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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鹤衣不由侧头,才发现这客人比他高一些,生得神清骨秀,年轻明俊,可惜眼上缠着黑布,似有目疾,周身灵力还昭示他是个半步金丹的符修。 “不谢。”李鹤衣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你松手就行。” 符修身形顿了下,松开手,并轻声道了句歉。 李鹤衣抬步要走人,又记起刚才对方一推就倒的样子,踟蹰片刻,还是忍痛割爱,贡献出陪了自己一路的竹杖:“这个拿着。” 拿到竹杖的符修愣住了,神情显出几分迷茫的困惑。 李鹤衣却觉得很妥当,点点头,道别离去。 之后他又在集市逛了一圈,还是没买到易容丹,这东西难得,估计只能等到了汴中再说。 再从商铺出来时,外面又下雨了。 那眼盲的符修竟还没走,抱臂半倚在廊檐下,望着垂织如麻的雨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鹤衣走近后,他才仿佛有所察觉,回头笑了下,“前辈逛完了?” 李鹤衣问:“怎么还没走。” 符修有些为难:“雨天路滑,我行动不便,住的客店也有些远……能否劳烦您再送我一段?” 行动不便那你不带盲杖一个人出来逛什么。 李鹤衣心想,但这种缺德话当然是不能说的,他耐着性子问:“我刚给你的竹杖呢。” 符修垂下了头道:“方才我用力不当,不小心弄折了。” 说罢,他拿出两截皮开肉绽身首异处的可怜断竹。 “……” 李鹤衣对此人的印象由病弱眼盲的符修转变为病弱眼盲但手劲奇大的符修。 回去的路上,雨势小了些。 坊间的商贩少了许多,长街上行人匆匆,显得有些冷清。 两人共撑一柄素伞,细而密的雨幕落在伞面上,淅淅飒飒的。李鹤衣能闻见一缕浅淡生涩的竹木和桐油味,混着水腥气,倒也不算太难闻。 符修问他:“前辈怎么称呼?” 李鹤衣随口应付:“李一。” 听见这个名字,符修唇角微抬,道:“原来是李前辈。”随后也自我介绍了一番:“晚辈段从澜,自瀛海琅玕岛来,为去往汴中而途经此地。” 闻言,李鹤衣脚步一顿。
第3章 江上风波 瀛海琅玕岛,段从澜。 …段从澜。 李鹤衣感觉在哪儿听过这名字,但记不起来。琅玕岛他倒是有印象,瀛海的一片浮岛,富庶饶有,又名琅玕仙洲。 装死半天的叶乱突然活了,呵呵道:“难怪这小子身上穿鲛绡戴螺钿,连个破伞柄都用的是黄花梨,原来是琅玕岛来的富家子弟。真是闲的没事干,跑到海内做散修了。” 李鹤衣诧异:“你还认得这些?” 叶乱:“那当然,你以为我当魔修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骄奢淫逸的。” 李鹤衣:“……” 不懂这人在骄傲些什么。 “你在跟谁说话吗,李前辈。” 身旁段从澜冷不丁开口,李鹤衣被唤回了神,发现段从澜正侧头看他,虽然蒙着眼,但依旧给李鹤衣一种被盯看凝视的错觉。 “没有。”李鹤衣收回视线,“兴许是你听错了。” 段从澜一笑:“可能吧。” “这瞎子眼睛不好使,耳朵倒是灵光。”叶乱提议:“你不是缺钱吗?不如找他要点谢礼,看他这副上赶着攀交的样子,必定不会拒绝。” 李鹤衣没管他的馊主意,一路将段从澜送回了住处。 巧的是,胡子男等人找的也是这家客店,见李鹤衣带了个人回来,都有些惊讶。李鹤衣简单解释了两句,趁几人跟段从澜寒暄,又自己溜上楼休息了。 他一走,段从澜才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情绪。 后几日,李鹤衣都待在客房里运气调息。 一番寻索后,终于找准了体内的蛊毒源头——是他锁骨下两点红痣似的毒螫针。 原本有三枚,其中一枚已经断在了肉里,应当是之前跟叶乱打架时强用灵力震断的。照此推测,剩下的两根螫针自然也能强行震断,但他却隐约感觉最好别这么做。 李鹤衣再次将叶乱放生出门,又找了把匕首,褪去上衣,剜出肩内的碎针。 随后刀尖下移,对准了自己腹下丹田所在之处。 螫针毒性弱,位置也不隐蔽,凭他自己就能轻易催出。下蛊者封他经脉不像要害他,更像是为了抑制什么。 只能是为了这枚古怪的妖丹。 倘若真是如此,那螫针断了反而不是好事,但具体有什么影响,目前还不得而知。 思虑许久,李鹤衣还是收了匕首。 就算挖出这玩意儿,他的金丹也回不来了,境界还得往下掉。叫他掉到炼气筑基期再重新修炼,还不如就地自裁去投胎来得更快。 重修是不可能重修的,以后少用丹田中的灵力便是。 处理完伤口,李鹤衣合上衣服,靠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屋外天色渐暗,夜风将油灯的火光扯得乱晃不止,雨声也越来越大,掩盖了屋门被推开的细微响动。 某种冷涩的气息在屋中弥漫开来,无声又绵密,水草一般攀绕上李鹤衣的身体,很快令他失去了意识,连有人来到跟前也未能察觉。 一只手探向李鹤衣脸侧,将一缕垂落的碎发拨至他耳后,动作轻缓。 “…又把我忘了。”来人的语气辨不出喜怒,“身上还沾了些不三不四的脏东西。” 