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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安有很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严自得低低笑了下,他有些后悔没有看着安有的眼睛。他说:“但我知道。” “他很累,不自由,没方向。他飞得很高,也飞得很远,但是从来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忘记该怎么着陆。” 安有静静地听着,严自得的声音像在他耳边发芽,他有一点痒,但他很有耐力地忍住,也忍不住怀疑,严自得是不是也说了一部分的自己。 “在听到妈妈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生气。”严自得垂下眼睛,那种被劈开的感觉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但他此时很踏实,安有拥抱他的双臂很用力,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不会被压缩成一张纸片。 他难得诚实,“我感到被他背叛。我好恨他。” “但我这段时间又总是想他,想他要去哪里,是不是去到了更好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严自得停了好久,“我希望他自由。” - 而现实却并非如此。三天后,严自乐回到严家,风尘仆仆。秋天,他套了两件外套,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显得十分臃肿,他头发凌乱,面颊消瘦,面庞、手背,袒露肌肤的地方多了几道划痕。但总体依旧整洁。 严馥很疲倦,她看向严自乐:“知道回来了?” 严自乐没有回答,他站在客厅,像道影子。严自得收到消息,赶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严自乐一言不发,但慢吞吞地放下背包,接着他脱掉外套,裤子,一件、再一件,像是树在抖落自己的枝叶,一切将死的、错位的全被他脱下。 严自得恍惚自己也被严自乐脱下,他们之间相连的血缘,在母体里共缠的脐带都由严自乐亲手剪开。心脏在嗡鸣,严自得意识到自己正沉默着叫嚣愤怒。 他想扑上去质问严自乐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为什么你又要回来搅乱这一切? 但严自得并没有这么做,当视线触及到严自乐脸上的红痕,看见他表情后,严自得一切怒火便噗得熄灭。他失去了愤怒的理由,而严自乐也不该是他愤恨的对象。严自得只是觉得疲倦。 “你是什么意思?”严馥问他。 严自乐脱到只剩一件里衣时打止。深秋,客厅里是恒温的温度,但他依旧在细细发抖,很微弱,颤栗像绒毛,严自得又站在了哥哥的背后,光打在严自乐身上,毛茸茸,严自得于是清晰地看见严自乐在颤抖。 严自乐终于开了口,垂着眼,谁也不看:“前几天,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一圈又一圈,很混乱,像在洗衣机的滚筒里,一切都无终止,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滚下去,直到我死,但结果是我撞到了一棵树,我停了下来,没有死。” 说到这里时严自乐卷起衣袖,裤脚,坦然将伤口展露。他看向严馥:“但是我很痛。” 严馥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末了很久,她才说:“我派去的人救你上来了,送你去医院,但你又半途逃跑。你痛,痛是自然的,应该的。” 严自乐很短促笑了下,他接上严馥的话:“是我自己选择的。” “妈妈,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严自乐将衣袖的卷慢吞吞抻直,他说,“我在想我截止到现在的人生就和那一场滚落别无二致,我一直都在跌落,没有方向,毫无目的,无法停止,就算要停止都只能通过一场撞击。” “这是我选择的吗?”严自乐语速渐快,光晕中严自得看见他身体摆动幅度更大,尘埃在那几个瞬间奇异得膨大,严自得闭上双眼,吐息,再睁开。 “这是我选择的吗?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吗?外婆说严自乐你应该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听了,我跑出去,离开这里,去到我从没抵达的地方,但为什么,我走了那么久,走完那么多月亮和太阳,我依旧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这难道也是我应得的吗?” 严自乐越说越急,他身体在剧烈颤抖着,世界也在震颤,严自得怀疑这即将迎来一场地震。他头有点痛,严自乐吐气,大喊,用尽力气质问,他腹部瘪下,又鼓起,严自得觉得自己的气也被他挤尽。 他伸手想要拦他,想要严自乐冷静,但手刚触碰到严自乐时却被狠狠甩开。 严自乐冷漠地看着他,手指向他,像剑一样刺穿他:“凭什么他就能过得这么轻松?轻而易举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拥有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我却要如此刻苦地去维持我所拥有的一切?” 严自乐转向严馥,母亲在这时总有一张空白的脸,仿佛他们共面着同一个无解的疑问。没有人知道答案。 “哪怕我想停下,都要通过一场撞击,但我现在连这场撞击都寻找不到……”严自乐声音降下来,他问严馥,好疑惑,“妈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嗡—— 严自乐层叠的语句密度太大,巴掌那样扑来,在严自得耳边发出响亮一声。