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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爱是什么?”没了身份的顾忌,谢宝琼可以在谢容璟面前直白地问出这个在人类眼里有些奇怪的问题。 谢容璟又夹了筷子水引送到他的嘴边:“偏爱就是,不是很甜的橘子和甜甜的橘子中你要更喜欢甜一点的那个。” 这话说得通俗,谢宝琼未必完全无法理解,他下撇的嘴角上扬了一丝,却还是死死绷住,故作无知地开口: “可我是石头,不是甜的,不能吃。” 谢容璟轻而易举地接住他的话: “听闻民间有道炒石头的菜肴,想必把其中的调料换成糖和蜜,做出的石头便是甜味了。” 谢宝琼被这番话惊得忘记咀嚼,他就知道人类会吃石头。 谢容璟却坏心眼地继续唬人:“琼儿这么大一块,肯定能吃好久。” 话一出口,果不其然收到了弟弟的正眼。 虽然里面是满满地不赞同,但谢容璟心态颇好地掰扯道:“不过我肯定舍不得自家弟弟,琼儿说是不是?” 谢宝琼板着脸,一声不吭,对着谢容璟送到嘴边的水引却照单全收。 谢容璟只得忍着笑,贴心地再递上一筷子。 直到一碗水引全部下肚,谢宝琼才在谢容璟帮他擦完嘴角,捋着头顶炸起的毛毛时极其小声地开口: “哥哥。” 谢容璟搂着他应了声:“哥哥在。” 旋即视线扫向空旷的花厅,蹙眉再度问道:“照顾你的人呢?” “他们都知道我是妖怪了。”谢宝琼的手指僵硬地动了动,语气低落。 谢容璟不用细想便反应过来,手掌握住谢宝琼手指上石化的部分,轻轻地抚着:“是哥哥疏忽了,都是哥哥的错。” …… 谢宝琼身上是新换的青碧暗纹锦缎团花衣,装冰酥酪的瓷碗已经空了下去,他揪着谢容璟的袖角躺在坐榻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时,屋内一片昏沉,身上多了条薄毯子。 感受到手心中的布料,他心神放松地动了动睡得发麻的身体,困倦的眼睛扫到坐榻旁边黑乎乎的一团人影更是安心。 坐榻旁边的人影似乎是注意到动作,没被他抓住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拉好踢开的薄毯。 淡淡的栀子味随之飘来。 一只宽大的手在他脸上石化的地方轻轻蹭了一下,拨开黏在脸侧的发丝。 栀子的香味更重了些。 他像是又变成繁盛花树下的一颗石子。 谢宝琼侧着的身体突然僵硬,不再继续舒展。 那只抚着脸颊的手似是有所察觉,逃也似得抽回,却又片刻后落到他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仿若在为因噩梦惊厥的小儿轻抚走梦魇。 隔着被子传递到他背上的力道很轻,几乎叫人不敢确信是否存在,可手掌心布料的触感、鼻尖栀子的香味都在无比真实地提醒谢宝琼这是真实存在的。 他本该在察觉那刻就松开的手,此刻不知不觉又攥得更紧了些,似乎要趁无人觉察时,将自己融入那缕栀子香之中,与磅礴的花树筋叶相接,化作树下石子缝隙间破壳而出的小苗。 贪心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叫他一颗石头也敢生出变化的心思。 明明是应该走向陌路的人,明明已经发现是毫不相干的人,明明是撇下他走了的人…… 可现在的谢琢又在做什么呢? 现在的谢琢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同一团乱麻的情绪让他平稳的呼吸乱了一瞬,背上轻拍的手随之顿住,手中的柔软也在下一刻消失。 生出枝丫的苗苗再次缩回石头中。 …… ------- 作者有话说:谢琢:琼儿,小宝,圈圈,苗苗—— 论小宝的爱称
第95章 掌心温热的温度似乎突然变成灼人的热炭,谢琢蜷缩起手指,落荒而逃。 晚间的冷风扑在他的脸上,吹走室内晕头的暖意,使他清醒几分,又重新变回外人眼中处变不惊的模样。 但只有谢琢自己知道,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仍旧不停地回荡在耳畔。 并且被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彻底搅乱。 他回过身的瞬间,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旁侧偏移了几分,为门口发丝凌乱的人影挡住风口。 而后便是长久的缄默,谢琢地站在那里,眸光沉静地投下注视—— 小小的人影站在门内,与他相隔开两步的距离。 他想要开口,喉间却是一阵干涩,再能言善辩的嘴也像被塞了团浸湿的棉花,失了发声的能力。 唯有视线习惯性地停留在眼前的人影上。 平日里堪堪到他胸口的身高,此刻不知道是没有穿鞋的缘故,还是离得远的缘故,看起来要更加瘦小。小宝的身高比起同龄的孩子本就要不足,如今这般看着,又是更小了些。 这几日被接连的琐事占据而平息的心神中有怜惜冒出,像是沉积着杂质的泉眼,不断涌出潺潺细流。 谢琢的眼珠微微转动,将视线凝神在谢宝琼皮肤上的斑斑石化痕迹,试图挥去这抹不该存有的情绪,补上这眼漏洞。 他眼中浮现一抹刻意的冷然,不断告诫自己,人类的皮囊不过是妖物的幻化,眼前这副皮囊只是假象。 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逐渐平复,内心的那汪泉水也逐渐冻结。 过去日夜中密密麻麻的心疼和爱惜尽数深埋其中,无法浮于表面。 心脏似乎重新属于他。 谢琢暗暗平复气息,维持着平稳且不掺杂情绪的声调开口: “你到底是谁?又有何目的?” 脑子一热便追出来的谢宝琼正垂头盯着谢琢的靴子神游天外—— 声音像冻结的坚冰,可厚厚的冰层之下,裂缝一寸一寸在暗中蔓延。 