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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抵达凤凰岭时,天色近乎彻底暗了下来。原以为找路还会费些功夫,没想到长剑从层层乌云中破出后,便见下方的深谷之中被紫黑的毒瘴笼罩,荒寂如死,透着一股邪祟之气。 两人落地后,天上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 看着眼前毒雾弥漫的山林,叶乱拧起眉峰:“好浓的鬼气……这地方不太对劲。” 他试着用剑气劈开毒瘴,然而眨眼之间,被剑劈开的一点裂缝又被弥散的黑雾重新堵上,恢复如初了。 叶乱修魔,与鬼怪打交代最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里面死了太多人,所以怨气丛生;要么是有极凶的厉鬼盘踞于此,不肯离去。亦或两者皆有。 李鹤衣嗓音沙哑:“…还有别的办法吗?” 叶乱:“对付鬼的方法有的是,山魑的魂幡还在我这儿,倒是能用。但情况不清,若是你那姓柏的朋友真在里面,估计也会受影响。”他掂了掂剑柄,“我再试试,看能不能先把这毒瘴破开。” 几轮剑气下去,外围的毒瘴才终于被削破了一道口子。 两人沿路深入,很快察觉有活人的气息。循着神识一路寻去,在某处断坡下找到了一名昏迷的女修,看腰间符牌,还是群芳处的弟子。 女修唇色发黑,似是中了剧毒。李鹤衣将人扶起,喂了颗避毒丸,她青黑的脸色才渐渐变得红润,徐徐睁开了眼。 李鹤衣下意识询问:“感觉怎么样……” 但女修看见他后,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显出明显的惊惧,立刻撑着手退远了些,警惕道:“你们又是何人?是那山鬼的同伙吗!” 李鹤衣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半妖之相。 叶乱:“是路过救了你一条命的好心人,你脑子毒坏了吗,怎么连好坏都不分?” 女修依旧满脸戒备,显然不信。李鹤衣说:“你是来找柏又青的?” 闻言女修终于有所动容,抓住他的手,宛如抓住了一根救生的浮木。 “你们认识师弟?那…那能不能救救他。”女修急得语无伦次,“他被一只厉鬼缠上了,那鬼不安好心,假扮成活人骗了他……现在全被困在了山里。师兄们也不见了,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害得失魂丧命——啊!” 一道瘦长的黑影突然袭向女修,叶乱眼皮一跳,当即抬剑架挡,不料那长影却一分为二,直接将他俩都鞭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向两棵榕树! 纷乱的杂叶簌簌而落,雨声嘈杂如麻,却掩盖不了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李鹤衣浑身冰冷,缓慢而僵硬转过了头。 恰此时,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照亮了后方那道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段从澜撑着素伞,悄无声息地立于雨中,身形浸泡在黑沉沉的水雾里,面容像被晕开了般模糊不清。 他语气慢条斯理道: “真是又叫我一顿好找,阿暻。”
第41章 进退维谷(二) 李鹤衣想跑,但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得难以挪动。 段从澜每朝他走近一步,李鹤衣便脚步不稳地后退一步,最后背脊撞上了粗糙冷硬的榕树干,再无路可退。 段从澜也随之停下,朝他伸出了手。 “过来,阿暻。” 段从澜语气含笑,嘴角也噙着浅淡的弧度,但盯着他的目光却没有半分笑意,像是被雨水浸过似的幽冷。 “这雨下得太大,着了凉你身子受不住,到我这儿来。” 李鹤衣被逼到了角落,头上的箬笠也撞落在地。忽如其来的大雨将他整个人淋透了,垂在脸侧的发丝湿漉漉地淌着水,嘴唇毫无血色,皮肤苍白薄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碎,双眼却仍紧攫着段从澜的动作。 李鹤衣说:“…不。” “我不是在问话。”段从澜微微一笑,“你也没得选。” 话落,李鹤衣手腕上的黑线猝然凝实绷紧,一下子将他扯向了段从澜的方向!在段从澜即将伸手擒住他时,斜里一道红光刺来,飞啸的剑气骤然将两人掀开,同时李鹤衣被叶乱一掌推出。 “我拖住他,你们进去找人!” 这一掌化了劲,只有余势,将李鹤衣径直送至几十尺外,却未被伤及他分毫。 李鹤衣踉跄两步稳住了身形,怔然抬头:“你……” “算还你三珠树的人情,以后我可不欠你了,李仙师。”叶乱擦去了嘴角渗出的血水,“走!” 同样被送出来的还有受伤的女修。眼见着叶乱提剑攻向段从澜,李鹤衣咬咬牙,不再犹豫,转头带着人遁入瘴林。 顷刻间,林中两人已然交锋几个来回。叶乱数道剑气扫出,被段从澜的蛸肢尽数挡下,激荡的灵气将百尺内的树木生生摧折冲翻,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怒号。 相比之前在一叶天仓促交手的那次,段从澜的实力又明显提升了,估计是将瑶池的那只千年树精直接吞了,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就出来找人了。 光拼修为,叶乱打得吃力,但仍不忘抽空讲话:“尸蛸、蜃蛟,蟠桃精…你吃过的妖物还真不少,人也应该没少啃吧?” 段从澜语气冷沉:“魔修算不上人。” “看样子是吃过了。”叶乱假惺惺地叹气,“可惜了,我说你肯定害过人,李仙师他还不信,枉费他一番信任——我问你,当初无极天灭门之劫,是不是也与你有关联?” 闻言,段从澜目光有了某种明显的变化。 