严自得有点头晕。 他在这场闹剧的边缘,又因为严自乐而推往闹剧的中心。他看向自己同胞的哥哥,突然就想起自己关禁闭出来时严馥说的那句公平。 当时他还不理解,他们之间为什么要提到公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和普通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严馥说的是他和严自乐。 一母同胞,双生之子。在母体时,他们共享着同样的养分;当他们被娩于这个世界时,也分享着同手同脚的命运。他们应当拥有同样的幸福,共饮等额的痛苦。本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从何时起齿轮开始错位,他们之间越走越远。 严自得看向严自乐,他想,他知道严自乐需要什么了。 他回到房间拿出那本窄窄的小册,常小秀曾在上面为他写下名字,她写:严良著。 里面囤积了严自得许多短音节的字句,小时候严自得在写诗,他牙牙学语着读,长大后严自得在写日记,却再也不发出声音。一个小本承住千万粒字。但在此时,它是属于严自得罪证,是严自乐感到被背叛的证明。 严自得举起它,面无表情看向严自乐。纸张倒吊,同样保持缄默。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严自得说,他捏住小册,手指朝反方向用力,纸张在垂死时发出哀鸣,字块从指尖跌碎。 这是深秋,窗外树木抖落枯死的叶,严自得效仿着割去自我。 “你想要我们拥有同样的痛苦,你说得对,我们本就该如此。”
第74章 我低低哭 十五岁。严自乐完成了一场失败的逃离;十五岁。严自得割去一部分自我, 他蜷缩在床上,脑海里思维裹成毛球,他不想解开。 数不清躲了多少个黑夜, 严自得只记得敲门声响了又响。起初是严馥,妈妈叫他记得出门, 后来又变成孟岱、孟一二、蓬蓬姐, 他们不知道受着谁的指令来敲门。 咚咚咚。 孟一二叫他哥哥,孟岱叫他坏小子, 蓬蓬头叫他严自得。 咚咚咚。 孟一二说哥哥你不要再伤心了自乐哥哥不是故意的,孟岱讲事情都会过去的大家都有苦衷,蓬蓬头憋出一句还是记得要学习, 知识改变命运。 严自得翻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 后来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严自得听见常小秀叫: “小圈。” 严自得倏然睁眼。 四周一片素白,孝布空落落挂在梁柱上,风吹过, 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四周大人们穿上黑衣,表情肃穆, 面庞向前,台阶上放着一架棺材, 里面睡着常小秀。 半空中, 悬浮摄影机闪着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镜头毫不留情地对准每一张沉默的脸。 常小秀死了。 但严自得没有哭。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反应,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后排,他和常小秀之间隔了两三排的亲友,严自得一一扫去, 全都是陌生的脸。那是在严自得没有参与的日子里,常小秀存在过的证明。 再上一个台阶,在常小秀棺木的右边,架着一把立麦,由女儿严馥发言,总结陈述常小秀的一生。 严自得缩在最角落看严馥,她也没有哭,面色平静地为死去的常小秀加冕。 亲爱的,可敬的,至善的。 严馥这么形容她。 但严自得却觉得这不对,常小秀其实会时不时背着医嘱吃甜食,也会帮着严自得编出理由来逃课。她会说谎话,讲小话,头抵着头跟严自得道笑话。常小秀分明没有那么完美。 没有那么完美的常小秀,在死后却套上了完美的模具。严自得觉得不该这样,他担心常小秀的灵魂会不够自由。 于是他站起身,想要将恼人的摄影机打下,又想要大叫: “不是——” 不是这样的。 严自得被用力扯住,他回过头,圈住他手腕的人是严自乐。 “坐下。”严自乐说。 严自得定定看了他一眼。 严自乐缓了点语气:“摄像机拍着的,不要打扰婆婆。” 严自得甩开他的手,冷声说:“懦夫。” 严自乐以沉默回答。 但后来严自得想,真正懦夫的其实另有其人,他没能参加完常小秀的整场葬礼,严自得无法忍受葬礼上咔擦咔擦的拍照声,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葬礼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社交。 他选择的只有逃跑。他继续跌回自己的床铺,用绵软的被子笼罩自己。他在昏暗里吐息,试图用这种方式叫自己昏睡。 生活又颠倒在了背面。严自得躲在床上,睁着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又亮。严自得谁也没有回复。 门被敲了又敲。 还是那样的顺序。先是在葬礼上没有流眼泪的严馥,她说严自得你得给外婆上香。 严自得朝门口丢枕头,又拿被子擒住自己口鼻,他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可惜,还是哭不出来,反而想要呕吐。 接着又是孟一二。他蹲在门口拿脑袋咚咚咚,叫严自得,自得哥哥,不要再哭了呐。 严自得觉得好奇怪,到底他们家里有谁为常小秀流了眼泪? 孟岱说,坏小子,出门,准许你借酒消愁。 严自得却在想,酒能变成泪水从眼珠里跑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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