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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宿走出不远, 发觉身后的脚步声迟迟没有跟上,且有愈来愈慢的趋势。回首望去,鸩王竟未拄拐, 脸色隐隐泛青,他当即折返。 鸩王抿唇压下唇角弧度,凝望着真宿朝自己走来, 然后看着他径直掠过自己身侧,走到后头拾起拐杖,塞进自己手心, 嘴里念叨着“夜路不好走, 怎能不拄拐”,复又回到前头开路。 拐杖末端骤然深戳进泥土里,鸩王目含无奈地扫过真宿那线条漂亮的颈背,拔出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真宿身后。 斑驳树影间,两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再分离于山脚的灯火之下。 负手立在灯下的严商, 待脚步声近至十来步,方转身相迎。 接着发现并没有什么需要他避忌的。只见真宿与鸩王一前一后走着,他们之间保持着一人身位的间隔。鸩王神色隐没于夜色之中,那极高的身量以及宽阔的肩膀,似要将真宿整个笼住,其隐秘的眸光比护食鹰隼还要狠厉三分。 严商无端打了个抖颤,摸了摸鼻尖, 待二人越过自己,才缀在队尾,一并回屋。 就在他们仨绕过院子竹林, 准备进屋时,外头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一时,便有一个身着夜行服的可疑将士被押到了他们面前。 鸩王只瞥了那将士一眼,便将沾着泥渍的拐杖抛给了严商,径自踏入里间。 真宿则驻足于正厅,用神识扫了下此人。 只见那人缝在衣物里头的一封信笺被其余侍卫暴力搜了出来,随后他嘴里塞着的布絮被取下,吚吚呜呜的叫声转为求饶声。 “他们绑了末将的妻儿,逼着末将把陛下伤情往宫里回传。末将并非自愿背叛陛下!末将该死,可稚子内人何辜啊!求陛下开恩……不,不,将军!您救救末将妻儿吧!” 严商捏着信笺垂眸细读,自始至终未给那将士半分眼神。 押着将士的侍卫被气得浑身发抖,但碍于未审问完,不好将人活活打死,只死死拽住人的衣领,咬牙叱道:“既要当叛徒,怎有脸求陛下救你家人!若是这信未被咱拦截住……陛下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性命。这般四面受敌的时刻,你还往外递消息,这不就是妥妥的谋害陛下?!试问你对得住陛下吗!对得住这么多同僚吗!” “呜啊啊……”将士见恳求无望,逐渐崩溃大哭。 “又是宫里。”听到此处的真宿,放空了思绪,任其飘向数千里开外的红墙之内。 京城,皇宫。 日日点卯,日日在太医院的小桌板上歇息,也不愿回赵家的赵恪霖,今日收到了些许不一样的风声。 “皇上他?”赵恪霖深觉此事不简单,但要知晓确切内情,还得是回那个家中。 于是他当天提前交班,匆匆赶回了赵家。 当他看见父亲与大哥俱在堂中,对于那则传言,心下不禁更为笃定,默默蜷紧了袖中十指。 他将门扉彻底推开,本在讲话的赵千衡当即顿住,偏过头来看他。 “倒是稀客。”赵家家主搁下茶盏,眼中映着水光,一片凉薄,“许久不归家,连进门前要敲门的礼数都忘了。” 赵恪霖敷衍地拱手认错,然后如插旗般杵在桌旁,摆明着要旁听他们的谈话。 赵千衡反应过来,痛心疾首道:“不是为着打听那阉人的事儿,现下你都不愿回家里一趟是吗?” 赵恪霖不语。 赵千衡看他那油盐不进的模样,苦涩一笑,继续方才的话题,“那一位在云城遇袭,至今生死不明……” “!!”赵恪霖眼底瞬间涌上憎意。他不敢问,也不敢想这是否是颜家下的手。他已无法脱离这个家…… “本该有消息回传,却迟迟不见有消息。最坏的结果,便是随行队伍也都遭到了袭击,无人生还。” “不可能!!”赵恪霖脱口而出,指甲在手上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可话音刚落,他就觉着有一股无力感兜头袭来。他忆起了颜贵妃对真宿嫉恨的眼神,脑海中浮现着那个花前月下会唤自己“阿霖”的少年——此刻怕是已倒在血泊中。赵恪霖心慌不已,连连后退,后背轰然撞上了博古架,架上瓷瓶晃荡,险些倒下。 “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断否定,否定到后来已不知是讲给旁人听,还是只是在说服自己,“他不过一介随侍,究竟有何必要牵连他!于你们的计划而言,他根本没有半点妨碍!!你们就这么听颜贵妃差遣,事事以她为主吗!她是个疯妇啊!!” 说到最后,赵恪霖眼角湿润,面目颓丧,只自语般念道:“不要伤到阿庆啊……” 他父亲脸色登时僵硬至极,猛一拍案,“混账!成何体统!为个没根的东西,作出这么一副情状,你是在存心恶心我?” 赵恪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连自嘲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他目光发直,头也不抬地朝父亲鞠了个躬,便转身夺门而出。 赵千衡欲要追上,却被赵家家主喝住了,“追什么追,他再执迷不悟,就当我们赵家没这个人!世家岂容得下这等腌臜。” 赵千衡:“……” 当日夜里,赵恪霖悄然收拾好包袱,临出逃城外前,望了眼娘亲的厢房,犹豫了许久,终究是走了进去。正当他打算与娘亲道别时,霍然被躲在门后的家丁一棍棒敲晕了过去。 