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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鲛人的妖气。 李鹤衣看着自己覆鳞生蹼的双手,身形不稳地摇晃了下。 早在握住听风的剑柄时,他就料到了这个后果。可真等这一刻来临时,心神又难免迷离惝恍,表情空茫茫。 ——他彻底被段从澜同化为了鲛人。 不待李鹤衣失神太久,耳鳍便动了动,听见珊瑚礁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他神经立刻绷紧,迅速躲向珊瑚礁后方,侧头觑看情况。 少顷,几道身影果然进了珊瑚礁,是一群鳞尾各异、手揽绡纱珠饰的成年鲛人。 游至中央的礁石时,发现碎了一地的银朱蚌,鲛人们脸色变了变,窃声交谈了几句什么,随后分头在四周寻觅起来。 领头是只青鲛,鳞尾碧绿近苍。察觉到水中一缕残留的灵息,他转过头,循着踪迹游向珊瑚礁后方。结果一拐过弯,兀然被人勒住脖颈向后拢去,紧接着一个尖锐冷硬的物件抵在了他的颈侧。 李鹤衣一手锁颈,一手握着拾来的蚌壳碎片,低声威胁:“不想死就别动。” 但声音一出口,他却神情微滞。 鲛化似乎也影响了声带,他说出来的话变得细弱暗哑,根本不成调子。 青鲛估计没听懂,但好在也没挣扎,还出言解释了一句话。 腔调晦涩古怪,不似人语,应当是鲛人族的语言。 更古怪的是,李鹤衣居然能听懂——一句似乎是“不会伤害你”,另一句则是称呼“夫人”。 听见这两个字,他额角狠狠抽了下。 趁其不备,青鲛手指一动,暗处几簇水草突然窜来,李鹤衣猝不及防,被缠中手臂,用作武器的碎蚌壳也一下被扯走了。青鲛借机摆脱桎梏,喉中发出一声嘶鸣,召唤起周围的其他鲛人。 李鹤衣刚拽断水草,便见鲛人们全都赶了过来,立刻调动灵气。不料在水中根本凝不出剑意,这下他是真的手无寸刃了,只得后撤,警戒惕厉地对着迫近的鲛人,尖牙利爪自发地长了出来,赫然一副备战之姿。 然而下一刻,鲛人们却停在了数尺之外。 随后齐齐低下头,抬高双臂,将手中的绡纱和珠链呈了出来。 “……” 李鹤衣防备心不减,看向唯一没低头的青鲛,想以眼神质问他什么意思。这一瞧才发现,青鲛的眼睛是闭着的,双眶微微内陷,眼皮下似乎没有眼珠,是个瞎子。 青鲛道:“祂说你需要一身蔽体的衣服。” …祂? 李鹤衣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挡住了胸口,脸色乍白乍红,好不精彩。而后又发现其他鲛人上半身也几乎是赤裸的,就戴了些坠饰和臂钏,还不如他,好歹还有飘散的头发挡着,有什么好蔽不蔽的。 但李鹤衣毕竟当惯了人,心里过不去礼义廉耻这一道坎。内心挣扎了好半天,最终一把夺过绡纱,躲进珊瑚礁后方。 穿上衣服的李鹤衣发现和不穿没区别。 鲛绡太薄,布料又少,浸了水后比鳍膜还透,一样的衣不蔽体。只有几串珍珠和贝螺勉强算得上正经饰物,稍稍能让人觉得体面一点,聊胜于无。 李鹤衣刚化鲛不久,连潜泳都不甚熟练,更妄论摆脱这一群以水为生的鲛人。只能跟着他们出了珊瑚礁,一路往海水深处游去。 海底光线渐黯,游鱼也少了许多。 穿过寂静曲折的藻林,下方便是幽邃的深谷。谷底深处,唯见一片瑰丽的珠楼贝阙,周围环绕着错落有致的红玉珊瑚树,水晶与明珠点缀其间,灿若繁星,芒光通明。 龙渊深莫测,水府沦幽壑。 青鲛将人引入水府之后,便与其他鲛人离开了,留李鹤衣独自待在大殿中央。 他手扶近处的一根水晶柱,无声地打看四周。 那青鲛口中的“祂”应当指的就是段从澜,他在鲛人中的地位似乎不一般……那之前又为何说自己是受族人排斥才流落海内,难道从那时开始,段从澜就一直在说谎骗人? 一想到这个人,李鹤衣便头痛欲裂。 身后传来细微的水流声,他听见后心跳险些骤停,猛地回过头。 熟悉的身影。 但却不是段从澜,而是自九重洲坍塌后就不见踪影的阿水。 阿水变回了灰鲛形态,大概是被他此时的脸色吓住了,浑身抖索了下,才硬着头皮,翼翼小心地朝他游近了一些。 “李、李仙师。” 阿水试探地唤了句。 见是他,李鹤衣绷紧的心弦才微微放松,但眼下说不出话,只能回以点头。 阿水约莫是猜到他想问什么,解释说:“九重洲塌时,我躲在瑶池水里,没能跑,被留在里面了。是、是族长杀掉树妖,带我出来的。” 李鹤衣闻言一愣。 ——怪不得那时到处找不到阿水,原来他根本没逃掉,阴差阳错,也跟着段从澜一样被困在秘境里了。 阿水说完,又召出了蜃珠,轻声道:“阿珠,也得救了。” 他默念了句咒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蜃珠表面泛起了光晕,丝丝缕缕的雾气从中逸出,在水中晕染开来,凝作一具人形的虚影。朦胧的面孔变得明晰,渐而浮现出了阿珠的眉眼。 她似睡醒般睁开眼,看见李鹤衣后,呆滞了许久,反应过来后才兴奋雀跃地扑上前。 她紧握住李鹤衣的手,磕磕绊绊地喊道:“李,仙,师。” “我用三珠木给阿珠重塑肉身,但她是凡人,失败了,也不能换妖丹。”阿水神色黯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浅笑,“好在族长帮了忙,还带我们回瀛海。虽然现在阿珠还是蜃灵,但能说话了,也可以慢慢修炼。” 相比在昆仑蜃境时的瘦小虚弱,如今的阿珠个头高了些,面色也更红润饱满,明显状态好了不少。 她望向李鹤衣,努力开口:“谢,谢。” 