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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珠子 求我后不见了] 李鹤衣猜测她想写的意思估计是“他用珠子救了我”,诧然:“不见了?” 阿珠努力地表述:[不知去那了] 两人一个问话,一个写字,如此这般磕磕巴巴地交流了大半天,李鹤衣东拼西凑、连猜带蒙之下,终于大致梳理出了来龙去脉。 这位阿珠姑娘来自瀛海,原是某个渔村的采珠人。 她父母早逝,又天生说不了话,受尽村中人的排挤,只能靠下海采珠为生。期间偷偷跟过路的海商换过些杂书残本,因此略识得一些字。 某次下海,她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鲛人,好心为其包扎尾巴。鲛人一开始惕厉挣扎,后来发现她没有恶意,才渐渐放下戒备。被放归大海前,鲛人还给阿珠留下了一匹自己织造的鲛绡,作为疗伤的回报。 这位鲛人少年就是阿水。 阿水是灰鲛,在族群中地位低下,不受待见,就如同阿珠在渔民中一样。所以几次来往后,一人一妖两个异类成为了朋友。 然而好景不长。 有渔民发现了阿珠藏在家中的鲛绡,将她告发到了当地仙门。为捉拿鲛人,那仙门的长老对阿珠威逼利诱,到后来甚至拷问逼供。可阿珠坚持不松口,没交代一丁点线索。长老们怒不可遏,直接将她打入水牢,任其自生自灭。 那时的阿珠已经奄奄一息,垂死之际,只看见阿水闯入了水牢,朝她急切地哭喊。 而等她再次醒来时,便身处蜃境之中了。 解释到最后,阿珠无声地落了眼泪,李鹤衣闻之也一阵默然。 阿珠写道:[我相找到他] “我也在找他。”李鹤衣顿了下,又补充说:“不过我最后见到他时,他情况尚好,身上没受太大的伤,你不必担心。” 听见这说,阿珠似乎才终于放心,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了一个感激的笑。 她问了李鹤衣的名字,在纸上写字:[谢谢你 李仙帅] 李仙师:“……” 李仙帅:“不谢。” 他又劝慰安抚了几句,直到阿珠睡下后,才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离开雪舍。 倘若阿珠所言非虚,那她本人大概已经殒命,肉身死在了水牢中,只有残存的元神被阿水安置在了蜃珠内,暂且“活”了下来。而阿水千里迢迢远赴阗都,带着蜃珠只身闯九重,或许就是想找到让她复生的方式。 至此,事情的原委才总算明朗了。 但蜃境的阵眼到底是什么,仍然毫无头绪。 刘刹要求找到鲛人,可阿珠也不知道阿水在哪儿,他眼下又被无脸人困在抱梅山,出都出不去,根本没地方可找。 久虑无果,李鹤衣站在庭院中,望着院外迎寒而开的满树红梅,不自觉出了神。 抱梅山地如其名,梅花众多,龙游、玉蝶、宫粉逞妍斗色。而雪舍外的这片梅树是开得最艳的一种,因其蕊似金丝,瓣若朱砂,故得名洒金照红。 一阵寒风吹过,枝头红梅飘飖而下,落在了他脚边。 李鹤衣看着满地残红,渐而记起了一件极其久远的旧事。 …不。 不对。 他知道在哪儿找鲛人。 能出现在这片蜃境中的鲛人,也不止阿水。 李鹤衣连狐裘都没披,直接抬步踏入了梅花林中。 深夜的抱梅山麓黑黝黝一片,唯有呼啸的风雪声在林中回荡。他沿着落满红梅的蹊径一路奔走,避开巡逻的无脸人,朝着山麓最深处而去。 李鹤衣行疾如飞,心跳也越来越快,脑中的思绪却如乱麻一般纷杂而无序。 ……他怎么能忘记那件事? 在很多年以前,他有过一段与阿珠极其相似的经历,也曾从某片水域中救出过一位鲛人。 昆仑寒苦之地,自然不可能有海,但却有一条江河发源于此,汇入瀛海,其上鸿毛不浮,飞鸟不过——是名弱水。 而抱梅山的最深处,正是弱水之渊。 那里是无极天的禁地,外围法阵重重,闲人难近。李鹤衣十多岁时,因为好奇误闯过一次。如今重回故地,他照着记忆中的路线突破了禁制阵法,拨开层叠掩映的红梅,直至一口巨大的深潭撞入眼帘。 潭水深邃,见不到半点波澜,只有黑沉沉的暗流在其中无声涌动,形如无底的深渊巨口。 李鹤衣来得太急,胸口还微微起伏,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活物的影子。 他到了潭水边,抽剑割破手腕,腕口渗出的血珠落入弱水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鹤衣盯着水面,敛息静待。 不多时,潭水中果然有了动静,一道长而硕大的黑影破水而出——是一条饥肠辘辘的花斑虺蛇。 见出现的不是意料中的身影,李鹤衣心中刚兴起的一点波澜顿时又没了。那花斑虺蛇嗅着了血腥味,立刻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李鹤衣抬剑就要劈蛇,未曾想那虺蛇的身体兀然在空中绽裂炸来,爆出一片猩红的血雾! 确切的说,应当是被撕成了两半。 潭水里不知何时探出了一只苍白而修长的利爪,将虺蛇破腹撕作两段后,扯住它的长尾,一把将尸体拖入了水中。 眨眼之间,水面重回死寂。 许久后,黑暗中才再次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事物从水里爬了出来,裹挟着沉闷而潮湿的水腥气,正缓缓朝他靠近。 李鹤衣不是第一次闻见这股水腥气。 