 “要不直接给这些虚怪开个门?就算目前的打法很灵活,但战士们受的伤、流的血是实打实的。再者, 城中的余粮撑不了太久了,尤其是肉。”王蹲在沿河的一丛灌木后,眼盯着对岸, 嘴里叼着根草, 上上下下不住晃动。 这日休战。 休息, 以及备战。 他在校场上练了几个时辰, 竟是无一人能打得过他,颇感无趣,便溜了出来。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绛色的王服挂满草叶, 鞋上也全是泥,但毫不在意。 神也被他扯了出来,此刻坐在一旁的树上,脑袋靠着树干,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隔了好一阵,才轻声回了一句:“你不觉得虚怪出现得很奇怪?” 神明殿下一向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王对此早已习惯,摊开手回道:“一开始尝试过追查它们的由来,但这些玩意儿毫无由来,就仿佛别的地方突然掉进荒境里的。想来想去,只能怪老天爷头上了。等等,老天爷?” 王猛一下抬起头,捕捉到了神真正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所以要把事情办得隐秘。”神的声音更轻了些。 “……要让那人觉得,是他自己突破进来的。”王也放低了嗓音,摘下叼着的草,“这个背后操纵者,会是谁呢?” 神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呼吸浅得几近于无。 王不再说话。他又拔了根草,但没叼进嘴里,而是在手指上绕着玩儿。 一圈、两圈、三圈……数不清绕了多少圈,他丢开草叶起身,轻手轻脚地上树,打算把人搬下来,带回王宫继续睡,神突然道:“今晚办个宴会吧。” 王伸出去的手顿住,却也不觉尴尬,顺着神的话往下问:“理由呢?” “你高兴。” “啊,真是绝佳的理由。” 慢条斯理说完,王一把擒住神明殿下的腰,让他贴到自己身前,“我们的计划可没往外说,余粮不足一事许多大臣皆知,你是要我做昏君?” 神掀开眼皮,眸光轻而淡地向他掠去。 王却话锋一转:“宣夜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嗓音微顿。起码过了一个呼吸,他才继续说:“你可曾婚配?” 神向他掠去第二眼,轻轻挑起眉。 王笑了:“那就是我能求娶的意思了。” 神又挑了一下眉。 王品了品这个动作的意味,作出诧异表情:“原来不是能求娶的意思?” 继而一本正经:“那我只能强娶了。” “你这颗脑子里成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什么?”神明殿下终于开口,十分不理解的语气。 “你让我做昏君的。昏君么,自是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要什么便夺来。”王轻快说着,揽着神明殿下的腰,从枝叶间跃下,“走吧王后,既然没睡,跟我回去举行宴会。” 晚宴十分盛大,规格堪比从前西陵王的婚宴,全城的百姓都参与,祭司团还被安排了一场法术表演。 处处载歌载舞,升空的明灯盖过星月,侍者捧佳肴鱼贯呈上,酒香浓得如同打翻了坛。王敬众战士,千千万万人举杯共饮,拿余光搜寻,却是没寻到想要的那道身影。 他花了点时间,在高处觅得。 神立于檐上,白衣镀满月辉,乌发似鸦羽,在夜风里不住翻飞起落。 他克制住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拥入怀中的冲动,一步一步,从从容容地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你说的办晚宴,却在这里躲闲?” 神明殿下不言,只是鼻翼很轻地动了动。 动得一身绛色王服的人心痒。俗世的王者唯有偏头,哼笑一声掩饰:“在嗅什么?是不是想喝酒了?来,我带你下去,咱们去把阿图那坛三十年的陈酿……” “月桂的味道变淡了。” 王的话被打断,眼神立时一变,转身看向远处,“是那群东西来了。” 神明上前一步。 他打算今晚动手。 虽说一个未曾直言,另一个亦未问过,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不是说可能存在背后的操纵者,要做得隐秘些吗? 王用眼神询问。 “你不是说没粮了。”神的语调是那样理所当然,又望向城外,“它们自己找上来的。” 虚怪,一团没有形体、无有具象,却充斥着欲望的东西,对所有生命都抱有贪婪之心,嗅到了城中蓬勃炽烈的生之气息,当然要急不可耐地进行夺取。 害怕?恐惧? 底层的本能从来只会给更底层的让路。 “给我准备把刀。再过一个时辰,东侧的阵法便会被破。”