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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便是死了,但人类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习俗。 凡人用纸糊的灯又怎么能将想说的话传递给亡者呢? 眼前的风景蓦地开始移动,谢琢抱着他往桥下的摊子走去,在一家河灯摊前停下。 河灯总体的样式大差不差,谢琢拿过四盏,付了铜板。 摊主见他大方拍板又送了一盏,被重新回到地面的谢宝琼拿在手中。 “郎君,这里有笔墨。”摊主见谢琢瞧着像个读书人,也没有说可以代写的话,抬手指了下旁边的桌子。 谢琢拿过笔,蘸了墨水,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只在其中一个花灯上落了几笔,就搁了笔。 谢琢的字迹不复教习他时规整,谢宝琼只看到一眼,没看清谢琢写了什么。 谢琢转头看见他手中的花灯,问道: “要爹帮你写吗?” “我要自己写。”他现在可是会写字的妖了,谢宝琼当即拒绝谢琢。 可抓住笔,谢宝琼的动作就像谢琢一样顿住,谢琢顿住时的所思所想他尚不得知。 他顿住的原因全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要写给谁,说来倒是可以写给华阳郡主,但他与郡主素未谋面,完全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他的视线往谢琢的方向瞥去,试图抄些“课业”。 站在他的身侧谢琢的耐心十足,帮他拿着未吃完的糖人静静等他落笔,另一只手捧着的花灯完全看不清字迹。 但……糖人,他想到能写给谁了。 歪扭的字在他手下成形—— 阿…… 却在一个字后没了动静。 说来阿昧名字的后一个字,他并不清楚是哪个字。 既是魅妖……谢宝琼的手又顿住,“魅”字要怎么写来着。 但自己写的话已经放下,他最后也只能补上一个自己会写的字。 “爹,我写好了。” 谢宝琼捧起花灯,率先往桥旁的阶梯下走去。 谢琢跟在谢宝琼的身后,借着身高的优势,看清了河灯中歪扭的字迹—— “阿(墨团),糖人要比糖葫芦好吃。” 五盏河灯聚拢成团,漂离岸边。 谢琢随河灯飘远的思绪被袖子的力道拉回。 “爹在河灯上写了什么?”河灯漂得太快,谢宝琼还未看清哪盏河灯带了字,河灯就远远漂走。 谢琢拉着谢宝琼往回走去,轻声的话伴随着水汽飘入谢宝琼耳中: “告诉你阿娘爹找到你了。” 谢宝琼的视线向旁边扫开,追随着他们放下的河灯,心中不知该是何种情绪。 只是一盏不能沟通阴阳的普通河灯罢了。 — 二人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深夜。 院内却灯火通明,几道人影匆匆从他们面前跑过,其中一人看清谢琢时顿住脚步: “谢大人,荣大人说等您回来后,请您过去一趟。” 谢琢见他们皆是神色匆忙的模样,先侧头看向谢宝琼: “琼儿先自己回去睡觉好不好?” “我想跟着爹一起。”谢宝琼说话的尾调带着困意,压软了声调,暗藏些许不易觉察的撒娇意味。 他知道谢琢和荣奉来此是为的追查拐子的下落,他也知道半夜谢琢还得被叫走多半是出了大事,自然要跟上一探究竟。 谢琢无法,只得带上谢宝琼跟上领路人的脚步,同时出声问询事由: “出了何事?” “被抓回来的‘狐仙’快要死了……”带路的人瞟过谢宝琼,没有置喙,出声回答。 谢琢眉头一拧,多日的相处下来,他知晓荣奉有分寸,并非暴虐之人。 午间才抓住的‘狐仙’绝无道理一个下午便快要气绝。 “怎么回事?” 领路的人神色变幻的难看起来,只道: “您见到就知道了。” 院子没大哪里去,拢共没几步路。 带路的人推开门,谢琢带着谢宝琼进入一间未点灯的狭隘屋子中。 屋内一片漆黑,谢琢是凡人,尚未看清屋中摆设之时,谢宝琼的目光已精准锁定了墙角的荣奉,和地面上的一滩生物。 柔和但冷调的光线自荣奉指尖亮起。 一道泛光的黄符飘向上空,屋内渐渐亮堂起来。 谢宝琼与谢琢的目光被光亮吸引。 紧随之,谢琢就注意到了地上的一滩“生物”。 瞧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发被红褐色的液体浸染,一绺一绺地缠在一起,生物的身体干瘪,似是体内支撑她的骨骼和器官消失不见。 尖尖又圆钝的嘴巴还在喘息,却又时不时呕出一大块血肉模糊的碎片,其中夹杂着白色肉虫,离开生物体外的瞬间还在啃食碎片,却在片刻后失去动静。 低低的哀嚎在光照落在她的身上时传出。 看清面前景象的谢琢猛地侧跨一步,挡住谢宝琼的视线。 “这是?” 荣奉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父子身上: “她就是‘狐仙’。” 荣奉轻哼一声:“她的体内有蛊虫。 还没问出多少东西,顺着谢小公子白日提到的东西问了几句就被体内的蛊虫反噬了。 谢大人有何想问的,怕是要尽快了。” 谢琢垂眸望去,地上的生物全然看不出狐仙的模样。 荣奉话虽这般说,但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生物怕是连说话都困难。 “你体内的蛊虫是谁种的?” 谢琢顺着荣奉的话问了一句,正是谢宝琼在意的问题。 但地上瘫倒的映月果然只发出几声野兽原始的痛嚎,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被谢琢挡在身后的谢宝琼悄悄探出半个头,视线落在映月嘴边的白色虫子上,眸光闪动,之前送了他一瓶药水的桑家两兄妹好像擅长就是蛊术来着。 想来那瓶药水还不知道是何作用? 但眼下他似乎又没有借口拿出来。 谢宝琼偷偷从袖中乾坤取出特质的瓷瓶。 瓷瓶不大,被他包裹在手中,加上袖子的遮挡完全不会露出。 他的手指拨开瓶盖,映月口中刚吐出的、还有生机的虫子似乎嗅到恐惧的味道骤然往另一个方向逃去。 速度虽慢,但实实在在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去。 映月的喘息声也弱了下去,嗓子挤出几个逐渐清晰的字眼: “救我,救救我……” 将死之际,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存欲望。 但血糊糊的碎片随着映月的呼喊,不断地从她嘴中吐出,嘴角绒白色的毛发被血液浸染,看不出原先的色泽。 她的躯壳也在缓缓地干瘪。 屋内的三人具是沉默,映月这副模样,神仙也难救。 谢琢回身把双手盖在谢宝琼的耳朵上,把后者带出屋中。 谢宝琼白净的脸仰起,双眼澄澈净明,像是头顶的缺月。 谢琢的手覆在他的耳朵上,好似将他的脸捧在手心。 谢琢什么都没有说,等到屋内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放下手: “琼儿,不要将荣少使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和你没有干系。”
第58章 夜间露重,谢琢温热的手心离开耳朵,凭空吹来的穿堂风带起一阵凉意。 谢宝琼搓了把双耳,望着谢琢的脑袋呆呆地晃动。 至于谢琢口中荣奉的话,他将大部分注意放在了映月身上,实在记不得谢琢指的哪一句。 他平静且没有后怕和愧疚的表情落入谢琢眼中。 谢琢神情不明地揉过他被搓得发红的耳廓,不再将他领回身后的屋内,反而将他送回了白日待过的房间: “困了就早些休息。” 屋内燃着好几盏烛火,不像关押映月屋子般漆黑如墨,唯有符纸散发的幽光照明。 暖色的灯火晕开一室的融融,谢琢顿了一下,道: “害怕的话,爹守着你。” 温煦的烛光映照在谢琢关切的脸上,被坐在矮榻上的谢宝琼毫不客气地拒绝,他才不怕。 “爹,我不怕啊。” 灵动的杏眼转动,眼底有灵光一闪。 谢琢赶在杏眼的主人开口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前,哄了哄: “早些休息,爹会尽快回来的。” 谢琢关上屋门独自返回关押映月的房间。 狭隘的屋内仍旧冷肃。 荣奉像是早就知道谢琢会独自回来般,靠在墙边,默默地注视单独进入屋内的身影。 散发幽光的符纸仍高悬在横梁下方的位置,倾洒下幽凉的光。 谢琢沿冷光扫过地上的一角,离开时还在喘息的映月生机已消。 散在她周围的黄符浸染在红褐色的污渍中,混迹着白色的虫尸,模糊符纸上的符号。 逐渐干涸的血液凝固在变成薄薄一层贴在地面的皮毛上,完全瞧不出映月生前的面貌。 “咎由自取罢了。” 荣奉从墙边的阴影中走出,轻讽道: “她很早就该死了,窃取他人的生机逆转生死活到今日,坐上神台,落得这番下场也不过。” 谢琢淡淡收回视线,问起他关心的事情: “问出了什么?” 荣奉却没着急回答,转而提起:“他们掳走和窃走的孩子都是有灵根的。” 幽暗的光阴在谢琢眉心留下印记,谢宝琼也符合这个要求,的确在他们的目标之内。 他垂下的眼神扫向角落薄薄的一滩,须臾间明白过来: “为的他们逆转生死的邪术?” 荣奉轻点了下头,站到映月尸体的前侧: “由她的同伙曹庄凌给出名单,曹庄凌的术法诡谲,能看出多方的门路,却不轻易出手,平常多她或者手底下的人负责行动。 她的“狐仙”也只占了个名头,实则却听从守庙人曹庄凌的命令。 狐仙庙不过他们是幌子,借此敛财收集香火,以及……收敛民心,还能做被他们残害之人埋骨。” 荣奉注视着漫延到鞋边却又被黄符阻隔的褐色液体,冷静阐述审问到的信息,语气中的讥讽不加遮掩: “贪多贪足,所求倒是不少。” 谢琢对荣奉的话不置可否,“狐仙”已死,人也已找回,虽然逃走一人,但也有人继续追查,此事似乎已了却。 空中充斥着浓重的腥臭味,虫尸和豺尸浸透在血液中散发出的味道愈发刺鼻,谢琢转而问起后续的处理: “她的尸身如何处置?” “缉恶司中有行蛊道者对她体内的蛊虫有些兴趣,会有专人来研究。” 荣奉拧了下眉头,“这味道的确不好闻,回头让人在屋门口布置道阵法。” 他边朝谢琢说着,边往屋外走: “谢大人既然从京城一道跟来了,不如多出份力,想想狐仙庙的舆情如何解决。” 谢琢敛眸率先迈出门槛。 出了这遭乱子,尤其混杂逆转生死的邪术,其中又有妖修动乱,全数坦明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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