他初次闯入弱水之渊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因为天太黑,差点失足掉进弱水,爬上岸后,他闻见了生涩的水腥气,结果一抬头,看见一个可怖又丑陋的怪物盘踞在水边,满嘴森然的獠牙,眼眶里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当场被吓得魂飞天外。 逃回雪舍后,李鹤衣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梦见自己被怪物拖下了水,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醒后还心有余悸,连白天练剑都没精打采。 由于怕被责怪,他没敢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刘刹和周作尘。这就成了他的一个秘密。 后来为克服恐惧,李鹤衣又偷偷溜进了弱水之渊,与那怪物打过几次照面。发现对方很虚弱,根本打不过自己,才总算安心了。 翻书查阅后,李鹤衣才知道那丑恶的怪物原来是一只年少未化形的鲛人。 而因为那鲛人受了重伤,尾鳍断得只剩下一点鱼骨头,所以他给它取了个名字—— “…断尾巴。” 李鹤衣嘴唇翕动,唤出了这个忘却许久的称呼。 他的小指被轻轻勾住,那只撕碎虺蛇的手此时收了指甲,变得无害多了,但五指间依然连着一层半透明的蹼膜,显然是非人之物。 鲛人虽也年弱,但体型却比李鹤衣大得多,俯伏在他身上时,重量甚至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宛如一只成了精的大黑泥鳅。浸了水的头发则像水草般垂落下来,湿漉漉的,还在不断滴水。 这只大泥鳅还毫无自知之明,趴着就不肯走。尾巴顺势缠上了李鹤衣的小腿,又冰冷又滑溜,绞得极紧。 李鹤衣皮肉又细,小腿很快被绞得发麻,衣物下的皮肤已经被磨出了泛红的压痕。 他忍受不了,想将鲛人推开,却反而被抓住了手。 鲛人闻了闻,嗅见了残留的血腥味,埋头凑向他的皓白纤细的手腕。 李鹤衣只感到一阵栗然的酥痒——鲛人分叉的舌尖舔舐过他腕口的血痕,随后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之势迅速愈合,连半分痕迹也看不出来了。 “行了……啊!” 李鹤衣正准备抽回手,刚恢复如初的手腕就又被鲛人狠狠咬了一口,不由痛叫出声。 “阿。暻。” 咬完他后,鲛人才微微抬头,朝他含糊地嘟哝抱怨。 “等。这么久,才来。不喜欢。”
第28章 昆仑见玄凤(三) 最开始,李鹤衣刚遇到鲛人时,它还不会讲人话。 不仅不会讲人话,连人性也不怎么通。 每次李鹤衣一进入弱水之渊,就要被它伏击。有一回鲛人还真偷袭得逞了,将李鹤衣扑翻在地,掐住他的脖子就要撕咬,结果被李鹤衣反手塞了一大把雪,捂着冻麻的嘴巴一下退得老远,狼狈地又呛又咳。 除了怕冻,鲛人还怕热。因此只要李鹤衣带着火把,鲛人就会忌惮几分,离他远远的。 掌握了这个方法后,李鹤衣总算能和鲛人“和平共处”了。 他蹲在岸上,隔着一段距离,拿梅树枝戳鲛人的鱼尾巴:“你倒奇怪,连剑都不怕,却怕这些玩意儿。” 鲛人的回应是龇牙,并朝他泼水。 李鹤衣不料它还会这招,没来得及避,最喜欢的狐裘就这么被弱水腐蚀坏了,融出好几个大洞,气得他差点举剑剁鱼头。 其实他一开始就该直接杀了这妖物。 它来历不明,又凶性狞厉,明显是个祸患。而李鹤衣也不是没能力解决,只要他想,就算不靠近弱水,也能将其一击毙命。 但他那时年纪太小,对鲛人的好奇之心完全压过了戒备。比起追究鲛人出现在弱水之渊的缘由,李鹤衣更纳闷的是,怎么会有妖怪能丑成这个样子? 他自幼在昆仑潜修,深居简出,能接触到的修士个个都是人中翘楚。不说周作尘和刘刹,无极天上下就没有一个门人是歪瓜裂枣,连自家门口栽的梅花树都是最好看的品种,能被鲛人吓倒,纯粹是因为前所未见。 书上只写鲛人能化作俊男好妇蛊惑人心,也没说显形后可止小儿夜啼啊? 简直匪夷所思。 翻遍古籍后,李鹤衣还当面问过鲛人:“哎,你能化成人形吗?” 问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鲛人又听不懂人话,他到底在自言自语个什么劲,真是练剑练得无聊疯了,竟跑到这里做消遣。 李鹤衣原以为又会被水泼,但这次鲛人压根没理他。 准确而言,是没力气理会了。 它实在伤得太重,不光下半截尾巴只剩白森森的鱼骨,身体各处也都是驳杂交错的伤口。一些是陈年老伤,已经结疤了,另一些却犹然鲜红。最深的几道血口横在腰腹,长达五六寸,十分狰狞,看着像是与其他妖物厮斗时留下的抓痕。 待在弱水之渊的这段时间,鲛人不仅没恢复,反而更虚弱了。 但李鹤衣走到它身边,想看看它的伤口时,鲛人依旧挣扎着掐住了他的手,咧着獠牙朝他嘶声喝气。 然而鲛人已经走到了强弩之末,这一行为毫无震慑力。由于太过强撑,甚至还扯裂了眼眶的伤口,那黑洞洞的窟窿里渗出了两行血泪,滴在李鹤衣的手上,又缓缓滑下,滚落雪地中,化作一颗蒙了尘的红珍珠,孤零零的。 李鹤衣觉得它有些可怜。 可他身上没有什么灵丹仙药,因为不常受伤,生病了就找无极天的药修医治。若是直接去求药,必然会被过问,届时刘刹等人都得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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