神抬手遥指,早在布阵时便将一切落定。 “我会让守城的人提前退回。”王说。 片刻的沉默后,他又唤了一声:“□□。” 他鲜少唤他的神名,第一个字平调,第二个是去声的神名。 神听懂了这一声的含义,偏头定定注视着王:“神是真语者,是实语者,是不妄语者,是不异语者。”(注1) * 一切如计划进行。 王城的灯火暗灭,天上孤月高悬,月夜下每个人、每一处都被抽离了生息,定格成黑白画卷上的掠影。 凡俗世间的王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宫殿是如此凄凉,恍惚间已坠幽冥。 唯神与他在同一处。 神膝上横刀,手中汇聚了所有的力量,力量凝成炽光,亮度超过人眼极限,可以感知,却不可视。 王隔着这可怖的力量看向神,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是否当说,是否当在此时说。 神难得先于他开口。 不对,也没有多难得,第一次见面,不就是神先说的话吗? 这一回,他听见神明殿下说:“我知道。” “啊?”可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啊。王迷茫了。 “当时你没献祭品,现在你想补上,把自己献给我。”神明继续说。 王顿时不迷茫了。 他就是变得有点儿乱,眼神闪来闪去不知往哪儿放,也一下子不知道剑是不是该用手拿。 你是专程来搞我的吧? 有你这样直白戳穿人家心事的吗? 心事这种东西,是雨时的月,夏时的雪,火里的冰,酒里的清醒,比了不得更了不得的东西!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 “你慌什么?” 神道出第三句话,手往座椅扶手上一放,支住下颌。 你连这个也要点破? 人族的王在内心呐喊,但也一下子镇定下来,板起张脸语速飞快:“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你现在不是了。” “……” 好烦啊你!你就是话本讲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吧! 王握紧剑柄,复又松到合适的程度,接着一转剑锋—— 那巨大的、恐怖的、由神握在手中的力量被他一剑挑飞,不偏不倚,正正砸上冲进宫殿的虚怪。 虚怪数量多得难以估量,像是漫过来的海水,但那力量亦如渊如海,除此之外,还有神明亲设的大阵,以及一位气势汹汹的王。 阵法亮起光芒。 剑上亦起光芒。 是势如吞天的一阵,和宛如天柱倾坠的一剑,交错叠加,浩浩荡荡。 然后光芒散去。 然后海浪般汹涌扑来的怪物如尘埃齑粉散去。 然后那点点滴滴聚集起来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点点滴滴散去,归还于原本的每一个人、每一处。 有灯烛重新明亮。 一盏一盏灯烛接连亮了起来,是天上星辰洒落,点得王城通明如昼。 “我们成功了。”王垂下剑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到殿上。 神明坐在他的王座中。 白衣的神明坐在属于他的黑铁王座中,宛如一抹落向人间的月光。 “你要喝酒吗?”人间的王丢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神明。 “不喝。” “但我想给你喝。”王低声道。 刀依旧横在神的膝头,是西陵上下最厉、最具杀气的一柄,但不曾半分出鞘。 他拿走,不再克制,带着笑,双手锁在王座的两侧,低头吻住神明的唇舌。 “我今晚,喝了一壶好酒。” -------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金刚经》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妄语者、不异语者
第53章 我神(三) 树影扎根于树, 当车轮滚滚向前,便不再从窗口流入。 阳光趁机洒了进来,在车内灵动地一跃, 映亮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衣衫。萧取的目光也随之而动, 投向对面的人。 他的注视很深,却也足够安静。 视线里,商刻羽歪头靠着车壁,敛低的眼睫眨也不眨, 似乎睡着了。 商刻羽失明得彻底。 这还是身体承载不了神魂所致, 情况本已在好转, 却偏偏发生了黄泉的事。从云山带出来的药和针灸都无济于事了,商刻羽平静而不容置否地拒绝了更多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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