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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师弟说得是,世间技艺都有其章法, 不循规蹈矩, 做不得从心所欲。”白水山人笑道。 沈冰澌一脸的难以置信,喉中固然有千般应对,竟也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位大和尚走上来, 双手合十:“三位施主,天色不早,藏经阁也要闭阁了, 三位施主也早点休息吧。” 是到了关门清人的时候了。 白水山人向大和尚行礼,道了一声:“劳烦师兄。” 大和尚亦双手合十还礼。 白水山人收拾起他拿出来的书,夹在腋下,向容谢告别,路过沈冰澌身边时,摇晃了一下脑袋,发出一声高亢古怪的吟唱,尾音还折了三下,以超高的技巧落下来,化作绵绵不尽的低音。 这样哼唱着小曲,白水山人摇头晃脑地下楼去了。 沈冰澌的脸颊皱起来,像是一不小心踩到一坨狗屎。 容谢也站起来收拾他的书,小心地把贝叶经合在一起。 沈冰澌忍不住绕过桌子,靠近容谢,一边帮他收拾,一边问:“他为什么叫你师弟?” “他把我也当成居士了,他们居士之间是这样叫的。”容谢从沈冰澌手里抢救出工尺谱,将卷起的边缘抚平,“还是我来吧。” “荒谬,他又不是灵镜宗弟子,凭什么叫你师弟。”沈冰澌仍然对这个称呼耿耿于怀。 “嗯……其实我也不大算灵镜宗弟子。” “胡说,你当然是,你是正经内门弟子。”沈冰澌立刻否定了容谢的说法。 两人说着,往楼下走去。 还书处,白水山人还在和管理藏经阁的大和尚说话。 沈冰澌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还好白水山人没停留多久,跟容谢隔空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两人下到还书处,容谢将书籍放在台面上,等大和尚清点,顺便问了问明天什么时候开门。 大和尚道:“施主住在寺里么?早课结束后,藏经阁就开门了。” “嗯,多谢大师。” 大和尚清点完,抬起头:“你就是容施主么?” “是我。”容谢意外,大和尚还记住他姓什么了。 “方才那白施主让贫僧给你带句话,明天他也会来,如果有缘能再见到,他给你带几本他写的歌谱。” “咦?”容谢诧异,接着,笑了起来,“那就多谢了。” 大和尚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两人出来走了没两步,沈冰澌便站住了。 “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城吧,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他皱眉道。 “咦……不是说好了要在寺里住个两三天吗?”容谢问道,“是很紧急的事吗?” “是,非常紧急,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沈冰澌正色道。 “那城门也……” “没关系,我们可以御剑进城。” “不是怕被人注意?” “事急从权。” 沈冰澌看起来就快急死了,容谢不由得担心起来,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事,看来必须让他回去一趟。 “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容谢道。 沈冰澌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忽然发不出声音,愕然瞪着容谢。 “我跟着一起去的话只会更显眼,如果是你一个人,肯定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城……”容谢是真的在为沈冰澌考虑,“反正我们有传音玉佩可以联络,我就在寺里等着你,你放心去处理你的事,不用急着回来。” 不用急着回来。 么? 沈冰澌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这番借口最后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没错,他根本没有什么事,只是想提前带容谢离开这个鬼地方而已。 什么第二天相约再见面,什么送给你我做的歌谱……这样发展下去,迟早得出事。 沈冰澌发现自己不仅不能分享友谊,甚至连容谢的一分时间和心思都不愿意让渡给别人。 凭什么!这是他的挚友,是和他朝夕相处,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挚友,凭什么分时间给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山精! 心里燥热的火,在容谢说出那句“不用急着回来”时达到顶峰,马上就要喷发出来。 可是,他不能喷发。 沈冰澌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扯出一个生硬的表情:“我记错了,不是明天。” “啊?” 在容谢疑惑的目光中,沈冰澌勉强地笑了笑:“那就没事了,我留下来,我们明天一起去藏经阁,正好我也想学唱歌,工尺谱……什么的,你也教教我。” 容谢眼中的疑问变得更加浓郁。 真的没事了吗? 为什么看起来还是有事的样子? 否则,沈冰澌为什么会说,他想学唱歌? …… 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 两人在小沙弥的接引下,在空置的禅房歇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容谢几乎是一接触到枕头就睡着了,明明他很认床的。 沈冰澌在隔壁床上打了一夜的坐。 