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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许久,神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纯粹的、带着神性疏离的趣味。 就像是你今天看见鱼缸里的金鱼吐了一个泡泡,你下意识笑了一下,却根本没有笑的意义。 因为那与你的世界无关。 “你居然真的走上来了。”他的声音在神坛回荡,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兰斯的意识中响起,“我记得十日前,你执意拉住我时,我让你断臂了。”他打量了一下兰斯的手臂,“看来是科技的力量修复好了,让你有胆子再接近我。” 兰斯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星云漩涡的边缘。那些流转的光点映亮了他的侧脸。 “你毕竟没有杀了我,”兰斯说,“江白羽,我来接你回家。” 江白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还残留着一点“人”的痕迹:“回家?哪里?那个七十平米、厨房总漏水、你在阳台种了小番茄的公寓?兰斯,你看清楚,我现在坐的地方,是你作为凡灵无法触及之地。” 兰斯回忆了一下,才想起那个公寓。 年少时林家少爷的金屋藏娇之地。遮遮掩掩租了个房子,当做甜蜜约会的秘密之地,但是因为遇到了黑中介,房子大小毛病老多,林少爷被逼成为了“维修小能手”,自己也心疼雄虫吃不惯合成食物,在阳台上自己尝试种植小番茄。 那是在他们决裂之前,短暂的一段甜蜜时光。 如果不是他提起,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他记得。 “那又怎样?”兰斯反问,“江白羽,你下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神明眼中的星河缓缓旋转。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看透无穷维度的眼眸,此刻专注地凝视着兰斯,问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兰斯,你看着我,仔细看。” “然后告诉我——” “你觉得,我现在是‘神’,还是‘生灵’?” 像极了民间传说里,修炼有成的精怪拦住路人,问“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答对了,得道飞升;答错了,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兰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地看着江白羽——看着那非人的长发,那倒映宇宙的眼眸,那坐在规则具现化神坛上的姿态。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我只知道,你是江白羽。” 神明怔住了。 许久,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星云漩涡都在震颤。他一边笑,一边从神坛上飘然而下,落在地面——当他双脚触地的刹那,那些流转的异象稍稍收敛,他看起来……稍微像“虫”了一点。 “有趣,真有趣。”他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兰斯,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生灵。某个文明的先知说‘您是法则的化身’,某个星系的统治者说‘您是万物主宰’,甚至有个痴情的家伙说‘您是我永恒的爱慕对象’……只有你,给了我一个完全不在选项里的答案。” 他走近兰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兰斯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带着星辰深处的寒意。 “但你知道吗?”神明的语调忽然变得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我牵引这样的命运——从降生为虫族太子,到遭遇背叛,到遇见你,到挣扎复仇,到最后觉醒回归——这一切,都是因为……太无聊了。” 兰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永恒的生命、无限的力量、全知的视角……久了,就像被困在一间装满珍宝却永无尽头的房间里。”神明转身,望向神坛外流动的星海,“所以我分割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投入轮回,去体验有限的寿命、盲目的爱恨、渺小的悲欢。而你,兰斯——” 他回过头,眼神温柔,却空茫如雪原: “你不过是我漫长永恒中,一段稍微生动点儿的‘体验’罢了。” “这样的‘体验’,我有过很多。我曾是某个星系的救世主,也曾是某个文明的毁灭者;我曾与某个存在相爱千年,也曾亲手埋葬过挚爱。爱恨嗔痴,生离死别,对我来说,都只是……不同的故事。” 他看见兰斯的指尖微微颤抖。 但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劝慰:“所以,不必执着。你见证了我作为‘江白羽’的这一世,这已是你的幸运。回去吧,过你该过的生活。我会赐福于你,你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然后忘记你?”兰斯打断了他。 江白羽沉默。 “您说了这么多,”兰斯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神性的眼眸,“试图宽慰我,试图让我‘放下’。可是——” “——至高无上的神祇,需要宽慰一个渺小的生灵吗?”
