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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退一万步,凭她这么想见流星,但流星依旧不来就可以印证她想法的错误。 但婆婆非但不停,反而还说道:“你也有极度后悔的事吧。” 严自得描字形的手一顿,他咬断最后一口棒冰:“没有。”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拥有的。”严自得垂着眼描下最后一笔,自得建造厂重新拥有油亮的色彩。 “那你之前——” “噢,只是觉得信一下这些东西挺好玩,实际上我许愿的什么都没有实现。”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谎言。 关于死去的愿望全都破灭,但总有些最隐蔽的愿望成了真。 只是严自得从不同任何人言说,因此他无法判断神灵的真伪。 “但信一下也挺好的。”严自得微微一笑,“人活着总得相信什么,也讲不好流星来的时候你所有愿望都成真了。” 婆婆嗫嚅着,但话语只在她口腔内打转,凑近了才稍微听到一些关键词。 流星、许愿、成真。 词语翻来覆去颠倒于唇齿之间。 严自得听得有些腻了,他收拾好颜料。 咔哒。 天空在八点眨下第二次眼,天幕黢黑,繁星渐显,建造厂内翻金属片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天黑了。 严自得收起牌匾:“天黑了,我得先回家了。” 他坐上那辆粉色痛车,哪怕月色再暗淡,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白痴二次元,羞耻心让他果断戴上头盔。 “先走了啊婆婆。”严自得发动电驴,“还是祝福你啊,希望你愿望成真!” - 骑回家时月亮正好满月。 严自乐也是在这么一个月亮下埋葬的。 严自得停下车,低低叹了一口气,刻意延长的时间并没有完全消弭他进入家门的抗拒,他站在门口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偶尔听见几声啜泣,电视机暗沉无声,墙面上严自乐依旧和他走时一样,宁静且平和地望着这一切。 严自得扫了他眼,嘀咕:“就你一个狗过得舒坦。” 今天不是一个可以开口驱散空气中凝滞的日子,严自得此时连迈步都小心翼翼,他缓慢抬脚,缓慢落地,假装自己只是一团流动的风。 但妈妈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严自得。” 还是来了。 自从严自乐死后,每一年的这一天,严自得的审判便如期而至。 仿佛是严自乐故意用这种方式不断证明自己的存在。 严自得乖乖笑了下:“妈妈。” “……” 他继续道:“今天学校有一点事所以我回来晚了。” 妈妈还是没有回答。 她脸上似乎萦绕着一层薄雾,父亲坐在她的身边,正沉默轻抚她背脊。 悲伤在此刻仿佛具象化成一种透明的介质,其轻盈包裹着父母,将严自得与他们完全隔开。 妈妈只是啜泣着:“我的自乐呢?” 这次轮到严自得无言,他盯着鞋尖,甚至还有时间来抽空推测妈妈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想,妈妈下一步会亲自揭露这个长达四年的事实。 “我的自乐死了。” 声音哀愁似浪卷,严自得面无表情点头。 他附和:“对啊,死了。” 严自乐早就死了,死在四年前,死在严自得还有闲心为他伤悲的年纪里。 现在严自得哪里还有更多的心思为他忧伤,人对于死亡的痛苦存有时限,但父母不是,他们只有在严自乐祭日时才肯挤出一些他们积压已久的痛苦。 紧接着,他们将这样的痛苦涂抹到严自得身上。 首先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嚯、嚯——严自乐死前也这么喘。 如此沉重、虚弱、疼痛。这是严自乐。 但妈妈的喘息却是如此单薄、绵长、虚伪。 三、二、一。 严自得后退一步,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妈妈便尖叫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没有死去,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自乐死掉?” 严自得耸肩,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他心中依然难免有些刺痛。 “命运啰。” 严自得轻飘飘丢下他得到的结论。 他思索了太久,自从严自乐死后他就开始思考,他不断诘问命运,询问原因,想明白天平之上严自乐和自己之间为何他生命具有的质量更轻。 但命运从不予以他回答。 到最后,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命运。 无理由就是命运,质问无果也是命运。 但妈妈此时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她陷入一种癫狂状态,透明的泪水在她脸上看起来像极胶水,它们黏着、滚落,粘连着每一道肌肤,留下肉眼可以见的痕迹。 “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严自得该死的是你!”妈妈歇斯底里。 严自得低低嗯了声。 他有些想逃。 但审判远没有结束。 紧接着,妈妈的语调骤然软了下来,柔弱得几乎要融化:“我的自乐。” 严自得莫名笑了下。 他想严自乐现在分明在墙上在土里,而绝不在妈妈的话语里。 妈妈道:“我的自乐,他从那么小就在我身边,我看着他长大,怎么就离开了我呢?” 严自得好声好气打断她:“你错了妈妈。严自乐从来都是我养的,你们根本没有怎么养过他,你们所谓的爱他也只是爱他带给你们的价值罢了。” 话音刚落,妈妈的表情再度骤变,她此刻仿佛完全失控,疯了一样抓起身边所有的东西丢向严自得。 剪刀、花瓶、茶杯。 一切触手可及的物件全都由他的妈妈亲手朝他丢来。 妈妈在此刻完全变作一个状态,一个代称,在他这里无五官、无表情、无姓名,只是一个片面的符号—— 妈妈。 严自得躲闪不及,依然被飞来的书页划伤了眉骨,鲜血顺着眼皮流淌,他不自觉地眨了下眼,视线瞬间被血染红。 “哈。”严自得抬头抹去额头上的血,疼痛在手指触及到伤口后才姗姗来迟。 他对此早已习惯,而习惯使他厌烦。 他顺着惯性道歉,毫无波澜:“对不起,妈妈你说得对,该死的是我。” “但是,”严自得顿了下,语气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杀死我呢?”
