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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楼的主人日夜都守在窗边,几乎是在响声出现的瞬间, 便推开了窗。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攀墙而生的巨大白夹竹桃树,悠悠荡荡飘下来一片花。 轻风抚过男人黛色衣襟,吹散浓重药味, 也让他轻轻咳嗽。 他垂下眼,嘴角苦涩地勾了勾。 日日盼,夜夜盼,竟给自己盼出了幻觉。 卿长虞这个没良心的,恐怕都把自己给忘了…… 突然,眼前出现了个倒挂的人,张牙舞爪: “吓!” 岁间玉黑脸:“卿、长、虞!” 衣摆在腰间扎得齐整,漂亮眼里尽是得逞笑意。显而易见,这人躲在树上,专程为了这么吓他一下。 幼稚。 三百多岁还玩着三岁的把戏。 岁间玉抓住卿长虞的手,把人直接从窗外拉了进去。 “哎哟哎哟大人轻点…”可怜巴巴的讨饶声,又有点欠兮兮的。 岁间玉感受到手下白布条的触感,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上次的伤还没好?” 卿长虞的恢复速度一向很快,距离上次给自己取血也过去了小半个月,怎么会还没好? 越想越蹊跷,岁间玉不由分说解开了布条。 看见手腕痕迹,那病意萦绕的眉眼陡然阴沉下来,目光从伤口转向卿长虞的脸。 卿长虞俨然一副正要开口解释的模样,被岁间玉这么一看,只来得及眨眨眼。 皓白凝霜的手腕上,横亘着两道丑陋疤痕。 其中一道已经几乎消失,另一道却还透着血色,俨然才割破没几天。 “你又割了灵血。”是陈述句。 岁间玉接着问道:“给谁了?” 语气听起来俨然像是在抓出轨道侣。 卿长虞老实道: “合欢宫的宋宫主。” 岁间玉冷笑一声: “难怪身上一股子香,原来是去合欢宫泡过一遭了?好玩吗?” 岁间玉的鼻子是否太灵了些?衣服换过,还用了净尘咒,抬手嗅嗅,分明什么味道也没有。 卿长虞全无知觉地添火,如实点评: “就那样。” 岁间玉气笑了:“就那样?” 眼前景象一转,下一刻,人已经被按在了圈椅上。 岁间玉俯身凑近他眉眼,满头青丝全垂下,扫过他胸膛,清苦药香扑鼻。 “你知不知道宋玉瑶是个什么人?你还救他的命。” “他要死也是活该的。” 卿长虞安慰道:“只是与宋宫主作交换而已。” 拿不准岁间玉生气的点,但好像自己总是惹他生气。 岁间玉这体弱多病的身子,每次生气的时候面色都格外红润,力气也大几倍,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只是卿长虞总疑心自己再气一气他,这病美人会被他气昏。 岁间玉吼道:“那是他欠你的!”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双手按住卿长虞的肩膀,声音很大,字字句句都像渗了血: “你上辈子被他们蹉跎成那样,你都忘了?真是没心没肺!那我告诉你,合欢宫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宋玉瑶更不是!嘴上说了多少甜言蜜语,可你当时求他,他做了什么?他丢了把刀给你,说他救不了你…” 岁间玉喉结一滚,艰涩道, “…他让你自我了断啊!” 一个说话向来温和轻缓的人,激动起来便格外难以控制。 那双乌墨画就的眉眼,此时晕开一片赤红,色彩突兀得难以忽视。 掌心贴上他胸口向下顺了顺,卿长虞体温偏低,声音也像一泓清泉水: “岁门主,消消气。” 向来管用的方法,此刻却如火上添油,岁间玉最见不得他那副无所谓的面孔。 “你能不能别做滥好人了?啊?长虞。” “你就留在九重楼,这里就我们两个,不会有人害你,不会有人欺负你……” 卿长虞一怔,手被攥得发疼。 有人骂过他太坏,乃绝世魔头,又有人说他太善,乃是滥好人,让人不知该怎么做才算得上称心如意,所幸一个也不听。 人如山川,旁人横看侧观,看不尽全,毁誉浩繁。 卿长虞对上岁间玉的眼,摇了摇头。 ——不可以。 他做事只听从自己的想法,做不出承诺。 岁间玉的眼中由愤怒而生出的光亮,此时骤然黯淡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声。 铺天盖地,连绵不绝,凄艳的血落到白帕上,岁间玉面色骤然灰白。 卿长虞伸手就要给他顺气。 “用不着卿仙师,”岁间玉拍开他的手,嘴角弧度讽刺,“我死不了,也用不着你的血。” “你自去当他人的救世主,来我这做什么?” 卿长虞的手落了空,垂在身侧,手背泛起一片红。 房门外,有侍从端着药碗等候着,不敢敲门。 屋内气氛凝滞,燃的是安神香,主人却说着尖锐的话。 岁间玉心中一阵苦涩,铺天盖地的酸,迫使他像个疯子似的发气。 从前修真界有无数人想得到灵血,这个人千里迢迢赶来九重楼,割开手腕,用灵血救了他性命。 让人如何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存在? 现在,那样一个让自己瞧不起的废物懦夫、下贱货色,居然也被卿长虞救了。 用一样的方式。 