第74章 神明的眼中, 星河流转的速度,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您在解释,您在说服, 您甚至在……安抚。”兰斯向前一步,离他更近,“当您这么做的时候,您就已经不是纯粹的‘神祇’了。您心里,还有一块地方,属于那个会痛、会怕、会偏执地说‘除非我死’的江白羽。” “你以前作为神明的时候, 可不会这么多话。” ——身为虫族,会和地上的蚂蚁说话吗? ——那么,身为神明,也不会和渺小的生灵废话。 神坛寂静无声。 良久, 江白羽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释然。 “好吧,你赢了。”他说, 然后忽然又勾起嘴角,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一点熟悉的、属于“江白羽”的恶劣,“不过, 既然你这么大本事,看穿了我——那我们玩个游戏吧。” “从今天起,每天这个时候,你来这里。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 “讲我曾经作为其他存在, 经历过的爱恨情仇。讲那些比我们之间更波澜壮阔、更刻骨铭心的过往。” “而当你听完所有故事,当我对你再无‘新鲜经历’可分享的时候——” 他凑近兰斯耳边,轻声细语,却字字如冰: “我就会让你湮灭。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不允许, 有能动摇‘容器’的存在。”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 兰斯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如破开坚冰的第一缕春光。 “无妨。”他说,“我会来听。” 于是,讲故事的日子开始了。 第一天,江白羽讲了他曾是某个修真世界的剑尊,与魔尊纠缠三生三世,最后同归于尽于陨仙崖。 第二天,他讲了他曾是星际帝国的机械女王,与人类指挥官相爱,却因种族隔阂不得不亲手将对方流放。 第三天,他讲了他曾是洪荒初开的一缕清气,与另一缕浊气相伴亿万载,最终清浊分离,永不相见。 …… 每一天,兰斯都准时来到神坛。他不再试图让江白羽“下来”,只是安静地听,有时会问一两个问题,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江白羽讲得绘声绘色,那些跨越维度的爱恨被他描述得淋漓尽致。他时而大笑,时而蹙眉,仿佛真的沉浸在那万千往事中。 但兰斯注意到——每当故事讲到最痛彻心扉处,江白羽的指尖总会无意识地蜷缩;每当提到“永恒孤独”时,他的眼神会飘向神坛外无尽的虚空;而每当兰斯因为某个故事流露出细微的情绪波动时,江白羽讲述的语调会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第一百天。 江白羽讲完了一个关于“时间囚徒”的故事——那个存在被困在百秒的循环里万亿次,最终疯癫自毁。 “今天的故事结束了。”江白羽说,他看起来有些倦怠,“你还来吗?故事开始不新鲜了。” “来。”兰斯说,“只要您还讲,我就来听。” 江白羽凝视着他,忽然问:“听了这么多,你不觉得……我们之间那点事,微不足道吗?不比这些故事里的任何一段更深刻。” 兰斯摇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那些故事里的‘您’,是观众,是演员,是体验者——但终究是‘局外人’。”兰斯轻声说,“而和我在一起的江白羽,是局中人。会痛是真的,会怕是真的,会说‘除非我死’时眼里的疯狂……也是真的。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江白羽沉默了很久。 星海在神坛外无声流淌,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却又仿佛凝聚成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兰斯。”江白羽忽然唤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我在。” “你知道……江白羽这个容器,最痛苦的地方在哪里吗?” 兰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白羽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眼神空茫地望向远方: “最痛苦的是——他无法恨‘我’。” “因为‘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当他知道所有的悲剧、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爱而不得与痛不欲生,都源于我休戚相关的命运时……他想恨,却找不到恨的对象。恨‘我’?可‘我’就是他最深的本源意识。恨命运?命运就是‘我’亲手编织的戏码。恨他自己?可他只是被迫演出的演员。” 江白羽转过头,看向兰斯,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映出了兰斯的倒影——不是亿万生灵之一,而是唯一的、具体的兰斯。 “他连恨的权力都没有。因为恨‘我’,就等于否定他自己存在的根本。那种撕裂感……比凌迟更残忍。” 兰斯感到喉咙发紧。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江白羽时而疯狂时而冷漠,为什么他宁愿承受剥离心脏的痛苦也不愿孩子被说“残次品”,为什么他好似拥有一切,做起事来,却好像没有明天。 那不是神祇的慈悲。 那是被困在“容器”里的灵魂,在无声嘶吼。 “所以……”兰斯的声音有些哑,“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说……连那份爱,也是假的吗?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吗?” 江白羽笑了。 那笑容复杂难言,有神性的漠然,有容器的悲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作为神明,我设计了一切开局。但作为‘江白羽’……那些感受,那些瞬间的心动、暴怒、不舍、偏执,都是真实的。真实到……有时候坐在这神坛上,我甚至会恍惚,觉得下面那个七十平米漏水的公寓,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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