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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的是商刻羽和岁聿云两人之前那间房。 萧取背着镜久走在最后,关上了门,便以符纸点火,将尸体焚化。 岁聿云也点了一把火。 往商刻羽身上。 ——岁少爷搭灵车出行,要的必然是上上等座席。这里比起客栈的上房有过之而无不及,进门是能够会客的正厅,侧面是床榻齐备的睡房,此外还有一间浴房。 商刻羽困倦至极,对睡觉以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当然是直奔有床的地方。 此间唯他们二人。 商刻羽身上是岁聿云的衣袍,云山岁家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料子制成,不仅耐得住寻常火焰,更能耐朱雀离火。 朱雀离火跳跃间便烧干净了污浊,衣袂再随商刻羽行走而起落,已然光洁如新。 岁聿云又给了自己一团火。 烧自己他就懒得精细控制火候了,烧到最后有搓头发差点打卷儿。他甚是嫌弃地将这搓毛划断,再看商刻羽,已在床上躺好闭眼。 他看了他许久,觉得站着有点儿累,捞来一张椅子放到床旁,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继续看。 这人性子懒散,长相却一点儿没偷懒,像落雪后的山,远好看,近好看,晴时好看,阴时也好看。 你这样子,被仇家追杀的时候很不利于隐藏的。 岁聿云把手臂抱了起来,转念一思商刻羽那熊徒弟也做这个动作,立刻放下去,但又不想手里空着,视线小范围内瞄了几圈,捞过一绺商刻羽的头发到手上。 他把这一绺头发分成三小股,中指按住中间,左右交替绕着,编起小辫。 商刻羽被扰得烦,扯来一角被子蒙在脸上。 这举动惹得岁聿云冷哼。 他灵活的脑袋灵活转动:既然这家伙都已经被烦到了,那他不如更烦一点? 他便以一种非常幽非常凉的语气开口:“你就没觉得你的旧情人有点多?” 不记得。 商刻羽将被子往上扯,用行动无声回答和抗拒。 哈! 岁聿云亦加速编辫子的动作:“那么多花瓣落你身上,你当真一点没看? “呵,我可是都看了,你前世做了什么,和哪些人勾勾搭搭,我都一清二楚!” 他话里的不满越发不加掩饰。 不过这句之后,商刻羽出声理了他一下:“那你好像也没看很全。” 意思是,如果看全了,就能知道那红衣少年是谁了。 哈! 岁聿云又是一声冷笑。 “是还差了一段,”他手里的辫子开始变丑,“你怎么就和那劳什子的西陵王混在一起了?” 姓岁的思维没能和商刻羽同步,便也让商刻羽跟着产生了疑惑。 “我和西陵王?” 黄泉那只鬼叽里咕噜说的话他基本都听见了,但并未往心里去,便也没多想过。 对岁聿云知道了和他相关的前世也没感到奇怪——岁少爷的表现,若是没知道点什么才说不过去。 商刻羽把被子扯开,睁眼往上扫了一下。 岁少爷冷漠脸:“之前在荒境西陵国神殿看到的石像,那个我们都认不出的神,就是你,你前世。” 商刻羽轻轻一哦,对上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既然如此,你不是已经清楚了?” 三千年前虚怪入侵荒境,西陵臣民数度祭天,天不回应,直到王亲上祭坛,才终于有神降下。 一段十分清晰的往事。 呵!当然是清晰的往事,若是西陵仍在,若是西陵存在得更久一点,想必已是家喻户晓、人人传唱的故事! 但我说的是这个吗? 算了,都是前世了,不予计较。 岁聿云闷闷不乐地将手里的丑辫子捋散,乍然间意识到一事——西陵神殿的壁画上,宣夜杪下人间除祸,那只朱雀没跟着一起。 上古凶禽的寿命何其长久,战斗力也是一顶一,伴神左右有何不可。 既然他们没在一起,那么,是傻朱雀被抛弃了? 你怎么能把那傻不拉几的朱雀抛弃了? 你怎么可以抛弃朱雀! 喜新厌旧的混蛋! 岁聿云彻底生气了,三下五除二完全解开小辫,换了个方向不再看商刻羽。 风从洞开的窗户吹来,从寒冷吹到微热——不知不觉间,灵车通过了传送阵法,从不周山回到了红尘境。 红尘境已经入夏,夏日阳光明媚,洒落到房间的光也亮了许多。 商刻羽缓慢眨眼。 他睡在暗处。 暗处依然有光落入,从眼睫上轻盈地滑过,冷幽幽地散开在阴影中。 他又是一眨眼,喊了一声:“岁聿云。” 岁聿云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不想理会。但他很难不为商刻羽唤他名字动容,这对他来说是种诱惑,所以还是应了声:“干嘛。” 以非常没好气的语调。 “我看不见了。”商刻羽闭上了眼。
