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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林淮舟还是纹丝不动,祝珩之才小心翼翼放下手,比蝴蝶扑翅还轻垂落两侧,不敢弄出一点比呼吸声还重的动静。 岑寂昏暗中,一站一坐的两个男人贴得很近,呼吸一起一落,一细一粗,琴瑟和鸣。 祝珩之根本不敢动,几缕碎碎的银发黏在林淮舟脸上,发尾微勾至嘴角,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去生涩地捋了捋。 僵持了一会子,确保对方没苏醒之后,祝珩之小心翼翼把他柔软如水的身体放正,俯腰,轻轻横抱起来。 修长而健壮的手臂分别拢在对方腋下与腿窝,整个人轻如白纸,薄如蝉翼,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此人抱起来,并非想象中如刀片那般硌手,而是大概由于经年练功、作息规律、饮食清淡,使得皮肤韧中带软,软中带弹。 他似乎一下子就生动形象感受到两个神奇的词——“薄而有肉”“瘦而不柴”。 祝珩之憋着一口气将其放上床,床板却在寂静中吱呀一声长叫,给他吓得手一抖,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往前倾斜,他直冒冷汗,急急转过身,及时用灵力托住后背往前推,抱着对方活活在原地转了三两圈,林淮舟居然眼皮动也不动。 伸手往里头拿被子,纵使他已经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床板还是跟他作对似的,像苍蝇似的呜呜呀呀叫,又像老人顶着陈年烟嗓谩骂他。 适时,林淮舟薄薄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似乎要醒过来,祝珩之当即后背发毛,危急关头连速遁的口诀都忘得一干二净,着急忙慌像狗一样钻进床底,床板轻轻晃了几下,便不动了。 他鬼鬼祟祟探出头来,却见林淮舟自己乖乖盖好被子,如海藻般的银发柔软地铺散,面朝上,唇微启,目阖着,双手交叠于小腹,完全卸下防备,露出柔软的规矩。 过长的烛芯悄悄折颈,收走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似乎一眨眼功夫,光又回来了,屋子渐渐明亮。 床上的林淮舟低哼一声,下意识抬手遮住刺眼的白光,忽然直直挺身,坐在阳光里,表情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他已经回到天留山,匆匆忙忙下床穿鞋。 每日卯时需去练操场组织弟子晨练,如今阳光高照,至少也是辰时了。 “你醒啦。” 但见祝珩之格外随意地坐在小圆桌旁,呼啦呷了一口粥,慢悠悠地剥鸡蛋。 “谁让你进来的?”林淮舟冷脸质问,弯腰偷偷撩起卡在小腿肚的鞋边。 “门一直开着,不是欢迎我的吗?”祝珩之示意他漱口的东西在床边,“吃早饭,趁热。” 林淮舟置若罔闻,留下一个“回来再收拾你”的刀眼,径自大步离开。 适时,东南方远远传来浩浩荡荡的喝喝声,仔细听,还有剑风呼呼的破空声,没有人比林淮舟更熟悉这个动静,这一回,甚至听起来更震撼人心。 “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不用你每天操碎心奶着,学会走路了就让他自己走,还扶着干啥?除了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完全没有别的好处。你听,没有你到场,他们一样准时到位,一样整齐划一。快过来吃,咱孩子也饿了。”祝珩之道。 精神稍稍松懈下来,林淮舟这时才感觉到额头有点突突痛,估摸着是睡太久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嗜睡过。 若是往日,林淮舟已经吃完早饭了,身体早就被他像练兵似的调整过一番,到点就吃,不到点就不饿,看着祝珩之大口大口吃得可香的样子,他又气又恼,可还是不想作为弱势群体般被死对头这样带着目的所关照。 祝珩之大概猜到他在犟什么,便道:“这个点,膳堂已经没东西吃了,你不吃,就要挨饿到午时。” 桌子上皆是热腾腾的米粥鸡蛋番薯,永远都是那几种熟悉的搭配,一看就是从膳堂拿过来的,忽而,他似乎注意到一个什么东西,眸光微亮。 须臾,祝珩之把剥好的又白又胖的鸡蛋放在他碗里:“这才乖嘛。” “拿走。” “嘿,你这人,我特意挑的最大的给你,真是一点都不领情。” “那个,拿过来。”林淮舟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一个盛着俩包子的碟子。 “行,只要您肯赏脸吃点,怎么都行。”祝珩之随手拿了一个递过去。 “不要。” “不是你说要吃的吗?怎么又不要了?林淮舟,拿我当猴耍?” 林淮舟掀了掀眼皮,自己微微起身,把手伸了过去,拿走另一个包子。 祝珩之:“……不都一样是豆沙包吗?有什么区别?你就是故意挑刺我跟你说。” 林淮舟第一口吃,就咬到满满的红豆馅儿,眼睛微微眯起来,难得心情有点好转,便多施舍了几句话:“我手里的这个,光是从面皮就能看出淡淡的红色,说明,皮薄料足,一口就能吃到馅,够甜够香。” “……”祝珩之没好气拿另一个被他遗弃的豆沙包,一个巨口咬下去,红豆馅直接爆了出来,“喏,我这不也可以吗?说白了,你就是嫌弃我拿的,我总算知道了,你之前为什么不答应搬我那里住,我在你眼里,连一个豆沙包都不如。” “祝珩之,你朝我撒什么气?