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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鹤衣站在雪舍前,望着头顶匾额上的归鹤二字,呵了口气,带出一片浅淡的白雾。 …没想到他还有回到这里的一天。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屋中陈设素简,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连茶桌上白瓷茶具的位置也没有变化。李鹤衣不常喝茶,这茶具是刘刹添置的,此外还有红的青的蓝的各一套,偶尔用来招待客人。不过除了他的两位师兄,平日雪舍也不会有旁人来访。 内室的书格旁设了剑架,上横长剑两柄,做工精绝,皆为上品。 一柄是李鹤衣刚拜入师门时月师送的信物,曾是月师入道的第一把剑,其名无为;另一柄来头也不小,是他大师兄周作尘从昆仑深处寻来万年寒铁专门找人锻的,外界所传的六出剑大抵也是渊源于此。 可惜,两柄剑李鹤衣用着都不趁手,只留作收藏了。 李鹤衣拿起无为,拔剑出鞘。 剑面澄亮如镜,映照出他垂敛的睫帘,以及眉心明晃晃一颗砂痣。 倘若蜃境是依照他记忆构筑的,那阵眼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李鹤衣静凝片刻,彻底抽出长剑,将剑锋对准了手腕。不过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屋外就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他回头问:“谁?” 门外传来陌生弟子的通传:“暻师弟,大师兄到侧峰了,正等你过去。” “……”李鹤衣:“知道了。” 踟蹰半晌,他还是放下了剑。在蜃境中自戕的风险太大,情况尚不明朗,还是别轻易尝试为好。 简单收拾完后,李鹤衣披了件裘衣,带上无为,推门而出。 结果一看屋外的场景,不由默了下。 几个无脸人远远站在院外,传话后没走,就这么一直无声无息地候着他。 李鹤衣随几人去了侧峰。 与刘刹所说的一致,昆仑山中的大多数弟子都忙着为月师寿诞做准备,到处忙忙碌碌,却又无一人出声,反常的静寂。仿佛他们不是在为一件喜事做准备,而是筹备着什么肃穆的祭典。 事实上,昆仑也的确没举办过什么千岁寿宴,因为月师因雷劫陨落时也不过才九百余岁,整个无极天的三千多名门人也随之神灭形消。 也就是说,此时出现在蜃境中的所有无脸弟子,全都是死人。 李鹤衣拾级而上,始终盯着靴尖。快到峰顶的大殿时,忽然听见一缕低细的啜泣声,他脚步才顿了下,循声抬头看去。 殿前的天阶旁蜷缩着一个小姑娘,身材矮小,衣着单薄,在飘扬的细雪中边抖边哭。周围几个无极天弟子却不为所动,只手持兵器,漠然地监守在旁。 “那是谁?”李鹤衣问。 “是大师兄带回来的采珠女,据说见过瀛海的鲛人。”带路弟子语气板滞平淡地回答,“长老们想用鲛人肉献寿,但怎么审她都不肯说出那鲛人的下落,于是暂且扣了下来。” 闻言,李鹤衣眉心动了动。 与其他弟子不同,这位采珠女有脸,只是灰扑扑的,哭得很花。 李鹤衣在她跟前蹲下时,采珠女使劲地往后退,十分害怕。李鹤衣将狐裘取下,披到采珠女身上,她才总算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李鹤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采珠女紧裹着狐裘,畏惧地望向跟在他身后的弟子,李鹤衣便侧头吩咐:“你们吓到她了,离远点。” 无脸人还真木然地走开了。 见李鹤衣没有恶意,采珠女才渐渐止住了哽咽,指了指喉咙,“啊啊”两声,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哑巴。 李鹤衣将手递了过去,她似乎懂了,在他掌心小心翼翼写了两个字。 “阿、珠?”李鹤衣确认了遍,见采珠女点头,又低声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阿珠再次点头,随后无声地在他掌心写下回答: [找-阿-水] “师弟,来都来了,为何还不进殿?” 李鹤衣眼皮一跳,下意识拢住了掌心。回头看去,见两道修长的身影从大殿走出,一前一后。臂间挽着拂尘的正是刘刹,而负手站在他身后的白衣剑修…… 李鹤衣怔了下。 …为什么周作尘的脸也是一团黑? 不待他想清楚,两人已经走了过来,刘刹开玩笑道:“今日风雪大,可别在外头待久了,着凉了某人又得吃药,到时候可千万别叫苦连天。” 说完,他才似乎注意到躲在李鹤衣身后的阿珠。看见搭在她身上的狐裘时,眼底掠过了一丝什么,但转瞬即逝,李鹤衣没看清。 刘刹说:“饭菜都备好了,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周围都是无脸人,李鹤衣别无选择,只能带着阿珠跟随两人进殿。 但一进殿,几个弟子便上前将阿珠与他拉开,阿珠吓得不轻,死命拉着李鹤衣的袖子不愿走。李鹤衣将她拽了回来,护在身后,冷冷问:“师兄这是何意。” 周作尘道:“此人包庇妖祸,掩藏其行踪,罪过不小。” 李鹤衣:“她只是一介凡人,要论罪惩办,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师弟与她才见一面,何至于如此在意?”