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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想,早趁我在秘境最虚弱时夺舍了。”李鹤衣屈膝蹲下,也将荷灯放了出去,平静道,“既然他良知尚存,我也发发善心,左右不过是多带个人进九重洲,费不了什么事。” 段从澜侧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冷不丁问:“你对谁都是如此吗?” 李鹤衣想了想,如实答:“那倒也没有,比如丑的,我一般就不会管。” 段从澜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低下头,闷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乱颤,根本停不下来。 李鹤衣就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连平时那副温良得体的样子也端不住了,很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救人不图钱、不图利,就图自己乐意,那总得捡个好看点的吧,捡个丑的还乐什么?勒索吗?因此他救了胡子男后还后悔了一阵子。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趣事。”段从澜终于止住了笑,摇摇头,心情颇好地问:“前辈许了什么愿?” 李鹤衣头一回放荷灯,疑问:“什么许愿?” 段从澜说:“‘放灯祈愿,百灵百验。一只一帆风顺,无往不利;两只芙蓉并蒂,好事成双’——卖灯的人是这么跟我说的。” 李鹤衣心道唬人的幌子而已,没什么可信的。但见他是真心实意在问,便临时许了一个:“望此行顺利,找到三珠树后成功恢复记忆。” 顿了下,又问:“你呢?” 段从澜答:“但愿天遂人意,令你早日心想事成。” 李鹤衣怔住,说:“你不是在找你的道侣吗?” 段从澜轻笑了声道:“感情之事,老天可帮不了我,还不如求些更实在的,至少对你有益。” 李鹤衣听完,心头沥出某种奇怪的情绪,模模糊糊的,说不明道不清。 他忍不住探问:“你那位道侣……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从澜侧头看他:“前辈很感兴趣?” 李鹤衣:“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忙找找。” “于我而言,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段从澜拨了拨水里的荷灯,“我天生眼盲,父母死得早,姊妹兄弟们也被人杀害,其他族亲并不待见我,所以我十几岁时便离开了瀛海,一路流浪漂泊,走投无路时,才终于遇见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人的过去。李鹤衣却听出了其中的坎坷,一时心情复杂。 “之后呢?” “他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一段时间,并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可以说,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段从澜摩挲着蒙布的眼睛,温声道:“也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 然而很快,他唇边那点弧度又敛了下去。 “但他家里人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不仅多次出手阻挠,甚至还对我痛下杀手。”段从澜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丝不明显的阴戾,“我受了重伤,只能爬着去找他,结果他却一走了之,连句口信也没留下。” 短短几句话间,情况竟急转直下,李鹤衣听着都心悸。 他尽力安慰:“也许背后另有隐情呢?比如她并非主动抛下了你,而是受亲人挟制,迫不得已。” “或许吧。”段从澜神色恢复如常,“那之后我回了瀛海,休养了很久,才来到海内找他。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为何离开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之前在船上时,前辈劝我不必强求,我之后仔细想过,的确有些考虑不周……不过他那种人,如果我不死死咬着他的肉不放,就随时可能再次被抛下。也是拜他所赐,那种被遗弃的滋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也不敢忘。” 他说得柔情似水,话中的情感却十分沉郁深重,甚至显得近乎可怖。 李鹤衣摸了摸后背,有些寒栗,只能为那位下落不明的道侣默祝好运了。 但说了半天,还是没说清道侣的情况。 李鹤衣让段从澜不妨描述得再确切一些,但段从澜言来语去,只把他道侣从头到脚夸了个遍。称其很漂亮、很厉害,夸着夸着还偏开了脸,耳尖冒红,似有些含羞带怯。 李鹤衣心想情爱果然使人盲目。 不对,段从澜本来就是盲的。 到最后,他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了。 李鹤衣劝道:“总之,旧事已去,你也不必过于挂怀,沉湎过往反而容易误了当下。” 段从澜不置可否,反问他:“那前辈又为何急着寻回记忆,修真者的寿元长达数百载,区区十几年光景,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李鹤衣安静了半晌,答:“我不知道。” 段从澜正要说话,又听他继续道:“但我总有种预感,如果我忘了,一定会后悔。” 两盏荷灯逐渐顺水飘走了,在江面上隐隐远去。李鹤衣垂睫敛目,曳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眼底,昏黄又朦胧。 