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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的,麻烦您了。” “善神少见,恶神难辨,中庸之辈也不必讨好,谨慎为上。此为我多年经验之谈,务必注意该如何判断。” 陈力蚩喝了口茶水,表情郑重。 “若来日有机会与神灵当面接触,你却发现自己并不舒服,会胸闷眩晕、气息紊乱,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还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那卑微到可笑的渺小孱弱……那么,祂就必然不是真正的善神。” 秦殊若有所思:“判断标准这么绝对吗?有没有可能,有些神仙就是天生脾气不好,比较有个性?” “再有个性,祂也本可以让你好受一些。” 陈力蚩眼皮微掀,悠悠解释:“无非就是稍微收一收威压、敛一敛气势的功夫,对神仙来说再简单不过。但祂毫不在意你的感受,对你无甚所求,在心中把你当成随手可欺的虫豸,还可能是有意欺压于你……无论原因为何,皆算是对方不怀善意。 “碰上此类神灵,短暂合作、各取所需也就罢了,却万万不可轻易深交长谈,不可交付身家性命,更不可皈依祂的道,不可在危难时祈祷让祂出手为你托底。” 一连说了四个不可,陈力蚩语气加重,紧接着强调:“不可全信,就是全不可信,务必谨记于心。” “我明白了前辈,我会认真记住的。” 见秦殊表情认真,陈力蚩愈发严肃:“好,其二,若你不是任何教派的虔诚信徒,然而那神仙却让你觉得太过舒服,那更不对。那才是真正的凶险万分,切不可放松警惕。” “太舒服了也不行?”秦殊转念一想,“好有道理。” “正是,仙凡有别!亲自面见神灵,却没有感到一丝真切的压力,没有做出下意识的内观与反省,实力未曾被打磨精进,唯有理智尽数悬浮于半空中,好似那大烟朦胧缭绕,只感到飘飘然而回味无穷,如被灌顶飞升……非亲非故,天下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秦殊颇为认同:“肯定的,肯定没这好事。所以像这种奇奇怪怪的神仙,就是不怀好意的恶神? ”邪神。” 陈力蚩语气猛然加重。 “不是邪神,就是外神。” 他又重重强调一次,与此同时,陈力蚩那布袋似的垂坠眼皮,居然彻底掀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自己佝偻变形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殊。亦或者说……是给秦殊一个看清自己的机会。 秦殊呼吸微微一窒,瞳孔蓦地收紧,在陡然对视的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支尖锐的箭矢射中眉心。 ——磅礴的神魂之力。 像在一汪广大浩瀚的黑暗深海上,死寂的冰川浅浅露出冰冷的、坚不可摧的震撼一角。而在那黑沉平静的海平面下,还藏匿着比这要庞大数倍的万丈深渊。 这个人的灵魂之重量,比秦殊要厚重绵密得多,像月辉与萤火之间不可跨越的幽幽鸿沟。 秦殊鲜少能体会到如此夸张的实力差距,直到这一刻。他第一次直面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怖,那种……似乎能顷刻将自己碾碎成泥的伟力。 他脑袋有些疼。倒不是被威压所压制的原因,而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反应。 幽黑兽角不受控制地撕开他额前皮肉,露出峥嵘凛然的尖锐锋芒。 杀人利器自带气势,无形的锋利寒意在狭小空间里迅速展开,裹着强烈的压迫感与戾气,将秦殊牢牢保护在内,强行隔绝了来自外界的负面影响。 鲜血沿着秦殊眼尾流淌而下,他墨色的眼睛里泛起血腥暗红,陡然间威压大涨,满室森寒。 “嚯!” 陈力蚩眼睛蓦地瞪大,毫无防备之下,似乎被这近在咫尺间爆发的威势所震伤,甚至不受控制地落下了一滴血泪,眼皮震颤着耷拉下去。 但他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情,反而下意识发出一声洪亮而有力的惊呼,两眼放光,随后忍不住上下左右细细观察秦殊的兽角,表情乱飞。 “小友,你,你这!我竟然根本不认识你是什么东西!悠着些悠着些,千万坐稳了别往前,仔细把老头子我直接顶飞出去……奇也,你是怎么变成人的?” “……被我妈生出来的。我本来就是人。” 秦殊默默往后挪了挪,心情复杂地回答。 陈力蚩眉头一跳:“你确定,你是被你妈生出来的?” “对、对啊,”秦殊被他看得都不自信了,“我家就我一个小孩,从小养到大的。” “可有见过出生证?独生子女证?高考有独生加分吗?你是顺产还是剖腹产?” 陈力蚩紧紧盯着他,见秦殊陡然间哑口无言的表情,还追着越问越详细:“十八年前连凤凰寨里都有手机了,那令堂在医院产房里的时候,有没有抱着刚出生的、皱巴巴的你,拍下几张纪念照片?” “前辈您怎么连这都懂……我好像真的没太注意过这些。要等回家翻一翻保险柜才知道,我家重要的证件都放在那里。” 