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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此时依然头顶着火盆,浑身浴火,原先那套隆重华丽的百鸟衣被烈焰彻底吞噬,甚至使他散发出了淡淡的烤肉焦香……这些丝线也未曾崩裂。 他行动艰难,却坚定不移,缓慢地伸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把棺材上残留的黑灰痕迹全部抹掉,让乳白柔软的辉光表层如破壳的白煮蛋那样,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恶臭的味道愈发明显,秦殊已经不敢再用鼻子呼吸,偏头贴在裴昭耳边轻声说:“昭昭,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将手探进袖口:“在那个圣玛丽亚大教堂里,我们是不是见过非常相似的东西?” 裴昭轻轻点头,若有所思:“虫子总是最怕火的。” “为什么许芊的棺材会变成这样,是秘法的原因?陈力蚩说所有棺材下葬之前都要经过他审核,那他肯定知道会发生什么,”秦殊捏紧了元宝隐约发烫的细小身躯,“所以,他到底想怎么做,要和这脏东西一起自焚吗?” 陈力蚩即刻就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惑。 这个年迈的老头扔下火盆,露出自己被烈火炙烤得面目全非的狰狞吗脸庞,猛地一跃而起,朗声大吼:“因果线,宿命缘……冤孽枷锁缠上身,你我相拥赴黄泉!心火灼魂,我永不涅槃!九幽神到,我永不超生!阿树,酒来!” 吼声落下之时,他已经重重摔落在棺材上,细密丝线犹如疯狂繁殖的线面,瞬间将他的四肢拉开,牢牢缠绕于棺材顶端。 乳白棺材立刻激烈地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丑恶至极的污秽之物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但为时已晚。 刘阳阳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什么都能忍,直至感受到后背上柔软冰凉的扭动黏腻感,心里的防线终于在未知的不安与担忧中崩塌,忍不住口吐芬芳:“我靠!什么鬼东西我操!老头子你干啥你大爷的!我超级怕软体动物我啊啊啊要晕倒了!” “闭嘴!” 阿树婆婆怒吼一声,随即捧起另一个熊熊燃烧的、装满米酒的火盆,接着“砰”地将火盆倒扣在陈力蚩身上。 那可怖的烈火如游龙舞动而起,将陈力蚩与棺材一同被烧灼着吞吃入腹。 刘阳阳瞳孔一缩,陡然失声,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头一次露出近乎要当场呕吐的绝望表情。 “陈力蚩被烧死了。”裴昭忽然轻声说。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那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气息戛然而止。 秦殊有心理准备,但仍感到一阵心悸似的愕然。他闻到了浓郁的酒香、肉香,烟熏火燎后的幽幽木质香,紧接着,丝丝缕缕潮湿的青草味也从山间飘来……下雨了。 持续了一个早晨的鼓声逐渐停息,细小的雨点淅淅沥沥掉下来,滴落在一张又一张同样愕然失神的人脸上。 陈力蚩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捆于蛛网之上的血红凤鸟,与那口异变的棺材共同焚烧于细雨中。 他没有挣扎,舒展着伸长的四肢被丝线牵扯出略微上扬的姿态,好似两对红焰般的华丽羽翼,在山风里猎猎舞动。 死寂如瘟疫蔓延。
第74章 有种回家的感觉 死了一个人, 一个对凤凰寨而言无比重要的人。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刘阳阳半跪在地上,扛着棺材与那具烧焦的老人尸体,因为情绪崩溃而浑身颤抖着, 却依然没有选择把棺材放下。 没有被送入坟地下葬的棺材, 绝对不能落在地上,否则这具棺材里的主人, 会被游荡在黄泉路中的恶鬼一拥而上, 哄抢着撕碎骨髓、啃食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而此时此刻,棺材里不只有许芊,还有张美江的部分尸骨。 刘阳阳不会允许他的阿妹遭遇更多劫难, 阿树婆婆也并未阻止他的坚持。 可是雨越下越大了,好似要将棺材上的血与火都尽数浇灭。大家呆滞看着这可怖的画面,无措地站在雨里, 几乎没有人知道, 陈力蚩究竟为何要在此刻选择去死。 就连刘白龙也没有被告知事件的全貌。她被叮嘱过, 绝对不能靠近棺材, 也无法靠近自己死气沉沉的、只剩一具空壳的丈夫。 但她绝对不能崩溃,只好远远地喊:“阿婆!我们要怎么做?!” 阿树婆婆面色无悲无喜,扔下火盆, 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 静静站在一旁。由于没有眼球,众人连她的视线究竟看向了哪一边, 其实都搞不清楚。 秦殊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由轻声喃喃:“正午时分,凤凰盘旋时,让那神火与我的阳气共振, 以此祝祂一臂之力……这是陈力蚩说过的话,是不是说明凤凰要孵出来了?昭昭,现在离正午还差多久?!” 裴昭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太阳,又看向他:“五,四,三,二……” “一。” “咔嚓——!”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响声从棺材表面传来,像是破壳的蛋。 乳白软壳被烧得滚烫而坚硬,质地却是更脆些,藏在其中的未知蠕动生物们,反倒因此有了破壳而出的契机。 