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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濯睡得并不安稳,他眉头高蹙,冷汗直冒,似在忍受某种无形的折磨。 沈恕察觉到他气息紊乱,刚要伸手探其脉搏,裴子濯猛然睁眼,当即坐了起来。 他双目泛赤,呼吸急促,看见沈恕那刻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要往沈恕身上扑去,却又在半途瞬间僵住。 沈恕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所致,忙凑过来,轻拍他的背安抚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裴子濯喉咙滚动,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自己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沈恕不知该如何安慰,默默坐了一会,突然想起:“你是不是饿了?我去找些吃的来,等我一会儿。” 他起身刚要推门,裴子濯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道:“别走!” 沈恕顿住脚步,先从乾坤袋里勾出一只水壶,递给他道:“先喝点水,你是想要我在这陪你吗?” 裴子濯大口大口地喝了两口水,缓了片刻,双手捧着水壶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却没有答话。 沈恕看他依旧沉默,怕他沉浸在城破家亡一事,难以抽离,便找些话和他聊,“这里是四方阁,是我修行的地方,虽然比不上城镇繁华,但清幽宁静,适合修养身心。” 见他不答话,沈恕又道:“若无处可去,可以在此落脚,毕竟你年纪尚小,要是放任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独自在外漂泊,终究是不妥。” 裴子濯抿了抿嘴,启口道:“我十六了。” 沈恕语滞,心中随即一酸,仔细打量他瘦小的身形,确实难以相信他已十六岁。这孩子平日得是受了多少苦,才能如此瘦弱不堪。 裴子濯抬起眼,视线落在沈恕脸上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沈恕,你平日叫我名字就好。” 裴子濯低声重复了一遍“沈恕”,而后又恭敬起来道:“沈仙师,我想拜你为师,我也要修道。” 沈恕握起他的手腕,探他的筋骨灵根,竟然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他笑道:“你天生好灵根,修道不难。” 裴子濯难掩喜色,当即道:“那你肯收我为徒?” 沈恕摇头道:“现在不行,你心中太多戾气,须得先静心养性才好。” 裴子濯蹙眉道:“那要静心多久?” “十年打底,若是戾气不除,还得再加十年。” 裴子濯眼神一暗道:“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回去杀光他们!有么有什么快的办法!” 沈恕惊愕片刻,难以置信道:“你修仙是为了杀人吗?” 裴子濯咬牙道:“他们屠我全城,灭我亲朋,我不报仇,修仙何用!” 沈恕神色凝重,正色道:“修仙可以为修身养性,也可以为济世救人,但绝不是为了杀人的。你一旦筑基寿元可有几百余年,若为向凡人报仇而修,仇报完也便没有修习的意义了。且沾血太多,心魔必生,道基自毁,若是这般修习,这是在害你啊。” 裴子濯攥紧水壶,指节发白,梗着脖子道:“不想教就算了,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叫人恶心。” 沈恕有点委屈的站在一旁,本想着继续解释些什么,但还是静默了好一会,任由空气中充满了僵硬的气氛,半晌,才轻声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沈恕辟谷很久了,山上没什么存粮,他下山买了些粮米和肉蛋。回到四方阁时天已擦黑,看着厨房布满灰尘的锅台,陷入沉思。 要怎么起火来着? 他掀开锅盖,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从厨房边角处摸出一根呲了毛的扫帚,捂住鼻子扫了扫。可积灰太久,扫帚一碰也散了架,他举着一根扫帚杆愣在原地,没什么心情再折腾了。 沈恕心想要不还是从山下买些现成的吧,刚转身就瞥见裴子濯默默站在门口,满脸不解的瞧着他,“你在干什么?” 沈恕收起了扫帚,摸了摸鼻子道:“想给你做点吃的,就是太久没用这个地方了。” 裴子濯看着战场一样的厨房,默了一默,转身走了出去。 沈恕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双手,懊恼自己四体不勤,竟连顿饭都做不成。 他蹲下身,把扫帚残骸捡起来,正要扔到外面去,就看见裴子濯端着两桶清水走了进来。 那么大个水桶,裴子濯一手一个,水面四平八稳,没溢出半分。他放下水桶,撸起袖子,先在地面上掸了些水,而后又从沈恕手里拿回那呲毛扫帚,扫干净地面,接着用湿布擦净灶台,动作利落干净一气呵成。 沈恕跟在后面帮忙,递抹布时衣袖不小心浸湿了水,一抬胳膊水顺着袖口大片滴落在地,他懵了一瞬,立即道歉:“对不住……我没注意到。” 裴子濯接过他手上的抹布,指着他宽大的外袍道:“干活的时候,不要穿这种衣服。” 沈恕立即解下外袍,丢进乾坤袋里,卷起中衣的袖子,帮他继续打下手。 没过多久,厨房焕然一新,裴子濯将扫帚劈开丢尽灶台起火,因为没有调料,肉就不能做了,他把粮米丢尽锅里,烧了一锅热粥。 “碗呢?”裴子濯掀开锅盖,朝沈恕伸手道。 沈恕一愣,忙回屋翻腾,只找出两只金钵,他用清水涮了涮,递给裴子濯。 裴子濯看着金钵沉默片刻,很快接受了修界之人都很有钱的这个现实,盛了一碗先递给沈恕,而后将锅底剩下的粥刮得干干净净,一并倒进自己碗里。 两人蹲在厨房门口,就着月光喝粥。