脑子一热便追出来的谢宝琼正垂头盯着谢琢的靴子神游天外,猛然听见熟悉嗓音透出陌生的语气,抬起的脸上还带有茫然。 谢琢的声音和今日落过雨的天气一样透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湿漉漉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谢琢以后都不会再哄着他了。 手心中央分明还有未散的栀子味,可院中的栀子树早过了花期。 谢宝琼手指干巴巴地搓着衣摆,试图让自己也染上同样的味道,同时目光不断在谢琢脸上逡巡。 但他什么都看不懂。 谢琢那张精致的面庞就如同未经雕琢的白玉,不存在丁点外露的情绪,没有心软,连同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情绪都伴随身份被拆穿而冷漠收回。 他的嘴唇无声地嗫嚅,想说你可不可以当作不知道,想问可不可以还和以前一样。 但失去那层假面作为托底,话到嘴边却挤不出一个字。 最后只能敛下眼眸,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开口: “我不是谢宝琼,我是林暮石。” 厚重的自嘲下是足以将他与谢琢淹没的委屈。 分明是谢琢,分明是谢琢硬将那个名头安在他的头上,为何到恢复原样的时候,他的心会像是吃了坏果一样呢? “我告诉过你的……” 衣服上团花纹被他揪成歪歪扭扭的形状,皱皱巴巴的折痕交叠,不再是个完整的圆形。 谢琢视线的落点与他重合,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捋平这象征团圆的纹样。 但手刚刚抬起,便意识到二人目前的距离,短短两步,却似一道天堑。 他们已不是如此亲昵的关系了,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做这些事了。 抬起的手最终垂落回身侧。 月色涔涔,谢宝琼站在他的影子中,层层叠叠的阴影附在那张斑驳的脸上,淡化上面非人的异样,令谢琢有一瞬的恍惚。 他的心脏猛然收缩,与此同时,懊悔的情绪占据他整个胸腔。 理智上告诉他这是错误,这些情绪源自于被他寄托在眼前这道身影上的情感。 随着真相浮现,随着光阴消磨,会自然而然褪去,他不该在错误的事情上一错再错,这份情感,对眼前的人,对他那个不知是否活在世上的孩子,都是不正确、不负责的存在。 步履却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先一步迈出。 但距离他仅剩一步之遥的身影突然消散,转而凝聚成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熟悉的稚嫩嗓音从石碑中传出: “谢大人,我是妖,由华阳郡主墓碑化形而来……” 谢宝琼阐述完他下山的原因,恢复人形的瞬间,他与谢琢之间的一步之遥消失。 谢琢的一只手虚虚拢在他的脸侧,微微发颤,眼中是难掩的愕然与悲恸交织。 在谢琢微微俯身的动作下,他离谢琢的胸口位置很近,谢琢的心跳声很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和他与谢琢第一次谈话时听到的心跳声很像,是难过的声音。 他眼中闪过星星点点的茫然,谢琢有在因为他难过吗? 下一瞬,他的鼻尖先一步嗅到空气中潮湿的味道,不同于雨后的潮湿,其中混杂着一股咸涩的气味。 再然后,是脸颊上湿润的触感。 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仰起脸,望向上方,屋顶是漏水了吗? 但抬头的瞬间,率先撞进他眼底的是谢琢眼角的莹光。 浑圆的泪珠自谢琢的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滚落。 天边弯弯的弦月映在其中,倒真像是人间团圆时才有的玉盘从天际坠落。 谢宝琼瞳孔不受控制地瞪大,完整地倒映出这汪圆月。 高悬的玉盘落于眼前,他却突然不想要谢琢给他摘月亮了。 他想要、想要—— 谢宝琼的脑袋往前靠去,顶过谢琢虚罩在他侧脸的手,埋入谢琢的胸口,展开双臂搂住面前人。 他想要谢琢,想要谢琢继续供养他的贪心。 眼泪继续砸下。 砸在脚下的青石砖上,也砸在面前的青石上。 谢琢感受着怀里突然撞入的身躯,和腰间逐渐收紧的力道,被顶开的手微微发麻,却遵循心意地附在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林暮石,林间墓石…… 是啊,小宝早就说过他的身份。 心存妄念的—— 从来都是他! 他难道真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小宝的身份吗? 不,不是的。 谢宝琼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太过凑合。 还有那张如此巧合的脸。 猜疑是他的第一反应。 但谢宝琼的身份只能查到户籍,和一些简单信息,足够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时望着手底下人送上来的画像,他心中已盘算好几个来回,思考如何滴水不漏地处理这件事—— 此事最挑不出错处的做法便是等待同理此案的徐大人将人审完,等此案了结后再派人接触谢宝琼。 若谢宝琼真是有心人用来对付他的棋子,最后也会在有心人的安排下顺利出现在他面前,顶多在牢狱中受些皮肉之苦,还能用来在他的面前上演场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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