李鹤衣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情绪沉浮,复杂难辨。 一部分是对再见到阿水和阿珠的讶异欣慰,辗转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有了件好事;另一部分则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不相信段从澜会如此好心地救下两人,疑心他是否有什么目的。 “怎么不见你谢谢我。” 三人正倾谈,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李鹤衣身形滞固,阿珠和阿水也都僵住了,双双噤声。 李鹤衣循声回头看去,段从澜不知何时来到了殿中。他恢复了本相,比李鹤衣印象里年少时的模样更为成熟挺拔,玄黑的鳞尾半盘着,却依旧比李鹤衣高不少,偏过头,半笑不笑地看着他。 阿珠怯怯地缩在李鹤衣身后。阿水似乎想说什么,但不敢开口。 段从澜扫了他俩一眼,道:“出去。” 闻言,阿珠握紧了李鹤衣的手,不肯抛下他走。但李鹤衣却似乎毫无察觉,没有任何回应,最后阿水只得朝她摇头,带着人匆匆地退出水府。 离开前,阿珠又回望了一眼殿中。 在他俩离开后,原本一动不动的李鹤衣突然有了动作,情绪失控地扑向段从澜,扼住后者的脖子将其一把掼向廊壁。 “段…从……澜!” 李鹤衣死死盯着段从澜的脸,有太多想质问的话,但声带阻塞,一时难以说出完整的语句,只能随满腔怒火一起堵在心口,令胸脯起伏不定。 段从澜轻而易举地掰开他的手,道:“你这才刚化鲛,身体难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再习惯一段时日,自然就好了。” 说罢,打量了下李鹤衣身上的鲛绡,弯了弯眉,“衣服也正合适,不枉我准备了这么久。阿暻当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李鹤衣甩开段从澜的手,却又被再次攥住了手腕。 段从澜对他的抗拒仿佛毫不介意,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你初来瀛海,人地生疏,我先带你到处逛逛。” 水府只是鲛人乡中的一隅,出了红玉珊瑚林,下方还有一条长而深邃的峡沟,里面才是鲛人们栖居的巢穴。 与之前的青鲛等人一样,见到段从澜与李鹤衣后,路上的鲛人也低头侧目,纷纷回避,敬畏中又掺杂着某种难掩的惧怕忌惮,态度十分古怪。 段从澜却好似对此习以为常,不甚在乎,同李鹤衣介绍起沉于海底的一具巨大的残骸。 “……据说是上古时期龙的遗骨,鲛人、虺蛇和蝮蛟都是它的后嗣。不过都是几万年的事了,不知真假,也可能只是谣传。” 段从澜又牵着李鹤衣逛了许多地方,哪怕全程李鹤衣不声不吭,兴致也丝毫不减。 直到他拨开一片细密的藻林,一口漆黑的巨渊撞入视线,李鹤衣的目光才终于有了变化。 “此地是海中渊,与海内其他河域相通相连,它还有个名字——弱水。” 段从澜莞然一笑。 “也是我最开始遇见你的地方。”
第44章 作了槛花笼鹤(一) 水渊黑不见底,涛声静寂,深处隐隐有漩涡引聚,宛如一张静待猎物踏入其中的古兽巨口,将置身渊边的二人衬得渺小无比。 李鹤衣直直望着海中渊。 弱水贯通海内诸地,当年段从澜便是借此来到昆仑的。 ……也就是说,这地方是鲛人乡的出口之一。 段从澜却猜透了他的心思,道:“鲛人的鳞片虽然能抵御弱水的浸蚀,却挡不了水底的蛟蟒海兽。当初我溯游至海内,废去了大半条命,尾巴被尸蛸啃得只剩骨头,那样子阿暻是见过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轻易尝试为好。” 这话似是劝告,又透着些许威胁的意味。 李鹤衣依旧不作声,只移开了视线。 在鲛人乡逛了许久后,段从澜才带着他回到了水府。这次没有进殿,而是沿着琼玉游廊一路深入红珊瑚林,游至尽头处,方见一座瑰玮的宫楼藏于林间,以蝶贝作瓦,琉璃筑台,色如秋水碧波,内里清幽僻静。 李鹤衣被安顿在了这座琉璃楼内。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段从澜原本想同他再多待一段时间,但似乎收到了什么传讯,神情阴翳了一瞬,眨眼间又恢复如常。 “我出去一趟,有些杂鱼需要处理。” 段从澜将李鹤衣浮动的发缕拨向耳鳍后,露出他眉心的痣,温声叮嘱:“阿暻就在这儿等我,之后会有人过来照看你,不要乱跑。” 李鹤衣打偏了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段从澜动作顿了下,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道:“我会尽早回来。” 他离开后,偌大的琉璃楼只剩下李鹤衣一人。阁室寂寥空荡,唯有层层珠帘随波飘曳,不像住人的居所,更似一座精心雕砌的樊笼。 李鹤衣撩起珠帘的一角,垂目看向楼外。 路上他留心过,整座红珊瑚林延绵近百里,如迷宫一般将琉璃楼环围其中,周遭地势回旋盘绕,纵横错杂,哪怕顺着游廊也难以走通。除此之外,到处都是鲛人族的耳目,还有游荡在海中的水妖异兽,个个都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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