翌日,沈冰澌果然跟着容谢一起上藏经阁,自己拿了本工尺谱在那里看。 以往,容谢看书的时候,他顶多在旁边陪一会,就会跑出去干别的。 这一次,他却格外耐心,好像真的有志于学习唱歌似的…… 才怪。 半个时辰后,桌子对面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容谢抬头看去,沈冰澌正对着工尺谱“点头”。 容谢无奈摇了摇头,正准备推醒他,叫他回禅房休息,不用在这里等他,就听见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穿宽大白袍的瘦高男子迈着倔强的步伐,出现了。 白水山人如约而至。 隔着一丈地,白水山人便向容谢扬了扬他手中厚厚的手写本。 也在同一时刻,沈冰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 藏经阁里的气氛非常古怪。 白水山人和容谢坐在桌子的一边,在他们中间,本来没有格挡的地方,现在加了个椅子,沈冰澌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的坐高不算高,坐下之后,白水山人还比他高一点,想要和容谢说话,不算困难。 如果没有人人为制造困难的话。 沈冰澌给自己加了个咒诀,让自己从椅子上飘起来一点,骤然间就比白水山人高出半个头,他的身材本来就比白水山人挺拔,再一变高,轻轻松松把人挤到一边去。 白水山人屡屡想跟容谢分享谱曲的心得体验,都被眼前这座“大山”挡住。 他抿住嘴唇,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容谢倒是聚精会神地看白水山人的曲谱,低低哼唱着,有时被旋律惊艳到,就会抬头想跟白水山人交流。 谁知正面对上的是沈冰澌。 在容谢没有看他的时候,沈冰澌一直是一副很为难的表情,看曲谱的眼神,就像看一坨狗屎。 当容谢的目光看过来,他就会变成诚恳向学的样子,真诚地倾听容谢的感悟,并就此提出一些基础问题。 容谢知道他没有什么音律基础,也就耐心回答,并未怀疑他的动机。 直到半个时辰过去了,白水山人从桌前站起来,向容谢告辞。 “山人这就走了么?”容谢意外地抬头看白水山人,还以为他会像昨天一样坐到闭阁。 “号称山人,还得吃饭啊。”白水山人笑道。山人合成一个“仙”字,仙人也得吃饭,他这话是绕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黠慧。 容谢却听懂了,站起身,将曲谱合上,交还给白水山人:“多谢仙人赐谱,受益良多。” 白水山人摆摆手,收回曲谱,装进宽大的布袋里,摆着两袖清风走了。 白水山人一走,沈冰澌也站了起来。 他舒展手臂,活动肩背,好像刚完成一件大事,心情轻松愉快,充满成就感。 “可惜,没能跟山人好好交流。”容谢心中暗暗遗憾。 沈冰澌观察着容谢的神色,适时地提议:“今天也在藏经阁里坐了一上午了,不如我们也出去转转?” “这周围有什么风景吗?”容谢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 “有啊,有条白龙河,风景很不错,这个时候,荷花应该开了一些,河上还有个村子,我们可以去那里吃点便饭。” 寺里的素斋饭虽然也好吃,但一直吃也会觉得无趣,容谢听到这个提议,便同意了。 “不会花太多时间吧?”容谢问,“我还想早点回来看贝叶经……” 其他书还无所谓,那几卷贝叶经只有香积寺有,过了这村没这店,按照预计的日程,容谢也没多少时间看了。 沈冰澌笑了笑,没答话,凭空变出一只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容谢不解地看向沈冰澌。 “送你的。”沈冰澌道。 容谢面色一亮,没想到沈冰澌会突然送他礼物,他拿起盒子,爱不释手地看了一圈:“这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得很雅致,咦,这里还刻着字:香积寺?” 难道是寺里求来的吉祥物件?容谢心中猜想着,打开盒盖——这盒盖意外的紧,好像盖子有点变形,容谢费了点力气才把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紫檀木令牌。 容谢睁大了眼睛。 是另外一块藏经阁的令牌。 香积寺的藏经阁令牌可是稀罕物件,每一枚都要经过无别大师的许可、亲手在令牌上刻下姓名,才能赠送给指定对象的。 沈冰澌竟然也给他讨了一块。 “无别大师知道你不远千里来看贝叶经,现在看得懂贝叶经的人不多了,所以,这块令牌是特地给你的。”沈冰澌介绍道。 当然,无别大师不会无缘无故知道容谢能看懂贝叶经,显然是沈冰澌在他老人家面前说了什么,才给容谢争取到这个。 这礼物实在送到了容谢的心坎上。 他眼眶微热,将令牌翻到背面,果然在上面看到了遒劲有力的“容谢”二字。 “冰澌……谢谢你。”容谢握紧了令牌,贴在胸前。 “也不用太感谢我,其实这令牌没什么用,我们一直在一起,我带你进来就是了,就是款式挺好看的,我想你或许喜欢……”沈冰澌还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一阵清香的风吹过,转眼挚友已到了眼前,沈冰澌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被一双温凉如玉的手裹住了。 容谢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掌,一只手扶着他手腕内侧,身体向前偎进他怀里,脸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又飞快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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