第28章 我不是男同啊啊啊 妈妈没有回应。 嚯、嚯、嚯。 空间中只剩下啜泣着的喘息。 好没趣。 严自得弯下腰, 将散落一地的物品慢慢拾起,完好的放回桌上,破碎的则用扫帚一点一点扫进桶里。 叮叮叮。 碎片倾倒进桶中。 一切归于平静。 一切完毕, 严自得错开父母的脸,他在潮汐样的哭泣中上楼:“困了, 我上楼了。” - 10/7 晴 希望明天是个阴天。 严自乐祭日要到了, 他讨厌晴天。 十月八,属于严自乐死去的日子。 今天严自得难得赖了个床, 他错开父母早餐的时间下楼,墙上的严自乐遗照也被他们取了下来,此刻正放在桌上, 它面前摆满着琳琅满目的零食。 严自得走过,他扫了眼。 草莓。 好,严自乐从来不吃, 说这很酸。 牛轧糖严自乐更是不吃,他甚至连糖都不怎么吃,他讨厌甜腻的味道, 说这样的味道只有严自得这种脆弱的白痴才会喜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饼干、牛乳、果冻之类的食物,但都很遗憾, 严自乐对这些讨巧的、作为正餐之外的食物他从来都不感兴趣,他饮食习惯标准的像是教科书上一比一复刻下来, 太甜他不吃, 太油他也不吃。 他吃清淡的、无味的食物,严自得说这跟他人生一样无聊。 而严自得则与他完全相反,比起味道,他更偏爱卖相,摆盘越规整越漂亮的他越爱吃, 所以小时候吃了太多漂亮的甜食,最后导致牙齿坏了几颗。 再看眼。 两份餐盘,没有他的份。 严自得挑眉,倒也没什么委屈的,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就出了门:“要迟到了,我就不吃了,先走了。” “……”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等下。”严自得折返回来,坏心眼抄了几颗摆在严自乐面前的草莓,“垫下肚子,爸爸妈妈,我去上学了啊。”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离开。 等到出了门他才咬了一口草莓。 嗯,味道野蛮得很,当下他就被酸得皱起了眉头。 “看起来他们也挺讨厌你的。”严自得嘀咕。 再抬头看眼天,今天也难得是个艳阳天,太阳圆溜溜挂在天幕,正张牙舞爪释放自己的威力。 “…嗯。”严自得沉思一瞬。 今天是严自乐祭日,所以他假想现在周围都飘荡着他的灵魂,严自得最终得出结论,他随便朝着一个地方说道: “严自乐,看起来老天也讨厌你。” “嘻嘻。”严自得咧嘴笑,“但幸好你死了。” 死了真好。 严自得再一次觉得严自乐真是好命,一切虚伪的、荒谬的、恶意的,他都不用再去面对。 他推来昨晚安有硬塞给他的电驴,一夜过去,他最初的抗拒和羞耻感也消了不少,严自得翻来头盔戴上,额上伤口碰到泡沫被挤压一瞬,迟到的痛感让严自得慢半拍反应过来。 噢,原来昨天我确实被砸了。 严自得果断将头盔取下。今天他连书包都没有拿,他不打算去学校,他得去一趟严自乐的坟墓,告诉严自乐自己最近过得比他好爆了。 只是他刚发动电驴就出了点意外。 粉毛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跟一团雾那样扑面而来,严自得紧急刹了车。 “哈啰!严自得!”安有模仿着蓬蓬头的语调,“好好学习,天天……哎?你脸怎么了?” 严自得立即挡住自己伤口:“没什么。” 安有哪里依他,神色啪一下变得严肃,手立即就扒拉了上来。 严自得往后躲了一下,安有便立马顺杆爬,膝盖抵住坐垫,前半身全伏了过来。 严自得:“……” 严自得:“往后退点,少爷,我要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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