叶乱抓中机会,撩剑刺向他心口,但刺中的同时也被蛸肢一鞭子抽中,劲力如遭千斤重的飞石撞击,倒飞出去后轰然砸进了地里! 这一下叫叶乱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艰难爬起时,又是数道黑影迎面扑来,他立马闪身躲避,脸侧却还是被蛸肢的细刺活生生撕刮下一片皮肉,瞬间血肉模糊。 段从澜一招更比一招狠厉,根本是在往死里下手。 他阴恻恻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狐鼠之辈,李暻他心软捎了你一程,便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与他的事,还轮不到你个外人来置喙。” “是轮不到我置喙,还是怕我置喙?”叶乱讥笑,“不过你有句话的确没说错,李鹤衣他就是心太软,才会三番四次受了你这妖邪的蒙骗。” “说来,他这辈子最不该认识的人也是你。自从认识你后,他就没遇见一件好事,雷劫、灭门、失忆、剖丹。段从澜,你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丧门星,要不是你,他堂堂仙门魁首怎会流落到这般田地?” “轰——!!” 蛸肢再次鞭中叶乱,猛地将其抡向石壁,顿时碎石四溅。 叶乱忍痛闷哼,话却还是未停: “你不光害他至此,还祸害他身边的其他人,到底是单纯的报复还是忌妒记恨,你自己清楚。难怪总说人妖殊途,若天底下都是你这种未得教化的孽物横行作祟,岂不乱了套了,连天道都看不下去!” 下一刻,他蓦然被段从澜掐住脖颈!钳紧的五指缓缓收拢,骨骼变形错位,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 段从澜轻声道:“忌妒?一群骨灰都没留下的死人,还有什么可忌妒的。而且是他们不分青白、无间是非在先,本就该死,我没有做错什么。” 叶乱从后齿挤出声音:“所以无极天的人……的确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何干?” 段从澜眯起眼,“问了不该问的事,你也该死。” 雨山寨地势险峻,毒瘴弥漫,反倒成了掩盖行踪的助力。 李鹤衣劈翻追上来的众多蛸肢,带着女修一路向深谷奔逃。 然而越往深处走,瘴气便越浓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这毒瘴来得不寻常,又混着阴秽之气,女修的状况越来越差,脸色青黑,脚步虚浮,避毒丸竟快要不起作用了。 群芳处的符牌感应越发临近,但李鹤衣却没能探知到半点活人的灵息,鬼打墙似的在山林中乱转,终于是迷了路。 不仅如此,周遭的虫蛇毒物也多了起来,或飞或爬,密密匝匝,不断地扑袭向两人。 李鹤衣一面应对毒虫一面问:“那山鬼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雨山寨内的一只厉鬼,擅用蛊毒,似乎还会驱虫控尸之术。”女修声息微弱,“雨山寨早几年前就被火烧没了,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扮作活人,引得师弟回去……” 李鹤衣一顿。 “被山鬼控制的尸体有何特征?” “尸斑,尸臭,尸变。” “变”字落下的瞬间,女修两眼突然翻白,张嘴嚎叫着撕扑而来! 李鹤衣动作却更快一步,并掌重击向她后颈,一下将人打昏了过去。倒地后,女修的双手无力瘫垂,仍在不断抽搐痉挛。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从她耳道爬出,翅膜震颤,发出一阵刺耳的锐鸣。 李鹤衣飞出一片细叶将蛊虫击穿,但为时已晚。不过片刻,周围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数以百计的蛊虫毒蛇爬出瘴林,自四面八方朝他逼近。 李鹤衣后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竹杖。 封经脉的螫针只剩一根了。 若是再动用一次灵力,妖丹便彻底没了压制。以他现在这副状态,甚至不用段从澜再干预促成,立刻就会鳞变化鲛。 可叶乱还在外头,战况不明,占据上风的可能不大;女修也只悬着一口气了,眼下急需治疗,再晚半个时辰恐怕性命难保。 …还有受困的柏又青。 思虑时,一道清越明亮的笛声兀然响起,四下的蛊虫仿佛得了什么感召,齐齐停下了步足,随后竟似潮水一般缓慢退去。 李鹤衣微怔,循声看去,见雨雾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吹着骨笛的柏又青,身后还有一只踏蹄而来的水鹿。 直到毒虫退尽,柏又青才放下了骨笛,快步上前检查了女修的伤势。给人喂下丹药后,再与李鹤衣一同将人搬上了水鹿背。 单看李鹤衣的样子,柏又青就猜到了什么,语气有些难过:“阿暻,怎么又弄得一身伤,不是说了不能再用灵力吗?” 李鹤衣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哑然道:“…抱歉。” 眼下没时间给两人叙旧,柏又青探完他的脉,略微松了口气,“好在还剩一枚螫针,还有的救。”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香囊,道:“你走后我又去寻了别的法子,钦原的螫针是再找不到了,但我得了一颗带有灵慧的熏草花种。服用运化后,可与人的元神共生,反哺滋养丹田,甚至能祛除体内的妖魔邪祟之气……只是过程会很漫长,短则耗费几十年,长则数百年。” 香囊中还装了许多驱虫避毒的灵草。连同门派符牌一起交与李鹤衣后,柏又青叮嘱:“跟着阿黄走,它会带你们出山寨。之后再去幽谷,拿着这符牌找谷主和蒲长老,他们一定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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