他指腹下移,扼向李鹤衣脆弱的喉咙。稍稍一用力,睡梦中的李鹤衣便拧起了眉尖,面露挣扎之色,躲避似的偏头,纤长白皙的脖颈上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鳞。 窒闷的痛苦令李鹤衣低呻出声,直到对方松开手,他才好受了点,颈侧的细鳞也消了下去,渐渐恢复如初。 半梦半醒之间,一句自言自语般的低喃落在他耳畔:“……还不到时候。” 次日早上,李鹤衣才终于醒了。 他自觉昨晚休息的还不错,至少没做梦。但起身后,见自己身上搭着薄被,心头又一阵怪异。 …他什么时候上的床? 不待李鹤衣想清楚,房门就被笃笃敲响:“李兄,你在吗?” 是胡子男。他说津口开放了,今日便可乘船渡江。 李鹤衣回了句“马上”,只得暂将疑虑放在一边,掀开被子下了床。 天河江与弱水同源,力不胜芥,唯有一种沙棠木制成的浮舟不会沉没。 一行人到达津口时,水湾已经停满了高低错落的沙棠舟,岸上人头攒动,大多都是要去汴中的修士。时至晌午,才总算轮到他们登船。 上船后,李鹤衣仍在想昨晚的事。 离开客店时他检查了一遍,财物没少,身体也无异样,锁骨处的剜口都愈合了,半点疤没留。 但他还是觉得怪,问叶乱:“昨晚有其他人来过客房吗?” 叶乱幽幽道:“我昨晚被你丢在外面露宿街头呢,这我哪儿知道。” 李鹤衣:“哦,对。”差点忘了。 沙棠舟有数间房舱,李鹤衣等人的舱室靠近船尾,位置算不错。撩开帘幕,平阔的江面一览无余,天水湾如一轮远去的月牙,渐而隐没在缥缈的云霭之中。 “得亏段道友出手阔绰,否则咱们还选不上这好地方。” 散修们在桌边坐下,对着段从澜一通吹捧。这两天他们大概跟段从澜说了什么,也将人邀来同行,眼下还没到汴中,进秘境的人手倒快凑齐了。 李鹤衣对这种场合没兴趣,独自坐在窗边看江景。 但没过一会儿,一盏清茶就被推到了他面前,是段从澜。 “前些天的事还没好好谢过李前辈。”段从澜解释,“听说你不爱喝酒,所以我备了些茶,是天水湾的名产,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茶都放跟前了,李鹤衣也不好推拒,端起抿了半口,微微一怔。 段从澜问:“如何?” 李鹤衣又喝了口,回味评价道:“很不错。” 段从澜笑起来,“你喜欢便好。” 其实李鹤衣也不怎么喜欢喝茶,但这是青城雪芽,他以前在昆仑山时常喝。 李鹤衣的二师兄热衷于烹茶品茗,时不时拉着他一起品。不过李鹤衣的野猪舌头品不出好坏,把茶毫当发霉,喝完哕之,然后被捶了。 段从澜似乎对沏茶颇有心得,尤其了解绿茶,两人就茶闲谈时,一旁散修们则聊到了九重洲上。 “这次咱们这么多人,应该能登上第三重吧?” “肯定行啊,运气再好点,没准儿还能到第四重的万剑冢。” “上次我遇见个剑修,他的本命剑就是从万剑冢取的,不到金丹也能御剑飞行。”有人低声说,“据说当初李鹤衣的六出剑也来自万剑冢,剑胚还是最难得的万年寒铁,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连太奕楼的内门首席都接不了他一剑!” 李鹤衣偏过头,默默喝茶。段从澜却似乎很感兴趣,听得格外入神。 叶乱也促狭地揶揄:“李仙师,你当真这么厉害?” 李鹤衣:“…谣传,不至于。” 一剑接不住也太夸张了,谁传的野史,太奕楼的仇家吗。 在场的散修却都信了,啧啧称奇,胡子男又问:“李兄打算上到哪一重?” 李鹤衣要找的三珠树在第五重,他笼统道:“四重往上。” “段道友呢?” “我打算去第六重。”段从澜答。 众人闻言都面露惊诧,连李鹤衣也不由侧目。 九重洲又称九重天,越往上越险,登顶难如登天。多数人毕生都难以企及第三重,能登上第四重的百无一存,五重之上更是只有金丹修士才敢踏足。 段从澜一介眼盲的筑基,怎敢扬言要去第六重? “听闻第六重有座天地碑,倘若在碑面刻下两人的姓名,就能因果相依、万世不易。” 段从澜抬手探向眼上的蒙布,缓声道:“我原有一位道侣,感情甚笃,也彼此许诺了终身。只是我二人身份悬殊,某日他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信……所以我想着或许这样能找到他。” 有人不解:“段道友出身琅玕岛,哪家仙子能与你身份悬殊?” 段从澜叹道:“我身有废疾,确实高攀了。” 胡子男正想宽慰他两句,李鹤衣却说:“既是她主动走的,而后也不再找你,那就说明她情意尽了,你又何必强求?” 此话一出,气氛立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没法接话。 叶乱简直耳不忍闻:“你真是杀人诛心啊。” 李鹤衣:“这是实话实说。” 话虽然不中听,但为了手上这盏雪芽,李鹤衣觉得还是该劝一下,免得段从澜自寻死路。 再者,他也不觉得刻天地碑是什么好法子,另一方不在场,那不就是一厢情愿的强绑因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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