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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来,詹天望不停地在脑中回忆起当时的所情所景。于婵山上他就遇到两个人,张三水冷漠如冰之徒断然不会是仙师沈恕,那只有可能是那少年模样的李一云。 怪只怪沈恕闭关千年,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无从查证自己的推测是否属实。 虽说如此,他还是信了七八分,整日浸泡在有幸得到仙师指点的泡影之中,就连心中那些愤满不平的怨气也消散许多,练功越发踏实刻苦甚少出错。 詹天望虽不喜“张三水”的脾气,可爱屋及乌,便把其归于类比沈恕的大能之中,可今日竟被人提耳告知,那人竟是山海宫叛逃已久的裴子濯! 他一时间脑袋发懵,如撞雷霆,当即忘了救援同门。 山崖动乱不休,倒霉如谢元白之类的修为不佳者,毫无立锥之地,推搡之中被人挤出石路。 碎石禁不住人,谢元白脚下一空,还来不急叫嚷一声便极速跌落。 不周山危高千丈,一旦坠下,尸骨无存。 詹天望猛然回神,驾着云幡疾速飞下,却错过时机,眼看那人越追越远,他大喊:“谢元白!” 一阵疾风从山底呼啸而过,一道白色长绢裹挟起了即将坠底的谢元白,在詹天望眼前丢给了他。 仓促一瞥,那人白衣飘然,有如轻烟薄雾不沾纤尘……那是沈恕! 他惊喜不跌还未喊出声,就见那人凌空拔起,毫不停顿,直朝乌云之处飞去。
第48章 苦命“鸳鸯”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沈恕自打一探入密道,就好似被这幽静黑暗之处捂住眼睛、堵上耳朵一般,有种偶入另一结界的错觉。 密道阴暗, 他牵住裴子濯的衣袖, 跟他沿着小路亦步亦趋。 不知已经走过多久, 除了无尽的漫长和幽黑外, 只能听到二人相叠的脚步声,那声音整齐又清晰,走了这么久竟没有半分差错。 沈恕预感不妙,站定道:“子濯……” 洞穴空灵,没有预想中的回复, 反而“哒、哒、哒”地脚步声仍在继续明显, 仿佛被人凝固在此。 沈恕脸色一变, 他攥着裴子濯的衣袖猛地朝自己一拉,却没能抓回裴子濯, 手中的衣物也顺势化作一根羽毛,一根孔雀翎。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心中徒然涌出无数的念头, 却来不及多虑, 飞速摊开掌心燃起真火, 朝前打出一路火光。 可这路好似没有尽头, 宛如一条张开大嘴的巨蟒,尽数吞没了真火烈焰。 沈恕心急如焚, 那根孔雀翎好像一根长满了倒刺的银针,猝然扎在他的心上,渗得他心尖发凉。 当初被他一次次推翻的假设,眼下根本禁不起证据确凿的拷问,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武陵在背后搞鬼? 他猛地甩了下头,期望能将这些阴暗的念头全部都甩出去。 就这么一错神的功夫,前路真火突然停滞,竟有一大片莫名而来的黑雾博然涌出,堵住了去路。 黑雾源源不断,爆发式地朝外挤了出来。几乎同时不周山也剧烈震颤,山体势要碎裂。没等沈恕发力,那股黑雾就“轰!”地一声,将他连人带火一齐推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沈恕再度被迫返回山外,一眼便目睹了树立千年的剑冢徒然崩塌之衰败。 心中对裴子濯的担忧远远高于震惊,他绕着摇摇欲坠的山崖仔细盘旋了几周,确认裴子濯没有失足坠下后,才飞身而起。 未等他飞过半座山头,便凌池那一声高昂的吼叫喊停了去路。 沈恕应声而望,果然在层层厚重的乌云之中,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来不及多虑,他抽身而起,沿途顺手将下坠的谢元白捎带上来,一心直奔天边的裴子濯而去,连半路上那些门派滔滔不绝的推诿扯皮之词都置若罔闻。 “裴子濯毕竟曾是山海宫的人,近来又从山海宫管辖的焚魂塔中逃出,这不就是你们山海宫惹出来的祸事,千机道人难道还想推脱给他人不成?”灵慧派的二掌门炎真人素来心直口快的,刚助弟子转移,便立即过来兴师问罪。 千机道人波澜不惊,好似菩萨上身,他抬手送出好几片金叶子助人落脚之后,才慢悠悠道:“此言不假,我山海宫必定倾尽全力捉拿逆徒。只不过眼下之态势,以我们师徒几人的道行来看,当真势单力薄,难当大任了。可话说回来,眼下之情形何其熟悉,裴子濯当年入魔不也是因其在伏魔大会之时出手救人于水火,才被煞气缠身,谁想到善因恶果,造化弄人。” 聊聊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千机道人的意思已经摆明,谁也别想把这烂摊子全都丢到山海宫的头上。 “千机道人是要推卸责任!?放任裴子濯横行,弃之不顾了!?”炎真人御剑冲上去质问,可其中道理他心如明镜。 知道是谁又能如何,裴子濯已然入魔,其中可怕不言而喻,这些门派都是过惯了安稳日子,谁想冒出风头来扎这第一刀?谁又敢扎这第一刀?因此无论如何都要推出一个垫背的“先锋”。 千机道人负手而立,“在下只是道清因果,山海宫已付出十余年的心力也没能助裴子濯脱离苦海,实在是力有不逮。各位道友皆是门派顶梁,道法高深,本领高强,尽可在此大显身手。” “你……!” 几位大师将言语运用至极,太极打得是滴水不漏。后方小辈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惴惴不安,他们云里雾里根本听不出大师们的盘算,正瑟瑟发抖,身边却“蹭!”