我不答应是因为我只喜欢一个人住,我不想也不会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而打破我原本的生活,我和你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见林淮舟有点来真的了,祝珩之立马抓抓头发,服软道:“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你要一个人就一个人,我尊重你的选择,总之,你别生气,动了胎气就不好了,我一切都好说,但有一点你要答应我。” 腹部有点异样的发胀,林淮舟试着平复呼吸,看在手里这个有史以来馅料最饱满的豆沙包面子上,道:“说。” “从今往后,你的一日三餐皆有我来负责,吃多少吃什么怎么搭配,也由我来决定,到点了我会喊你回来吃饭,如何?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不会做不到吧?” 林淮舟只嚼不语。 “……”祝珩之百无聊赖,食指敲着桌面等候回应。 喉结终于滑动,林淮舟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水,淡淡地嗯了一声后,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嚼嚼。 “你吃慢点,喉咙绣花针似的,吃这么大口干嘛?没人跟你抢。” 祝珩之给他倒满温水,一口吃下一个鸡蛋。 温暖的晨阳把他们的影子交织在地上,祝珩之突然搞怪般立起食指,时不时戳一戳空气。 林淮舟嘴里还含着香甜的豆沙,用看傻子发癫的眼光看着他,嚼嚼嚼。 而在祝珩之余光中,他食指戳的不是空气,而是对方那两个鼓起来一颤一颤的腮帮影子。 忽然,林淮舟嘴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咀嚼瞬间凝固。 祝珩之可太熟悉那个声音了,尤其是吃膳堂的米饭,每回赤霄阁兄弟们坐在一起吃,这边响完那边响,过年放鞭炮都没那么整齐热闹。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太幸运了,林淮舟,吃到有炮仗的包子,欸,是不是就像吃到有铜钱的饺子那样,新的一年行大运啊哈哈哈。”祝珩之没心没肺拍腿大笑。 林淮舟神色由晴空万里转为乌云密布。 祝珩之一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准备干架前兆,后背寒毛不由自主拔地而起。 对方堪堪抬袖,就在这千分之一刹那里,祝珩之已经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到一米外,右脚跨出一大马步,余光瞥了一下自己离门还有多远,并且思忖着怎样角度的转身会逃得更快。 对方却纹丝未动,只是遮住下半张脸,一手拿碗,眉宇微蹙,连吐东西的动作都格外淡定雅观,赏心悦目。 祝珩之:“……” 林淮舟端水漱了几下口,随手掏出帕子擦嘴,他一挥袖子,一道透明微闪的蓝色灵光圈住对方手腕。 冰冰凉凉,还会时不时融化滴水,祝珩之奇道:“这是什么新鲜玩法?” “山下昙城城西菜市场里,有家百年老店,叫老李包子铺。半个时辰内,在此处,带上他们家的秘制豆沙包和你的破行囊来见我。” 随即,他眼皮掀也不掀,把茶杯朝下,杯中水凝成一滴一滴,静悄悄打在杯盖上。 滴、滴、滴…… 足足十滴水时间,祝珩之才瞳孔睁大,嗞啦一声椅子剐地,蹭的一下箭步飞冲出去! 昙城便在天留山脚下,格外好找,可为了避免惹人注目,下山弟子的落脚点只能是城东外十里的荒山野路。 天留山有规定,弟子下山后,若非降妖、除恶、救助,此三之外,不可轻易动用灵力。 祝珩之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这破规矩,手腕上的冰环毫不留情滴答滴答,时间在慢慢流逝,像是林淮舟在无情嘲笑他。 他崩溃地吼一声,一咬牙,双腿抡起火一般,不顾一切奔赴城西菜市场。 好在那老李包子铺就在菜市场入口第一间,可大门却紧闭着,门栓还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不会吧!关门了?! “哟,又来了一个。”一旁卖玉米的大娘嘬嘬嘬道。 祝珩之双手叉腰缓了两口气,满头大汗问:“请问这家怎么这么早就不做生意了?” “老李前几天就搬到城东平安街去啦,刚才还有个小娘子来问咧。” “城东??!!”又得跑回去? 祝珩之此刻好想骂人,可一般外人的面,他还是体现出祝家大少爷的风度:“多谢您!” 得亏城东平安街不在郊外,而是差不多在中间闹市,这一来一去,跑了十几公里,冰环几乎消融二分之一。 时间,已经过去一半。 当他看见“老李包子铺“这个崭新的招牌下还冒着热气腾腾的蒸笼时,他腿没来由软一下,这才感觉喉咙又辣又干,仿佛被放进油锅里炸脆了,胸脯堵得慌,又沉又闷。 按下山的时间估算回去的用时,只要去到铺子就买到秘制豆沙包,完全来得及。 这么一想,他呼吸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老板,剩下的豆沙包我全要了。”祝珩之喘着粗气招呼道。 那老板嘴角一咧,脸上的两坨中年发福的肉腮全挤到眼梢,用毛笔沾墨,划掉木板上的‘豆沙包’三字,眯眯笑道:“不好意思客官,今日豆沙包已经卖完了,您改日早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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