段从澜看了他一会儿,说道:“我原谅你了。” 李鹤衣时常跟不上这人的思路,怎么老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无可奈何道:“原谅我什么啦?” 段从澜:“你忘记我的事。” 李鹤衣:“…方才你不是还说不介意吗?” 段从澜弯起眉梢:“骗你的,我一直很介意,而且还心胸狭窄,向来很记仇。” “……”李鹤衣疑心,“所以你跟着我,难道是一直想着要报复吗?” “这倒不至于,只是想看看你何时能想起我来而已。李前辈待我这样好,我怎么能忘恩负义?” “…那还真是多谢你宽宏大量了。” 李鹤衣无言以对,又纠正:“以及,论起年纪,我应当不比你大多少,也别叫前辈了。” 段从澜顺从问:“那该叫什么?” 李鹤衣答:“我叫李……” “暻”字刚要脱口而出,他脑子突然刺痛了一下,闪过几幕梦魇般的片段,还有一道贴耳响起的轻唤—— [阿暻。] 李鹤衣将到嘴边的字眼硬生生咽了下去,神情不属道:“……没什么,就这么叫着吧。” 段从澜面露疑色,李鹤衣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于是段从澜没有再问,起身与他一同回客栈。 夜风习习,李鹤衣跟在段从澜身后,蓦然脚步一滞。 他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从段从澜身上传来的,很淡,方才放荷灯时他竟然一直没发现。 李鹤衣立刻问:“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血腥味,受伤了?” 段从澜身形微顿,道:“没有。今早回来时走错路,撞见了几个劫财的魔修,想杀人灭口,我只好反抗了。估计是那时沾染上的。” 李鹤衣记得之前经过的几个太奕楼仙卫的确提到过魔修和杀人,因此半信半疑,又将段从澜通身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伤口,这才放下心来。 他叮嘱:“以后别一个人出门了。” 段从澜笑眯眯的:“一切都听你的。” 太奕楼,剑阁前殿。 王珩算踏进门时,殿中已经候着一道负手挺立的身影了。 他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哥。” 王珩策回过头,面无表情道:“不敢当,王二公子久去不归,鄙人还以为你在外自立门户了。” 虽为兄弟,两人长相差距却不小。 与王珩算的锐利张扬不同,王珩策的眉目更为疏朗俊逸,平日里看着温厚和善,沉下脸来时却不怒而威,气势凛厉逼人。 他斥责:“派你去领队巡逻,你倒好,领到半路自己跑没影了,还弄得城里鸡飞狗跳,连南坊死了一堆魔修都不知道。” 王珩算皱眉:“魔修而已,死就死了,最该被责问的是入城检查的人,骂我做什么?” “你以为他们怎么死的?两个魂魄皆散,三个被掏空了脏腑,剩下全被撕成了碎肉,医阁的药修连拼都拼不起来。路过的世家修士直接吓成了废人,连话都说不清楚,分明是冲犯了妖邪之气。你巡查不力,连城里混进个大妖都没发现,理当重责!” 劈头盖脸挨了王珩策一顿骂,王珩算的唇线绷得笔直。 他语气不耐烦:“知道了。之后我自行去刑阁领罚,禁闭半年加抄二十遍门规,行了吧?” 王珩策冷道:“三十遍。认错态度恶劣,再扣一年月俸,退下去好好反省。” 王珩算猛地抬头:“等一下!我回来不光是为了跟你谈这个的……” 王珩策却不愿再听,一挥手就要将人轰出前殿。在劲风即将袭中王珩算的前一刻,他抢声喊道:“——我见到李鹤衣了!” 一瞬间,磅礴的劲气在王珩算跟前烟消云散,残风掠向两旁,拨乱了翠玉珠帘,空灵清脆的响声落了一地。 王珩策定定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第12章 绛府升 王珩算将白天如何遇见李鹤衣的经历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我亲眼所见,就是他本人,错不了。” 他十分笃定:“之前你们将我带回门派,还不信救了我的人是他。他那般长相,眉心还有痣,我怎么可能认错?” 王珩策听完,方才还有波澜的神情又平静了下来。 他道:“口说无凭。你既说是在街上撞见了他,有其他人能作证吗?” 王珩算噎了下,李鹤衣跑的时候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哪个路人能看得见?他正要申辩,袖口却传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冒出半个猫头。 见之王珩策蹙眉:“这又是从哪家拾来的,快给人放回去。” 王珩算立刻把猫举远了:“不行!这可是李鹤衣碰过的。” “……” 王珩策沉默完,说:“明日去隔壁医阁,让他们帮你看看脑子。” “我脑子好的很,没得病,也没有癔症,少拿这套来压我。”王珩算紧追不舍地逼问,“他分明就是李鹤衣,你明知道我没必要骗人,为什么就是不信我的话?” 王珩策:“就算依你之言,他真是李鹤衣又如何?既然他没有主动找上你,那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王珩算冷笑一声:“十几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叫我别去打扰他,可结果呢?没了昆仑无极天,他现在一个人流落在外,东奔西走,日日风餐露宿。我看见他时,他浑身都被雨淋透了,连个替他撑伞挡雨的人都没有,这过得能是什么好日子?” 他越说语速越快,到最后深吸了口气,竭力平息下情绪。 “是,以前你同李鹤衣是有些龃龉,你不关心也不想管,但我却看不得他这样。”王珩算厉声道,“你不愿费心费力,我便自己去找!” 说罢他甩袖便走,前脚刚要踏出大殿,王珩策呵叱:“回来!” 化神期的威压瞬间展开,似滚山的巨石一般碾向王珩算,重如千斤坠。若是落到旁人身上,立马就承受不住地跪下了,王珩算却一点没动,背脊挺直如松,强顶着威压,硬生生举步跨过了雕花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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