就这样轻而易举剥夺了他为数不多的特殊,明晃晃告诉他,那些灵血只是施舍,只是卿长虞心善。 这些年以为独一份的妄想,变得无比可笑。 但这些他又怎么能够说得出口? 岁间玉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坐下扶额,唇色苍白。 瓷碗瓷勺碰撞的声音传来,他循着声音抬头,卿长虞正垂下眼,用勺轻轻地搅着汤药。 空气中冰冷凝滞的氛围,被汤药的热气与响声打破了。 药的温度不低,顺着瓷碗边缘,将他的手指染上淡红。 岁间玉的心颤了颤。 酸涩疼痛溢满胸腔,后悔的情绪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卿长虞什么也没做错,自己也在欺负他。 岁间玉伸手接过药碗,碗沿的温度顺着手指一路灼烧。 他忽地不敢看那张脸。 他现在总是对卿长虞发脾气,无理取闹。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这九重楼,要将他关疯了…… “蓍草花?”清脆的男声响起,将岁间玉从漩涡中拉出来。 卿长虞正蹲在木箱旁边,指着里面那一撮小白花,颇有些好奇。 身量高挑颀长的人,蹲下来却很显小。手指戳到花茎,小花随之摇晃,亲昵地蹭他的手。 岁间玉喉头尚苦,看他这样,心头也泛起一阵阵痛楚。 他点了点头:“是了。” “还挺好看…”卿长虞捻了捻花蕊,笑道,“下月我再来找你,给你个生辰礼。” 笑嘻嘻的模样,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惯常的没心没肺。 说罢,抛来一袋锦囊,人又和从前一样,一下没影了。 岁间玉打开来看,里面是各个地域的特产,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看着这些东西,能想象到卿长虞每去一个地方,都记挂着要给他带点东西的样子,东加一点,西带一点,天南地北的稀奇玩意,都想拿来逗他开心。 岁间玉看了半晌,忽地发觉自己脸上有湿意。 又要开始等,可下个月也太长太久了。 无尘洞天里,有卿长虞自己的小竹屋。 单薄身躯卧在塌上,枕着头。 洞天随主人调动成夜晚,竹影婆娑,投落床榻,卿长虞就盯着眼前那一片影子瞧。 瞧得眼睛有些累了,他闭上眼。 窗外竹子被风抚过,飒飒作响。 他翻身,衣料摩挲的声音也清晰无比。 仪表盘上,宿主的体力值心情值均显示正常。 001陷入了某种混乱。 因为五十年前,卿长虞也曾经这样蜷起来,想像普通人类一样睡一觉。 那时是为了回避身体疼痛,现在呢? 往日听话的头发散落着,在脸上投下细碎阴影,卿长虞垂下了眼,看不清情绪。 它伸出数据触须,舔了舔卿长虞的脸颊。 苦苦的。 ------- 作者有话说:小茂密卿卿就这样翘着尾巴来找朋友,垂着尾巴走开 周一更新会晚点[托腮]这天下班太晚
第58章 再入魔域 洞天转为白日, 鸟鸣声起,一派生机勃勃。 塌上人斜斜靠着枕头,乌木般的黑发柔顺地垂落在颊边,又顺着雾青纱衣蜿蜒。日光透窗, 柔和了他五官的秾艳, 显得疏懒清闲, 三分惫懒。 在他这个主人回来之后, 洞天之中的生灵才接连苏醒过来。 这些生灵由卿长虞灵气滋养而生,对他天然亲近。 有只胖得圆滚的青冠雀飞进来, 落在美人膝上,跳两步,将口中衔着的青蕊粉花放在了他手心。 毛茸茸的脑袋还主动蹭了蹭。 见人没反应,青冠雀嘎巴扯了一只长尾羽, 用喙叼着,歪起脑袋, 黑豆眼清亮地看着卿长虞。 柔软的羽毛轻轻扫着他的指尖。 卿长虞低头,看见手中小花, 轻轻勾了勾唇角。 001将这一幕录制下来, 存进数据库中, 冰冷的数字生命体仿佛也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 卿长虞也像只羽翼流光溢彩的鸟儿,昨夜是遇见坏天气,被雨水淋得湿哒哒的可怜小鸟,现在是重新梳理完羽毛的漂亮小鸟。 001这么想着,情不自禁用透明软弹的触手戳了戳卿长虞的脸。 然后被掰成了三段。 哦, 如果谁未经允许触碰此鸟的绒毛,就会被长喙毫不留情啄伤。 001又开始想了,有关将卿长虞关进小空间里, 永远和他在一起的事情。 卿长虞生气了,就可以打它玩,然后被它的数据包裹,用拟态触手裹来裹去,用拟态舌头舔来舔去,想想也真幸福。 001想得有些过热,又将仓库中存放的有关卿长虞的001独家记忆拿出来,像守财奴一样擦了好几遍。 卿长虞抬眼,看向空中的某一处,眼神定定: “在想什么?” 001一滞,差点跑不动数据了。 【正常分析任务数据中】 【宿主有什么疑问吗】 卿长虞“哦”了一声,指着腰际长剑道: “没什么,就在刚才,拭雪动了。” 001沉默了。 ——到底是谁发明的拭雪剑这个BUG!? 这剑,只是把剑而已,居然动用最高编辑权限也没法销掉! 碎成一千多片也还能再拼好,简直跟什么植入病毒似的。 卿长虞在穿衣,雾青色长衫透着点内衬的白,外面系了根红色腰带,收得腰线漂亮又吸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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