御膳房。 “诶,小墩子,得空不?能否帮我把这筐热石拿去压灶,谢了啊。”一御厨捶了捶老腰,倒了壶凉饮,放到吴御厨的小桌板上。 正要被小宫女唤去帮忙的小墩子,当即与她打个招呼,便跑回膳房里帮忙,全然不知身后悬着宫女哀怨的眼刀。 “慢着些!”御厨看小墩子单手拎起箩筐,惊得心头颤颤,“你身子骨再年轻也经不起这般鲁莽呀!” “不要紧的,鄂叔。”小墩子三两下就将灶压好了,朝鄂御厨爽朗一笑,便坐在吴叔的桌子边上喝凉饮,发出畅快的喟叹。 鄂御厨瞥他一眼,“知道你年轻力壮不当一回事,老了便知错。” 小墩子却忽道:“庆大人的力气才叫大呢。”说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一面摩挲着掌心老茧,一面回想着真宿比自己小一圈的手,以及那手曾覆在自己额上的柔软触感,笑意渐深。 他这话一出,照往常,御膳房的人都会露出习以为常的牙酸样儿,打趣这小子说什么都要拐庆随侍的毛病。 可今日,众人并无揶揄,面上似乎还有些难色。 小墩子对此隐约有所觉,但并不清楚是因何而起,也没放心上。而这时,看不惯自真宿走后,御厨们都对小墩子很是照顾的小景子,刻意跑过来,开始大书特书自己打听到的事儿。 “听闻原定明日接圣上的仪仗取消了,现下到处都在传,圣上随行的队伍碰上了麻烦,所有人都不知所踪!” “哪能够一下子不见了那么多人,不是就几个兵士而已嘛?”有人反驳道。 小景子却梗着脖子,扬声道:“只是几个兵士,蝎影殿那边会闭门谢客?编这话的人,骗骗自己得了。陛下是天子,洪福齐天必定无恙,只是陛下身边那些个随侍什么的……是不是无碍,那就难说咯!” 道及此,小景子挤眉弄眼地瞅着小墩子,越说越亢奋,眼里满是刻薄的挑衅。 岂料那素来愚钝的小墩子,并没有因此着急忙慌,反而很是淡定,甚至好心提醒了他一句,“口无遮拦!杀头的事儿少在这儿叭叭,可别连累了大伙。” 与小景子一块儿来的人,原来还打算看看热闹,听小墩子这么一说,顿时警觉了起来,便想将小景子拉走。 小景子被拉走时,一脸不敢置信地叫唤着:“你就不担心你的庆大人死在外头了?说不定早喂了野狗——” 小墩子眉梢一跳,面上终于出现了愠色,他狠瞪了小景子一眼,生生忍下一拳揍他脸上的冲动,伸手扯过小景子的领子,然后便跟拎鸡仔似的将人丢出门去。 小景子在膳房外满是水的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固然气得不行,骂骂咧咧半晌,却无一人帮腔。连同伴都嫌丢人,先行溜了,最后只剩他一人灰溜溜地离开。 小墩子自有感应,知晓真宿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时移动着,显然仍是安好,故而这些风言风语并不能动摇他分毫,但亦不代表他能忍受旁人诅咒真宿。 原定陛下一行明日就要回来,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时,如今却不知因何事而耽搁了。 而宫中也委实弥漫着一股躁动。 颜府。 “贵妃若是问起,便同她说陛下安好。莫让她搅了局。”颜家大公子颜琅握着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掌心,对一旁的干事吩咐道。 “属下明白。”干事躬身应诺,“钦天监的灵台郎昨日夜观星象,道代表圣上的紫微垣仍明耀着,圣上确应无恙。” “哼,一群废物。好在只要仅世钧一个准皇储,他就算查到颜家,也不敢动手。”颜琅目光一凛,嘴角斜起淬毒般的笑意,“陛下这哑巴亏,吃定了——” 语毕,颜琅起身走至密室门口,用玉骨扇摁下关门的机关,又问:“世钧接回来了没?” “接回来了,三殿下正在芳菲园里嬉戏呢。” 此时的芳菲园里,三皇子正蒙着眼,和侍女们玩鹞子捉雏鸡。那嘿嘿嘿的笑声简直不堪入耳,侍女们虽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以附和,但眼见三皇子的手朝自己抓来时,宁愿跳入初秋寒凉的池子中,也不愿被沾到一片衣角。 “……”玩了半天,一具纤纤玉.体都没摸到,三皇子恼得涨红了脸,最终还是跟在身边的小恒子遭殃。自买合欢散一事暴露后,小恒子被调成了盲奴哑奴送回了三皇子身边。三皇子看着他就总会想起那段茅坑前的屈辱记忆,是以向来对他没好脸色。现下就欺负他又盲又哑,毫无心理压力地将人压在亭子里,威胁他不许发出半点难听的嘶哑声。 “除了屁股,身上就没几两肉,真扫兴,滚一边去。真真气煞我也。”三皇子嫌弃地取过一旁下人递过来的帕巾,擦拭额头和双手。 闲闲无事,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叫来颜家的缘由,顺口又问道:“这回又要本皇子学什么?不会又安排了少詹事来讲课吧!甚么帝王学,学来有何意义,坐上龙椅不就是帝王了?” “嘘,隔墙有耳,殿下慎言。”老奴不豫地提醒道。 “父皇还那么年轻,哪儿轮得到儿臣上位。我还想着逍遥快活十载,当皇帝麻烦事一堆,光是日日都要早朝,就让人受不了!都不知父皇是怎么坚持的。”那么多年,除了不在宫中的这种特殊时期,除了前阵子那么一回,十数年来从未罢过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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