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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了那点微末的可能,他还是赶在徐大人审人前,去见了谢宝琼一眼。 这一眼,他瞧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撞上视线的瞬间,被脏污遮掩的脸上唯独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格外干净,跟初生的小牛犊一样,纯净而又懵懂,也是唯一不像他的地方。 也许那一刻,他的心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就软了下来。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而他不过初见便失先机。 以至于往后的每一步落子,皆有偏差。 等小宝被人带出牢门,他才觉察到自己的情绪有一瞬的失控,为了不被察觉,为了守住余下阵地,为了重新掌握主动权,他匆匆掠过这个只一眼便让他生出颓势的人影。 同时心底为那点微末的可能放大而感到欣喜。 审问之时,小宝更是……心思单纯(傻的可以)。 又或是伪装得足够好,让他看不出丝毫破绽。 一番问话下来,他游刃有余,还有功夫细细欣赏眼前这个不同于画像或者想象,而是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直到那枚平安锁被大咧咧地展示出来,他的心思才慌乱一瞬。 那一瞬,他意识到无论如何,眼前的少年或者说背后之人都与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 他停止了那场堪称儿戏的审问,起了将人带走的心思。 带走一个本就无辜的人不算难事,需要考量的是安置谢宝琼的地方。 他最初的想法,是派人将谢宝琼放到庄子或者京中其他宅邸中。 毕竟他不打算把谢容璟也牵扯进这盘棋局中。 可马车路过小宝时,看见那道寂寥的身影,他还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到小宝的必经之点,将人强硬请上马车。 望着想要逃跑的小宝,他委婉地点明了二人间的身份。 心底似乎也对那个可能更加肯定了几分。 他心底隐蔽地生出几分得而复失的喜悦来,但随之而来得而复失的惶恐又让他生出几分卑劣,既然送到他的面前,管他是棋子,还是真的笨蛋,留下来便是。 但他转瞬间竟听见马车上有老鼠偷食的声音。 一抬眼,便见着磨牙的大老鼠。 他伸手夺走那个窝头,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甚至反手将自己的茶点送了出去。 小宝吃得欢心,他心中的那些猜疑似乎也被扫去些。 可小宝再次伸出的手却缩了回去,随即被他的话呛得咳嗽不止。 他刚沏好的茶也一同赔了出去。 心底却诡异地没有厌烦,反倒享受起这短暂亲昵。 小宝却对此躲避不及,只在他的掌心留下一抹残存的余温。 光阴在这份错落的情绪中流逝,让他错过吩咐车夫去往别处的时机。 或者说,他早就择定了谢宝琼的去处。 落子,似乎又错一步。 往后的相处中,谢宝琼虽表露出些许怪异之处,但都无伤大雅。 他本该增长的疑心在渐渐消减。 哪怕初次一起用餐时,发觉小宝的筷子使得并不熟练,只会简单地抓握,他也并未表露出什么异样。 甚至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教养稚子的生活。 一种鲜活地、真切的、他错过许久的时间得到了短暂补偿。 哪怕在长公主提醒他时,他依然放任自己清醒地沉溺其中。 真的,还是假的,在那短暂的时光中是否已经不重要了呢? 谢琢自己也分不清——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他审视的目光中多了点别的情绪? 是审视谢宝琼的同时,他也会描摹谢宝琼的模样去猜测他的过去的生活,会因为那些已经难以验证真假的过去怜惜、心疼谢宝琼。 又或者是与谢宝琼初见的那天,第一眼瞧见的是双湿漉漉的、与自己完全不像的眼睛。 …… ------- 作者有话说:— 恭喜谢琢达成对着儿子给老婆哭坟成就(好地狱 — 感冒没完没了,上章写的时候晕乎乎的,今天修改了一下
第96章 (上章有修改) 他审视着谢宝琼的一切举动,却也见证着谢宝琼一切的贪嗔喜怒。 心脏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被谢宝琼的欢喜牵动。 谢琢闭上眼,可眼前仍然那人的影子。 就像那日在郡守府顿住脚步后他闭眼的瞬间,他想的依旧是谢宝琼的心情,是会委屈?还是毫不在意? 还有坠崖那时,他的小宝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尽管耳旁风声呼啸,但鼻尖是小宝衣服沾到糖渍的香甜味道,手下是温热的体温,靠得很近的心脏在一起跳动。 那种无比真实、失去已久的感受,就被他拥在怀里。 怎么不让人着迷? 尽管垂下眼,那张与他相似的面庞上已遍布石纹,他却仍旧想要紧紧抱着,甘愿做那石头的垫子,就怕石头上会多出一道裂纹。 他依旧愿意为了块石头去死。 但这是错误的。 