第51章 我神(一) 数千年前, 荒境。 天空夕阳西坠,城池破败空荡,大地一片暗灰。 虚怪正于此间横行。 这些怪物没有实体, 却能顷刻摄走生命, 所经之处,哪怕是草木也悉数枯萎。 人族战况惨烈,节节败退,至如今, 仅剩下一处未被夺走的土地——西陵国的王城。 王将所有能迁移的人和禽畜都迁至了此城, 昔日广阔庄严的都城变得拥挤吵闹, 处处都是污水、臭味,以及血腥。 王在血腥气最盛处,军营里的医堂。 他正协助医者为一名战士清理伤口, 侍卫从外疾步而来, 咬牙切齿、忧心忡忡:“王上, 已经七天了,祭坛还是毫无动静!天上那群神, 看来是铁了心不愿帮我们!” “是吗?” 王的语气不咸不淡。面前的战士痛得挣扎起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头也不回地吩咐:“既然没用, 那就砸了。” “啊?砸了?”侍卫愣了好半晌, “那、那祭品呢?” “牛羊犒劳战士, 布帛分与民众, 法器交给祭司们布阵,金银玉石哪儿有空处扔哪儿。” 这话刚落,一位老者冲了进来,举臂高喊:“不可!王上, 不可如此,万万不可如此啊!” 他一身高阶祭司的衣饰,法杖上的宝石爆着火彩,正如他瞪大的眼睛。“神坛不可拆毁,祭祀还当继续!若不借助上位的力量,光靠我们,是无法逆转眼下的局面的!” 王抬起手,掌心朝外,一个意味着“止”的动作:“阿图,与其浪费力气劝我,不如去外边多杀两个虚怪。” “王上,我看见了,我们得到了回应!请您继续向天祈求吧,请继续祈求吧!”老祭司急了,眼里的光变成汪汪的泪,立刻就要扯住王的衣袖一番涕零。 王的拒绝依旧冷淡:“举行一次祭祀的祭品,足够我们的战士饱餐三日。” 他转身向下一名受伤的战士走去,老祭司几乎脚贴着脚跟在他身后。“这次不用祭品,只需要您亲自上祭坛。” “祭品是我?”王的面色变得有些奇怪。 老祭司:“啊不,怎么会呢?上位神要您有什么用,您是沟通者。” “哦,”王止住脚步。他进行了一瞬间的思考,下一瞬步子一拐,转向堂外:“那走吧。” 老祭司差点撞上他,又因为他的突然转身差点扑到地上,幸而被侍卫扶住。 “现在并非吉时……王上,您至少更个衣吧!”老祭司匆匆追赶。 王的衣衫沾着伤员们的血,腥气和药草的苦味混杂了一身,对这话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去了祭坛。 祭坛极其宽阔,十柱华表各立两端,其上雕刻西陵国信奉的神的图腾;法器灵石、金银宝珠、牺牲玉帛供于中央台上,高香燃起的烟盘旋升空,数名年轻的祭司分散跪着,低低诵念祷文。 他摆手让他们停下,撤走上面的祭品,自己站到台前。 西陵国的旗帜,以黑色做底,上画赤乌凌日。 眼下正值夕时,巨大的日轮坠下来,正落在他的身后。而他立在高处,被夕照拉成一道剪影,袖摆于风中起落,像极了巨鸟振翅。 一面活过来的西陵旗帜。 然后这面旗帜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抽剑出鞘,雪亮锋刃直至苍天。 “祭了你们那么多年,临到头却什么用都顶不上,是当年定下的盟约里有过河拆桥这一条吗?”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语气没有恭敬,不带祈盼,平且淡地说着,甚至还有点儿漫不经心。而随着剑锋一转,这点儿漫不经心变成了不加克制的暴躁。 “说实在的,我有点烦了。虽然一直没对你们抱有期望,但还是劳请给个准话,当然,不是给我,是给我那对你们始终保持着可悲愚信的大祭司,麻烦直白告诉他,你们拒绝……” 老祭司吓得弹了起来。“王上,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祭坛的通灵阵昼夜六时生效,这些话会被神们听去的!你快把剑放下,快放下,然后上一炷香,虔诚忏悔吧!” “忏悔?我是该忏悔。现在已不是神行大地、与人结盟的年代,我却没早点看清,任你们祭祀了那么多年,浪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 “王上……你别说话了!”老祭司顾不得绕去步道,手脚并用直接往祭坛上爬。 “长在我身上,我当然想说就说,再说了,祂们自己干出过河拆桥的事,还不许……” 就在这时,暮风连带着夕晖一晃。 有光在祭台升起,是宛如皓月般的银白,寸寸盈满台面上的纹路。 纹路上方现出一道身影,白衣黑发,清俊眉目,面无表情。 “西陵的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这道身影从祭台上走了下来。 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旋即倒退了一大步,上上下下打量来者。 祭坛沟通的是上方境的神明,那么此刻现身的这位应当也是一位神了。 但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的出场没有祥云伴驾,没有光明大放,没有仙乐环绕;身量也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稍微矮了那么一两寸。 可他模样实在太好,是一张一看便不属于这个凡尘的脸,当踏足到世间的那一刻,比祭台上的皎白光芒更似月辉洒落到了人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月光不都该温温柔柔的吗? 这位可是一看就不好惹啊。 王摸着下巴,寻思该说点什么作为开场,宛如月光般的神先一步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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