刘刹似觉稀奇,“不过,既然是你替她求情,那治罪一事便暂且免了吧,只是……” 李鹤衣以为他要提出什么条件,正凝神以待,却见他哈哈一笑:“我饿了,此事待会儿再议,先上菜吧,看看今天吃什么。” “……” 阿珠最终还是被带走了,原因是身上太脏,刘刹觉得碍眼,得送下去洗洗。而李鹤衣则被留在了殿内,与刘刹两人共同用膳。 周作尘寡言少语,因此席间常常都是刘刹在说笑,前者只偶尔回应一句。李鹤衣心不在焉,自然也不怎么吭声,连面前的美馔佳肴也近乎没动,只敷衍地碰了两下。 阿珠与那位鲛人少年阿水认识。这么说来,段从澜倒没骗人,这片蜃境的确与阿水有关联。 那阿水眼下会不会也在蜃境当中? 李鹤衣正想着,听见刘刹问:“师弟以为呢。” 他回过神:“什么。” 刘刹托着头,笑吟吟问他:“若是能从采珠女口中问出鲛人的下落,再顺着鲛人寻见瀛海当中的鲛人乡,你说,该怎么处置这些穷凶极恶的妖祸?” 李鹤衣不由蹙眉:“昆仑与瀛海相隔万里,他们对我们并无威胁。” 刘刹却道:“此言差矣。鲛人虽对我们没有威胁,但在瀛海一带却肆虐横行,残害了不少当地百姓。清剿它们,等同于为民除害,造福更多人。” 李鹤衣下意识想辩驳,又记起自己身在蜃境,眼前这两人都只是虚假的幻像,便干脆闭了嘴。 周作尘语气淡淡:“阿暻向来心软,你不该在他面前提这些。” 刘刹耸了下肩:“好吧,是我的不对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结束,李鹤衣准备走人,却被刘刹叫住。后者召出一块方形的象牙白玉圭,说是下个月的寿诞名册,所有参宴的宾客和弟子都需要录名在内。 周作尘和刘刹先后记了名,随后玉圭便落到了李鹤衣手中。而一接触玉圭,名册末端便自发浮现出了他的名字。 [▌▌▌] [▌▌ ▌▌] …… [▌▌] [▌▌▌ 李暻] 不知所云的墨迹满布整个玉圭,唯有最下方的李暻二字真真切切,看着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刘刹还在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录名啊,师弟。” 李鹤衣直觉不能录,想将玉圭放回去,却被周作尘一下子擒住了手,刘刹则盈笑着继续道:“录了名,你才好去找那名采珠女。若是耽误了时间,去的晚了,人走丢了,那该多可惜。” “你——” 李鹤衣听出了他言下隐隐的威胁之意,试图挣开周作尘的手。但蜃境中的周作尘力气大得离奇,李鹤衣不光挣脱不了,还被硬生生强按着手,在玉圭上按下了指印。 霎时间,李鹤衣只感觉自己好似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指尖一阵刺痛,剧烈的疼痛迅速沿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 直到玉圭上的名字像注了血一般转为殷红色,他才总算挣开了周作尘的桎梏,眼前却又一阵眩晕,甚至趔趄着倒退了两步。 拿到玉圭的刘刹手微微颤抖:“终于……” 之后,李鹤衣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侧峰大殿的,大概是被周作尘一路送回雪舍的。 昏昏沉沉中,他感到有人将自己轻轻抱放在了床榻上,并掖好了被子,声音低缓而轻柔地蛊惑:“今日辛苦阿暻了,好好休息吧。”
第27章 昆仑见玄凤(二) 李鹤衣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这片蜃境恐怕不只是由他一个人的记忆筑成的。 月师寿宴,言行失常的刘刹与周作尘,还有那些淡漠的无脸人,皆非真人真事。除他之外,这片蜃境至少还混了另一个人的记忆,这些虚象正是记忆混淆后所形成的错乱影射。 而目前蜃境中有脸的只有两人,一个刘刹,一个采珠女阿珠。混入了谁的记忆,不言而喻。 ——鲛人少年阿水。 自那场古怪的洗尘宴结束后,刘刹与周作尘就不见了踪影。 听其余弟子说,两人正在主峰筹备筵席,无暇见人。 “……二师兄吩咐了,这段时间暻师弟就在抱梅山好生休息,宴席之事无需费心。” 守卫弟子的声音毫无起伏:“至于那名采珠女,罪罚可免,但必须在寿宴之前交出鲛人。否则耽误了献礼,就算两位师兄不计较,众峰主长老也不会轻易宽赦她。届时哪怕师弟你再为她说情,也无济于事。” 这下抱梅山周围守的全是无脸人,与软禁无异。 李鹤衣试过强行破围,但蜃境中的幻象根本没有实体,无脸人被他一剑劈散后,似黑泥般泼洒一地,紧接着又蠕动着重新聚拢,化作了更多无脸人,拦住他的去路。 “暻师弟,请回吧。” 无论李鹤衣再问什么,无脸人都只会复述这一句话。 他连劈十几剑,将监守在外的无脸人齐齐剁成了浆糊,发泄完后,才转身回了雪舍。 阿珠正躲在门板后,目睹全程,直接看呆住了。李鹤衣将房门关上,冷冷道:“别管他们。” 他领着阿珠进了内室,问:“你知道这里是蜃境吗?” 阿珠点点头。 见她清楚自己的处境,李鹤衣脸色稍霁,这倒是最好的情况。 于是又问:“之前你说要找阿水,那知道他在哪儿吗?” 阿珠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蜃境内条件有限,没有可以传声达意的法宝,李鹤衣只得从书格翻出了笔墨供她使用。但阿珠不太会用笔,笔尖在絮纸上一连晕出了四五个墨团,才断断续续地画出几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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