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他不该为了块毫不相干的石头做到这般境地。 这绝对,绝对是错误的。 从父母、大哥皆亡时,从谢家只剩下他与谢容璟时,他便不能错。 谢家需要他,谢容璟需要他。 棋局中行差踏错一步,被吃掉的棋子绝不止一枚。 但他又忍不住想,不过是块石头。 只是块石头而已。 谢家不缺玉,再来块石头又何妨? 玉石,玉石,玉也不过是块漂亮的石头。 他们合该是一样的。 此局—— 他早已满盘皆输。 潮湿的空气中咸涩的味道更浓了。 闷闷的声音自谢琢的衣襟中传出:“对,对不……” 谢宝琼觉得眼眶也像被溅入酸橘子的汁水,却干涩异常,像是块硬邦邦的石头,什么也无法流出。 “不要说。”谢琢低哑的声音打断他断断续续的话。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谢宝琼埋得很紧的脑袋松了些,露出双揉得红红的眼睛,看起来比谢琢更像哭过的人,悄悄打量谢琢,试探道: “那可以不赶我走吗?” 谢琢的脸上浑然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指腹轻轻擦在谢宝琼泛红的眼眶,语气不解: “我何时说过要赶你走了?” 偷瞧被抓包后,谢宝琼将手箍得更紧了些,脑袋后仰,试探地倒在谢琢按在他后脑上的手,见谢琢托住他,视线不由得更加光明正大。 仔细想想,谢琢好像的确没有对他说过赶他走的话。 “可你都知道我不是……” “你既然是我夫人的碑,也当算我们的家一部分。” 谢琢打断他的话,也将他心底刚升起的那点也窃喜打破。 他环住谢琢的手松开,手指尴尬地捏住腰侧散乱的外袍。 “那我以后要叫你什么?” 谢琢感受到腰间骤然的空落落,眼神定定地在谢宝琼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随你喜欢。” 谢宝琼像是泄完了气,头顶的发梢都耷拉下去。 谢琢的声音不经意般响起,像柔柔的月色: “但我会更喜欢你喊爹爹。” 蔫巴下去的呆毛瞬间挺立,谢宝琼的双手不老实的抓住谢琢的衣襟: “爹爹,抱,地上冷。” 谢琢从善如流地再次将人拥入怀中,一手托住谢宝琼的身体,一手去探后者光着的脚,入手一片冰凉,难免好奇: “石头也会怕冷吗?” 谢宝琼的脑袋蹭着谢琢的颈窝,胡乱摇晃,蹭得谢琢微微偏过头。 “变成人的时候会。” “那日后要穿鞋。” “本来要穿的,但你走的太快了。”见谢琢又变回原来的样子,谢宝琼哼哼唧唧地抱怨着。 “妖怪不都是会法术的?” “我不会。” …… “爹给我梳头。” 刚被谢琢抱进屋内,谢宝琼顿时有了新的要求。 “都要睡觉了,明日再梳。”谢琢捡起搭在坐榻边上的薄毯,裹住怀里的人一同放在床上。 “可头发扎得我脖子难受。”被包成一团的谢宝琼趁着谢琢还未松手离开,脑袋乱拱了几下。 “你不乱蹭便不会觉得扎。”谢琢话虽这般说着,手指却穿入谢宝琼的发丝间,将贴在后者脖子上的发丝分离开。 谢宝琼枕在谢琢的膝头,安安静静地任由谢琢用手指打理他那头乱糟糟的长发。 谢琢轻轻的嗓音从上方响起: “小宝,你知道当初是谁立得你吗?” 谢宝琼茫然地回望,他是在墓碑立好后才生出灵智:“不知道,但应该是秋霜?” 不然他也想不到谁会为华阳郡主立坟。 谢琢什么都没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他的发丝。 谢宝琼想起下山的目的,遂与谢琢提起曹庄凌背后牵扯的事。 谢琢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住,旋即在谢宝琼的脑袋上呼噜两下: “是吗,小宝做得很好。不过这些事很危险,日后要告诉我。” “嗯。” 最不能说的事都被拆穿,谢宝琼自然不会再去隐瞒其余事: “最后曹庄凌死前,我问他背后之人是谁,他看的人是城里原来的那位郡守,爹觉得那人是凶手吗?” 谢琢沉吟片刻,没把话说全:“我与他早年有些过节,若他真存有加害郡主的心思,也不无可能。” 但心中却不全然这般想,罗升宇此生行事胆小畏缩,连窃取灵力都只敢选取偏僻山郊的飞禽走兽,若不是地鸣根本无法露馅,且若他真是害死郡主的真凶,为何这十三年来,从未对他出过手…… 谢琢的嗓音虽平静,但谢宝琼能感受到头顶僵硬的手,他抬起两只手将其捂住,却被谢琢反手抓住: “日后便不要再想此事了,都结束了。” “好,那我想些别的。”谢宝琼乖巧应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意着谢琢隐藏在床幔阴影中的脸。 烛火晃晃跳动,谢琢脸上的阴影也不断变化。 床幔上垂下来的水晶将一点光反射在谢琢的眼角,像没哭完的泪。 谢宝琼抬起手去够,但指尖遥遥地差了点距离。 他想起一个让那点光可以像月亮一样落下来的问题,也是个让他有些介怀的问题。 但他犹豫许久,还是没有问出来,月亮还是挂在那吧,谢琢反正已经接受他了。 倒是谢琢看出了他的纠结,手指按在他皱巴巴的眉心: “是什么事都让我家小石头都皱成一团了?” “在想一个爹会掉眼泪的问题。” 谢宝琼答得耿直,谢琢的面上却罕见地划过一丝羞赧。 好在夜色为他遮掩这点神情,随即坦然道:“无事,小宝问吧。爹若真掉眼泪了,小宝就哄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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