秦殊被问得心里一阵没底,因为他居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小时候留下的日常照片,身边基本都是胖乎乎的汤睿诚,或者哭鼻子的汤睿诚,被做成厚厚的纪念相册,如今还放在抽屉里积灰。 虽然老妈和苏听莲也曾抱着他俩一起合照,去动物园看看老虎大象什么的,可那时候……他也差不多一岁了,是个会爬会跳、会叫妈妈的小朋友。 他老爸在家的时候更不喜欢拍照,只有两三次放假休息,穿着厨房围裙误入镜头,但是职业原因,比他妈还更少露脸。 他的童年极为正常,除了有点缺少陪伴,其实还真没有什么原生家庭的伤痛。可在童年之前的襁褓婴儿时期……确实是没留下太多可供参考的记录。 如今被初次见面的陈力蚩如此追问,毫无防备,秦殊倒是一时心里没了底。 他摸了摸自己额前的漆黑独角,扭头看向裴昭,弱弱开口:“那个,昭昭……我是人吗?”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裴昭掏出的湿纸巾已经贴在了秦殊脸上。秦殊怔了下,瞬间心里有数,赶紧老实地原地坐好,非常配合。 裴昭抿着唇没说话,把那串沿着他额角流淌的血珠仔细擦干净,确认血迹没有掉到秦殊的衣服上,表情才稍有缓和。 “现在你当然是人,”裴昭满意了,收起湿巾,很淡定地给出解释,“如果你是个怪物,当你头上长角的时候,这只角不会强行撕开你的皮肉,更不会让你自己也受到伤害。” “……好有道理,但这分明就是我的角。在活水村时就很明显,现在甚至更真实。昭昭,刚才你碰到它,就像碰到了我的手指一样,感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 秦殊说着沉默片刻:“就算我的身体是人类的身体,但是,一个人类的头上长出了角,其实也可以被称作怪物了,不是吗?还有我做的那些噩梦也很真实,梦里的我确实就是个怪物。” “小友,可否细说这些噩梦?老头子我愿闻其详,”没等裴昭回应,陈力蚩迫不及待地插话,“若有其他细节参考,也许我能从古籍典故里找出记载,帮你一起寻找真相。” 秦殊犹豫少许,目光又落回裴昭身上。他如今能拥有这一只帅得要命的兽角,能利用神魂的力量随心控制、隐藏和操纵它,完全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 这是生日礼物的一部分,是他的成年礼,是来自……裴昭坐在他腿上,捧起他的脸,印在他眉心的轻轻一吻。 他不清楚的事情,裴昭或许会懂,也会更比陈力蚩看得更真切。 “秦殊,噩梦是属于你自己的私事,不必剖开让任何人知道。” “……好。” 紧接着,裴昭似乎叹了口气:“你是獬豸。曾经是。”
第68章 因缘线 裴昭这话一说出口, 受到惊吓的人,立刻就变成了陈力蚩。 陈力蚩那松垮垂坠的脸皮颤抖着,眼睛也跟着垂了下去, 瞬间就再也没了想要凑近打量秦殊的念头。 他甚至端起茶壶, 默默又给两人添了些茶,哑声对裴昭道:“在凤凰寨的鼓楼底下, 洞口旁边, 说这些……您对我太放心了。” “不,这个地方正好合适。天机不显,隐秘不泄,只要你不说出去, 谁也不会知道。你让我们来地下室里见你,也是为了提防隔墙有耳,我借用一下场地便利, 应该无伤大雅。” “……是, 无伤大雅。”陈力蚩的眼皮抖了抖, 佝偻的脊背愈发扭曲, 整个人都快蜷成了煮熟的海虾,唯独那张皱巴巴的脸仍定在前面,看不出表情。 而裴昭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 语气不急不缓:“这里是你私自建造的道场吧?想法不错, 很取巧,用本土神灵的力量与威能作为掩饰, 光是洞神的名号就足以压人, 平日做些什么都很方便。闹出了大动静,也能全都推到神仙显灵头上去。” “哈,道友见微知著, 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出端倪,还是老头子我修行不精了,”陈力蚩停顿片刻,快要眯成虚线的眼睛缓缓扭转,“敢问,您的正身又是……” “与你无关,”裴昭面无表情,“有话直说,如果是秦殊能解决的,他愿意帮你就会帮你,我不帮。” “……嗯?我吗?”秦殊有些状况外,才将将回过神来。 说实话,秦殊一开始都没听懂裴昭说的是什么东西。 趁着这两人喝茶交锋的间隙,他赶紧拿出手机根据拼音打字,迅速上网搜了一下。 獬豸,獬豸……好巧不巧,有个獬豸的石像就在他家附近,在江城法院的大门口立着。很大一只,没有上色,雕刻工艺略显粗糙。 在秦殊小的时候,他妈妈偶尔临时要去法院办事,也会把秦殊给一并带去,把他交给同事看管两个小时。所以在很早很早之前,秦殊就曾经看见过那尊石像,早就有了印象。 可他在五分钟之前还一直以为,那就是只外形潦草的麒麟,或者是什么长了翅膀的创意石狮子雕像…… 但根据裴昭所言,这好像是他。嗯,曾经的他。 这不对吧! 秦殊点开一个个网页看下去,才知道獬豸来头不小。在古代传说里,这是一种本性非常凶悍的神兽,能轻易分辨善恶、区别谎言,一眼看透人心,断定是非曲直。 毕竟这是传说生物,所以它的具体形态很难定义,会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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