沈恕不食五谷已久,本不该有饥饱之感,可那粥温热入腹,竟品出白米的清甜来,让人食指大动。 二人一个饥肠辘辘,一个久未尝人间烟火,很快就喝完了米粥。 裴子濯接过空钵,边刷边说道:“明日我来煮饭,你想吃什么就自己买一些来,还有调料也要买。” 沈恕眨了眨眼,听他的意思是要留下来,心中有些欣喜,笑着应了一声,而后又问道:“调料都买些什么?” 裴子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想了想,“盐、酱、醋、糖、葱姜蒜,炖肉也得用些酒,还有……” “等等,我记一下。”沈恕翻腾半天才翻出一张纸,和半块墨,他用毛笔蘸了水,跑回裴子濯身旁,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说吧,我记着。” 裴子濯:“……算了,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吧。” 沈恕收起纸笔,低声笑着:“好。”
第91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4 乡下每十日都会有一场大集, 他们的运气很好赶上了集日。 集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菜蔬果品、鸡鸭鱼肉沿街摆开, 叫人眼花缭乱。 裴子濯走在前头, 目光扫过各摊, 熟练地挑选着新鲜的肉菜, 沈恕跟在身后,乖巧地付账。 裴子濯问道:“你吃鱼吗?” 沈恕点点头,两条鱼被装进竹篓。 裴子濯又问:“排骨吃吗?” 沈恕点点头,三根排骨被塞进竹篓。 裴子濯再问:“鸡吃红烧的还是白斩的?” 沈恕吞了吞口水道:“都行,听你的。” 裴子濯:“那就来两只, 一只红烧, 一只白斩。” 沈恕点了点头, 摊主利落地宰杀拔毛,将两只鸡包好放入竹篓。 才走了半个集市, 就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裴子濯盘算着食材一回头看见沈恕本应该塞满的竹篓, 此刻却空的不像话。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表情, 慌乱地问道:“你背上的菜呢?” 沈恕早就将乾坤袋塞在了竹篓里, 他轻轻一笑, 俯下身在裴子濯耳边说道:“放心吧, 丢不了。” 那人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触到裴子濯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惹得他耳尖微烫,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意识到沈恕或许将什么法器藏于竹篓之中, 便不再多问,一同折返。 回到四方阁,沈恕拾柴挑水,裴子濯则挽袖煮饭,两人配合默契,没过多久就拾掇出一桌不输于酒楼的菜肴。 看着桌子上的清蒸鱼、糖醋排骨、红烧鸡、白斩鸡,还有一盘子炒青菜,沈恕目瞪口呆。 裴子濯擦了擦手,递给他一碗饭道:“没来得及做汤,下次补上。” 沈恕挨个菜都夹了一筷子,好吃得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他大吃了几口不舍得放下筷子,含糊不清地夸道:“你好会做饭啊,是跟谁学的?” 裴子濯一边吃着,一边轻声道:“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平日没事也会帮叔婶们做饭,渐渐就学会了。也就是家常做法,谈不上什么真本事。” “很厉害,有没有考虑以后开个食肆?”沈恕满嘴油光的问道。 裴子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 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沈恕撑得不行,盘膝坐在门外的巨石上望着蓝天发呆,心道下回就不能这么吃了,一定要节制啊。 裴子濯收拾完碗筷,递给他一包树上刚摘的红果,道:“消食的。” 沈恕尝了一颗,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又怕拂了裴子濯的面子,强忍着说道:“挺开胃的。” 裴子濯也爬上巨石,坐沈恕他身边,小声道:“谢谢你。” “啊?”沈恕有些不解。 “从前哪怕是过年,几家人凑到一起也吃不上这样的饭,托你的福,才不用挨饿受冻。”裴子濯低着头,身体好像要蜷缩成一团。 沈恕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也是孤儿,多亏师父心善,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也多亏师兄们照拂,让我在四方阁活下来。我曾想着能做点什么回报他们,可师父却告诉我,救生若图所报,非善也,若你有心,此后多济世救人,便是对师门最好的回报。” 裴子濯侧过头,犹豫片刻道:“你的师父他们,也在这里住吗?” 沈恕摇头道:“都因为飞升失败,陨落于天劫之下了。” 裴子濯默然,他又问道:“修仙者都会飞升吗,你也会吗?” 沈恕颔首:“等机缘到了,也会的。” 日头渐斜,余晖洒在山巅,染红了半边天际。 裴子濯抬眼看着他的侧脸,沈恕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清风拂面,发丝轻轻飘动,好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沈恕感受到他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视线交汇,裴子濯没有移开眼,他耳尖微红,低声道:“若有一日你飞升离去,若那时我还活着,我回来陪你的。” 沈恕心中一暖,从手中的布包里递给他一颗红果:“你也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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