率先从裂缝中爬出来的东西,让秦殊和裴昭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只饱满肥厚、身体柔软的白蛆,近乎有刘阳阳的小臂那般粗壮。 它蠕动着爬下棺材,留下黏稠的恶臭汁液,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咕叽”的滑腻噪音。 当然,它的前进目标也很明确,径直攀在刘阳阳的后背上,肥硕尾部轻轻一甩,整只身躯居然借力迅速缠上了他的脖子,蓦然收紧。动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快,也更灵巧。 不仅如此,由于这只白蛆的体型太大,秦殊甚至能一眼看清它最具威胁的面部结构——那是一可以自由伸缩的骨质口钩,尖端的锐利钩子微微向下弯曲,裹着黏稠的不明液体。 寒光凛凛、锋利至极,仿佛可以轻松刺进任何人的血肉里,吮吸养分。 其中也包括刘阳阳的颈动脉。在凤凰寨里的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因为身体机能全都出于神奇的暂停状态,但这并不代表刘阳阳可以接受这么恶心的事情。 好端端的一个赶尸人,竟然被刚孵化的蛆虫当成了虫生中的第一份食物,还因为扛着“卵壳”而无法反抗,被迫站在原地任由那双肮脏的钩子扎进肉里……换谁都要崩溃。 所以他崩溃了。半跪在地上沉默地崩溃着,原本眼里翻涌的隐忍、厌恶与不安,陡然间全部失去了光彩,变成一抹阴暗浓稠的黑。 这短短的情绪变化,只发生在破壳后的那一瞬间。秒针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 高度集中的秦殊能看清他的崩溃,可时间太过短暂,似乎也只有秦殊能看清。 秦殊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措施,因为下一瞬间,有一大块“卵壳”,居然被由内而外爆发的巨力给掀飞了出去。 飞得又高又远,冲进树林之后还跌跌撞撞地飞了数十米才堪堪停下,唯有陈力蚩的焦枯尸体仍被丝线缠绕着、晃悠着坠在残留的“卵壳”之上。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血红鸟喙从空洞出伸出来,猛地叼住那条白蛆,再高高地昂起头来,一转眼就将那邪恶的魔物吞入腹中,连咀嚼都不必有,毫无副作用。 一阵不可思议的磅礴热浪以它为中心,向外轰然散开,让人有种呼吸道被烈火堵塞的窒息感。放在寻常,刘阳阳早该嗷嗷叫着喊热,而现在他依然闭口不严,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可除了秦殊,根本没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因为大家都在哭,控制不住地为眼前的神迹而落下泪来。 “凤凰……是凤凰!” “龙娥阿祖从地府回来找我们了!陈大巫师有救了!” 负责打鼓的那两名壮汉迫不及待摘下面具,露出皱皱巴巴的年迈老脸,夺眶而出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们重新拿起鼓棒,不约而同拼命地敲起鼓来,这一次,是更为欢庆的节奏。 因为那就是凤凰,那就是在灾厄中破壳而出的浴火神鸟。 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长长的绚丽尾翼是五彩艳色,五行齐备。有古老的神秘像字纹分别写于祂身体各处,所谓“德顺义信仁”,字字韵意神妙,在祂美丽的羽毛里摇曳流转。 虽然才刚刚出生,只是幼年,但这神鸟的眼睛已然又大又圆,尺寸堪称可怖,像是华国古代传下的巨兽青铜像,几乎占据面部三分之二。凶目如火,好似能瞪破一切虚妄邪恶。 阿树婆婆同样在流泪,空洞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罕见地露出些怯怯神态,双手颤抖着向前伸去,小心翼翼地轻柔触碰着她永远无法看见的凤凰羽翼,口中轻念:“神鸟现,则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天下安宁!” 眼瞧着所有人都放下心来,秦殊心里的不安却因此愈发强烈。 因为刘阳阳没有任何表情;刘白龙姿势很奇怪,半弓着身体,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陈力蚩尸体上的丝线不仅没有被神火烧掉,反倒悄然缠上了凤凰的尾翼,甚至还在犹如活物般缓慢朝四方蔓延。 他正想提醒阿树婆婆注意安全,目光刚落回她身上,紧接着就表情骤变,毫不犹豫抬腿冲向葬礼的最中心:“……婆婆!退后退后退后!” 声音传得比他的行动更快,阿树婆婆听见了秦殊焦急的吼声,却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噗嗤”一声,血红鸟嘴似利刃穿胸而过,随之淌出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已被高温尽数蒸发。 这只初生凤凰,竟一扭头就直接啄穿了阿树婆婆的心房。 ——有很多坏东西!躲开! 众人愕然时,元宝忽然在秦殊脑海里闹腾起来,当然,这两声警告被全力奔跑的秦殊彻底忽略。 他一边跑一边抬手“刺啦”地猛撕自己身上的外套,两三下就撕成几张长长的布条,口袋被顺带撕裂,眼球和煤球一起摔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随后秦殊扶住向后倾倒的阿树婆婆,用布条迅速缠住她不断渗血的身体,一圈一圈用力绑紧,以此勉强压迫那恐怖的伤口,哪怕这可能是徒劳无功。毕竟,阿树婆婆被啄出的伤口,比他拳头还大,肉都没了…… 但当布条绑完时,秦殊也不由愕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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