地一声徒然窜出一个人来,看这架势是要直入虎口…… “有人飞上去了!” “那是谁家门派的?!” “他胆子也太大了……” 连自家大能都避之不及,怎会有人还敢如此莽撞。众人惊喋不休,七嘴八舌之声如水滴油锅一般,乍然沸腾起来。 詹天望揽着谢元白站稳脚步,便见此番壮举,心中敬佩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挥出手来正要喊出沈恕名号,就被身边的张师叔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将他扯了回去。 他不明所以,挣脱了师叔的束缚,正要发问,便发觉自己被下了禁言令,此时一声也发不出。 詹天望把难以置信全都写在脸上,拉住师叔用眼神叫他给个说法。 张师叔准备将他打发,“此事牵扯深广,你身为沧阳派少主,一言一行皆应为沧阳派虑,你先好好想想吧。” 说罢便叫人将他扯到了后面去,詹天望挣扎地如鲤鱼打挺,硬是推开三五壮汉咬牙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张师叔叹了口气,提点他道:“站在我身边也罢,你万万不能冲动。” 管他说什么,先答应再说。詹天望装作乖巧的点了点头,视线急忙随着沈恕而去。 天边云遮日,风卷雨,乌云泼墨,山崩地裂,好似末日降临。 沈恕一身白袍被肆虐的狂风吹得凌乱,细雨打湿了他的墨发,飞舞的发丝无序放黏在他的脸颊。 在这混乱之中,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古剑,坚硬却又显得脆弱。 无尽的煞气已凝成天幕,裴子濯脸色青灰,眼眸赤红,张手展臂,举止僵硬,麻木空洞地瞪着飞跃而来的沈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子濯,如傀儡一般的,毫无生气的裴子濯。 沈恕双眼一酸,他顾不得任务是何,顾不得降妖除魔,在看见裴子濯那一刻,他的心被揪得生痛,胸口涨得发紧,悲痛万分。 为什么所有的不公都要加在裴子濯的身上?在这凉薄修界之中,裴子濯是难得的道心坚定,为救人愿取义成仁的义士。这种人不但不为百家歌颂,反而被视如敝屣,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甘,他心疼。 他高看了自己,那句护你周全一语成谶,终成了戏谑。 “子濯……我带你回去。”沈恕笑得像哭,他朝裴子濯处伸出双臂,顶着飓风一步一步走过去。 二人不断靠近的距离让已入魔的裴子濯万分警觉,他怒吼一声,毫不留情地一掌推出,滚滚煞气顺着掌心强劲弹出。 沈恕硬生生地用左肩挨了这一下,煞气如烈火在他肩膀处烧出一团焦褐,血水瞬间浸了出来。 “子濯,你说过你不会抛下我的,你忘了吗?”沈恕凝声成线,声声入耳,他没停下脚步,继续向裴子濯走来。 见那一掌警告没有逼退来人,裴子濯骤然发狂,几十道煞气接连打出,誓要将其打落云层。 那架势威猛,可惜准头不行,沈恕只结实地挨了两下,其余的煞气擦着他身边飞驰而去,好似在发泄心中不满。 这几道煞气虽避开了要害,但也并不好受,他生挺着朝前迈进。 裴子濯的攻击并未减退,他低吼着,疯魔着,青灰色的脸上依旧俊朗,可脖子处却无端蔓延起几道蛛网状的细线。 沈恕盯着他的红眸,一步、两步、三步……坚定地走到了他眼前,牵住他的指尖,扯着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刚要说话,嘴角便溢出血来,怎么咽都咽不回去,他轻咳了两声,不顾裴子濯反抗,从袖中祭出万事绫将二人一同笼罩起来。 左手掌心的炽热与温暖源源不断地向裴子濯传来,沈恕用沾了鲜血的右手抚上裴子濯的后颈,灌注灵力驱散那密布的黑线。 “子濯是我,我来了。” 纯一清明的灵力的徒然灌入,立即与裴子濯体内的煞气纠缠在一起,裴子濯仰首痛呼,见挣脱不开,便要一口咬向沈恕颈侧。 沈恕见状当即侧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仙人之血肉,乃天地间最强劲的灵力圣品,灵气入体定能压住魔障。 啃咬之声在耳边乍开,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他肩膀一重,回眸去看,裴子濯竟抢先将他自己的左腕护在沈恕的颈侧,一口咬了下去! 白齿如刀锋般锋利,猝然穿透了皮肉,咬得左腕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白骨,鲜血淋漓而下。 裴子濯被蚀骨的痛意惊醒,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嘴血腥,双耳一片翁鸣,堪堪抬眼便见一片苍茫,如坠雾中。 “子濯!裴子濯!” 一阵熟悉却急切的声音忽远忽近,他挺着天昏地暗,拼命凝神,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一心挂念的人。 那人平安,却狼狈,浑身上下血污遍及,嘴角也挂着血痕。 碎片的记忆逐渐收束,他想起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为何……不躲。”他抬起手擦掉那人嘴边的血迹,扶上那人的侧脸,竟触到一片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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